裴婭適應了室內的強光，看到藍斯的時候，雖然極力掩飾，心里還是咯噔一下，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抑制的憤怒。

    藍斯的手腕吊在天花板垂落下來的鐵環(huán)里，雙腳分開鎖在鐵架上，脖頸上纏繞著三圈有男人手臂粗的鐵鏈，套上枷鎖，沉重不堪地壓制著低垂的頭顱。

    白色的襯衫衣袖被用剪刀齊肩剪去，小麥色的兩支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滿黑色的針孔，半條手臂都是青紫的。

    看來，已經(jīng)經(jīng)過過程嚴苛的疲勞審訊了。

    當聽見有人進來的時候，藍斯筋疲力盡地抬了抬眼皮，脖子上的鐵鎖發(fā)出叮鈴的聲音，對上裴婭的視線后，嘴角竟然浮現(xiàn)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已經(jīng)連續(xù)一百個小時強光照射沒有睡眠，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沒有吃東西，只喝了幾口水。”

    “這么說，其實五天前就已經(jīng)抓到了？”裴婭眼皮猛然一跳。

    約諾點頭，注意到裴婭的視線落在藍斯完整的軍裝上，“還沒有用刑，完好。”

    完好？

    裴婭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如果說完好，那么胳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針孔是怎么來的？

    連續(xù)五天的疲勞審訊，裴婭難以想象，恐怕真的到了強弩之末了。

    裴婭的目光轉向墻邊擺放著的各式各樣的刑具，走過去，軍靴踩在地上發(fā)出橐橐聲，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指撥弄著鐵制刑具，發(fā)出叮鈴哐啷的響聲。

    既然是五天前就已經(jīng)抓到了，那么昨天早上貝恩陪同梅佩爾去開的內部會議就已經(jīng)是三天后的時間了……

    看來，皇族內部部分人員的權力已經(jīng)被架空了，梅佩爾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是被誰架空呢？

    羅塔嗎？

    她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一雙晶藍色的雙眼，溫柔寵溺的能夠滴出水來的，高貴優(yōu)雅君臨天下的王族霸氣的，以及帝國繼承人應該有的冷冽……滿腦子里都是他的眼，心臟狠狠抽搐著，好像被上千伏的電壓擊中一樣。

    滴滴滴的通訊器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裴婭沒有帶通訊器，不可能是她的。

    “是，好，我馬上就趕到。”約諾收好通訊器，“裴婭少尉，軍部出現(xiàn)了一點緊急問題，我需要去處理一下，這邊……”

    裴婭轉過身，“這里交給我吧?！?br/>
    約諾點頭，“兩個小時后我來接你?！?br/>
    這約諾原本以為叫他出來是緩兵之計，誰知道，軍部是真的出事了。

    羅塔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過來，經(jīng)過機器和電波的扭曲，僵硬的不似活人，“梅佩爾把軍備委員會的委員給打了?！?br/>
    約諾的腦袋里馬上浮現(xiàn)出邪魅的梅佩爾腳踩著兩個趴在地上不住痙攣的老頭子，然后掐腰狂笑“再嚷嚷老子就廢了你”的場景。約諾知道羅塔這么輕描淡寫的一句，實際上軍部怕是已經(jīng)被這個惡魔小王子鬧得翻了天，他作為法務處的主負責人，斟酌了一下，“那我現(xiàn)在過去……”

    “打了就打了，反正沒人看見。”

    約諾：“……”

    “你直接過來監(jiān)控室吧。”

    咔嚓一聲，審訊室外部再度落鎖。

    裴婭原來輔修審訊課程，主要是為了熟悉一下帝國的刑訊過程，審訊中的疲勞審訊乃至于心理戰(zhàn)術，以免將來這些東西落在她身上的時候不知所措。

    但是她沒有想到，第一次將審訊的技巧付諸實踐，竟然是在她的初戀——藍斯身上。

    裴婭注視著藍斯琥珀色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酸的澀，卻依舊迫使自己用冰冷刻薄的語調說：“藍斯少將，告訴我你知道的，你已經(jīng)快到極限了?！?br/>
    藍斯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裴婭，目光有點渙散。

    袖口的掩飾下，裴婭攥緊的拳頭，“不說話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藍斯少將，我不信你的嘴巴會比烙鐵更硬，或者是鴨嘴鉗？”

    她的話是從齒縫間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濃黑的雙眼染上一抹紅光，甚至連眼眶都略顯微紅，在房間里等待命令的士兵看來，這是憤怒的表現(xiàn)，但是，對于裴婭自己，她甚至付出了要比抑制對羅塔的思念更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向藍斯沖過去，解開他身上沉重的鐵鎖。

    “告訴我，你們在基地里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潛伏到帝國的間諜一共有幾名？你們是如何知道帝國的作戰(zhàn)計劃的？！”

    裴婭拋出來一系列的問題，然后十分敏銳地觀察到，藍斯的耳朵稍微動了動。

    看來，藍斯知道了她問出這些問題的意圖。

    她一步一步走近藍斯，手指略微顫抖地挑起藍斯的下巴，然后高揚起手臂，啪的一聲摑了一個耳光，血珠飛濺到裴婭白皙的臉頰上。

    其實，裴婭掌握打人的技巧，手臂舉起很高下手很快，手掌接觸皮膚的聲音很響，但是，只是聲勢大雨點小，她絕對沒有用力，絕對不至于讓藍斯嘴角流出的血飛濺出來的程度。

    那么，只有一個原因，藍斯事先配合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裴婭眸中閃過一絲波動，猛然揪住藍斯的衣領，“藍斯少將，說話！”

    她中氣很足但是聲線顫抖，眸中有掩飾不住的恐懼，只有距離很近的藍斯可以聽得到看得到，他俯身過來，距離裴婭耳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吐氣，“婭婭，用刑?！?br/>
    裴婭眼底的堅冰剎那間坍塌。

    多久前，哦，大概是三年前吧。

    當裴婭踏上秘密飛往帝國的潛伏飛船的前一天，花田里，金燦燦一片，連著遠處天藍色的海天一線，藍斯的身影好像是挺拔的白楊，背對裴婭站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裴婭蹲在地上，將手邊的野花一株一株的拔出來，扔到一邊累起來，就好像是堆疊在一起的死尸。

    “婭婭，我們分手吧?！?br/>
    裴婭沒有抬頭，從嗓子里哼出古怪的一聲。

    “那么，祝你一路順風?！?br/>
    裴婭沒有說話，仍然低著頭，好像是機械地拔起花田之中的野花，拔起，扔掉，拔起，扔掉。

    她知道，藍斯在等待她的回答，哪怕只有一句“再見”，就像是以前約會時，不厭其煩地等她一樣。

    頭上響起一聲嘆息，然后，藍斯轉身走遠。

    良久，裴婭仰起臉，瘦削的小臉上掛著兩道未干的淚痕，凝望著花田盡頭，被瑰麗的晚霞勾勒出筆挺身姿的背影。

    他再也不會等她了。

    她忽然想到，藍斯曾經(jīng)對她說：“婭婭，你不像是一個軍人?！?br/>
    那個時候，她當然可以不像是一個軍人，她是藍斯最喜歡的人藍斯寵著她，可以對比她高出三級的藍斯沒大沒小沒有紀律，為了選出一條終于可以在軍營休假時候穿的裙子，任憑藍斯在繁忙公務堆中抽出時間，在寢室樓下等半個小時。

    現(xiàn)在的裴婭，站在這份感情的末尾，一個時間的分界點去看那個時候的裴婭，真是傻得可以，自取其辱。

    沒有人愿意沒有回報的等你，你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甚至更多。愛情也是一樣，心安理得理所當然接受的感情，注定不會有結果。

    忽然，耳朵上刺骨的疼痛抽動了裴婭的神經(jīng)弦，她倒抽一口冷氣后退一步，白色手套接觸到耳廓上疼痛的部分，一手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