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死女子！”
“釋心，你趕快催一下你姐。我們都等了十分鐘了，她怎么還不出來?！?br/>
“好的，娘”。釋心說完便飛也似地跑回院內(nèi)。他剛到門口，若心就出來了。她穿著藍(lán)印花布的衣服，綰著好看的發(fā)髻，臉龐纖白含笑，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潔凈美麗。
“娘都急死了。你可真慢呀！”
“對(duì)不起”。若心羞紅了臉。
“你們倆坐到車?yán)锶ァＮ以谲囖@上駕驢?！?br/>
這里是南京郊外。十二月份的天氣非常清爽。頭上是碧藍(lán)的天空和交錯(cuò)的幾條云線。陽光既不熱烈，也不顯冷。兩旁的水稻早已被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桿子。田里零散的樹木也落盡了葉子。這幅景象并不顯荒涼，反而有輕快宜人之感。
若心坐在車?yán)?，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抱著弟弟，嘴角微微含笑?br/>
“娘，你累的話進(jìn)來坐。我?guī)湍s車。”
“沒事。每逢集會(huì)小鎮(zhèn)都十分熱鬧。你們想買些什么呢？”
“我們把小舢板買了就沒錢了吧？”
“還有呢。你不要擔(dān)心，想買什么就買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買一件旗袍”。若心低著頭怯怯地說道。
“嗯。釋心想買什么呢？”
“我當(dāng)然買吃的嘍。但如果家里沒錢，我一點(diǎn)也不買。”
“你們都是乖孩子”。憐貞說著眼睛已變得濕潤。
還沒進(jìn)入小鎮(zhèn)，人已漸漸多了起來。趕集的鄉(xiāng)親們攜兒帶女，有些還扶著自己的父母。還有一些挑著蔬菜的、玩具的、零食的小商人也從四面八方趕來。
憐貞把驢牽到賣小舢板的地方：“大哥，我先把車子停在這里。”
“好、好。您先去忙。我會(huì)幫您照看好的?！?br/>
“你們要吃什么呢？”
“我想吃油條、豆腐腦”。釋心道。
“若心呢？”
“我呀，什么都可以”。若心好像什么都沒有聽見。她注視著賣蔬菜旁邊賣著的旗袍。賣旗袍的老婦人也朝她微笑。
憐貞看到女兒注視旗袍：“我們一會(huì)去店里買。路旁的旗袍不好。”
“可是……”
“買旗袍的錢咱家還是有的。再說過兩天就是你十八歲生日。怎么能不給你買一件新衣服呢”？憐貞柔和地看著女兒道。
憐貞給自己點(diǎn)了一根油條，給若心和釋心各點(diǎn)了兩根。豆腐腦是一人一碗。
“娘，這根給你吧”？釋心抬起清澈的眼睛道。
“沒事，你好好吃。吃飽了才會(huì)長(zhǎng)高?！?br/>
若心知道母親不會(huì)接受，便沒有給母親油條。釋心一邊吃飯，一邊看斜對(duì)面拉二胡的盲人。他穿著一件灰白色棉袍，臉上臟兮兮的。他的聲音凄涼悲愴，就好像崇山峻嶺中奔騰的河流，又像秋蟲死前的最后一聲鳴叫。憐貞若心聽到這樣的聲音不覺已泛出淚花。憐貞走過去投給盲人一點(diǎn)錢財(cái)。
“娘！這是什么”？釋心指著柜臺(tái)上插著的偶人道。
“傻瓜，這是糖人?！?br/>
“娘，姐姐罵我?！?br/>
“姐姐和你玩呢。你要吃嗎？”
“嗯?！?br/>
“老板，給我拿三個(gè)?！?br/>
“好嘞！”
“娘，你也吃一個(gè)”！釋心舉起一根糖人道：“這是孫悟空。您吃了就可以騰云駕霧了?！?br/>
“呵呵，你吃吧。娘是大人，那種法術(shù)對(duì)娘不管用。”
“娘也嘗一個(gè)呀”！釋心依舊舉著孫悟空。
“好。娘就嘗一個(gè)”。憐貞說著接過孫悟空，放在嘴里輕輕咬了一口。那舉止并不粗野，而是優(yōu)雅大方的。
“好甜哪”！釋心道。
憐貞記得旗袍店在西街，帶著若心釋心向西行去。
“有人在下圍棋呢”！釋心眼尖，看到路旁幾個(gè)人在看圍棋。
“誰能三步走勝就給他二十！如果勝不了就給我五塊”！一個(gè)留著長(zhǎng)髯，戴圓眼鏡的老人道。
釋心自小喜歡圍棋。憐貞也是圍棋好手，她看了十來秒就看出了端倪。
“你看出該怎么下了嗎”？憐貞悄聲問釋心。
“看出來了”。釋心喜悅地道。他的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讓到了兩邊。
“你看出來了就去下吧！還能賺二十呢”！若心道。
“小朋友過來試試”。老人笑著擺擺手道。
“好?。 ?br/>
兩步下去，老人已緊張起來。他的手微微顫抖，思考了五分左右才下好最后一顆白子。釋心根本沒有思考就將黑子落下。
“我贏了，錢拿來”！釋心愉快地道。
老人顫巍巍地打開繡著紅五星的破包：“給你，二十塊錢”。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無光。
釋心看到老人這副模樣，頓生憐憫之心：“娘，我們不要了。好嗎？”
“當(dāng)然好啊”！憐貞臉上顯出贊賞的神色。
“既然小朋友贏了，這錢他必須拿走?！?br/>
“我不要了。您也不容易?！?br/>
“沒事。錢沒了還可以再賺，如果沒有誠信還不如死掉呢”！老人雖疲倦，神情卻異常堅(jiān)定。觀客們也為老人豎起了大拇指。
“那我就收下了”。釋心用兩只手接過錢，把錢給了母親。
憐貞朝老人鞠了個(gè)躬：“那我們走了?！?br/>
他們?cè)阶?，周圍越熱鬧。賣面的、賣水餃的，賣油餅的、賣衣服的、賣鍋碗瓢盆的、賣自行車的。商人的調(diào)子抑揚(yáng)頓挫，吸引著前來趕集的鄉(xiāng)親。
旗袍店的生意很是興隆。里邊都是青年男女。
“你看這件白色的旗袍怎么樣”？憐貞問若心。
這是一件繡著牡丹的旗袍。以白色為襯底，繡著粉色牡丹和綠葉，給人嬌艷華貴之感。
“我不喜歡。這件旗袍太艷了?！?br/>
“那你自己挑。”
若心在旗袍店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停在了一件深藍(lán)色旗袍前。
旗袍上繡的是玫瑰。雖有紅色，但以深藍(lán)為底，愈顯寂寞陰冷。
“你另挑一件。這件旗袍不適合你這個(gè)年齡。”
若心又徘徊半天，終于挑了一件純粉色旗袍。
“這個(gè)旗袍挺適合你的。畢竟你才十八歲，正是青春歡樂的年紀(jì)。”
“您幫我把小舢板卸成木板吧。這樣我們也好運(yùn)?！?br/>
“好的。您一個(gè)人照顧兩個(gè)孩子不容易。我就給您算便宜一點(diǎn)”。老板傷感地看著憐貞。
“那謝謝您了。”
“沒事?！?br/>
“娘，您真好?！?br/>
“你也是大姑娘了，應(yīng)該穿好衣服?！?br/>
“嗯，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br/>
“我也會(huì)好好孝敬您的”。釋心搶著道。
“只要你們以后幸福就好了”。憐貞感到一陣甜蜜。
迎面駛來一輛卡車。憐貞把驢車讓到路邊?？ㄜ噭傫傔^來，驢一聲驚嘶，跑到了田里。小舢板翻了一地。一家三口又重新把小舢板裝回車?yán)铩z貞趕驢，若心釋心吃力地把車推上田埂。他們推到一半，車又滑下下去。又試了兩次，還是沒有成功。
“釋心，你過來趕車?！?br/>
“好的?！?br/>
憐貞和若心又使勁推?？墒擒嚨搅艘话脒€是滑了下來。憐貞轉(zhuǎn)過身，用背去推驢車。
“一、二、三”！憐貞雙手抓住驢車，使勁向后用力。驢車終于回到路上。憐貞用袖口擦了擦額上的汗又開始趕車。
若心看到母親通紅的臉，難過不已：“如果父親在的話，興許一個(gè)人就能推上來?！?br/>
“他死得好。他不死的話整天打娘，也打我們”。釋心氣憤地說道。
“你不要那么說。他畢竟是你們的父親?！?br/>
“我寧愿不要那樣的父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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