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悄悄地喜歡著一個人。悄悄地?你瑪不就是暗戀么?
是,我說“悄悄地”不是咬文嚼字充什么文藝,就是覺得拿這個詞來形容最為恰當(dāng)。
此人現(xiàn)在就在門內(nèi),透過門上的玻璃格子,你可以看到他蹲在椅子上,瘋狂地?fù)舸蛑氖痔犭娔X。我已在門口站了一分半鐘,但他紋絲不動,手指幾乎一刻不離要命的鍵盤。
進(jìn)去?不進(jìn)去?進(jìn)去?
“咕~~~”肚子再度發(fā)出巨響,我餓得胃液翻滾。曉得那種餓極了頭眼昏花欲吐還沒東西吐的感受?我咬緊牙關(guān)用拳頭狠命頂住肚子。
忍無可忍,手搭門把,開門入內(nèi)。悄悄地。
他沒回頭,仍然‘啪啪啪啪’地沒完沒了,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像頭狼似的簡直就要發(fā)出綠光。
我悄悄地移至冰箱旁,打開冰箱門取出牛奶和面包片,再悄悄地關(guān)上,拉開我的櫥柜取出杯子,預(yù)備悄悄地放下倒牛奶,誰料悄悄過了頭手一抖,“哐”一聲玻璃杯底碰上大理石臺板,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非同凡響。
我驚恐地轉(zhuǎn)頭看他,果然,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就跟凝固了似的。打字聲一消失,四下里更是萬籟俱寂得可怕。
我咕嚕一聲吞下口唾沫。
他的手指解凍,推開電腦,嚯地跳下椅子。
眼看他氣勢洶洶就要過來,我慌得后退,但臺板抵住我的去路,我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這不是餓嘛,餓得要死啊,我也不想打斷你寫程序,你去寫啊去寫啊,不用管我的。我吃片面包頂頂饑,馬上就走了?!?br/>
但他仍然站在那里并不回去繼續(xù)寫,他臉色發(fā)青,赤腳站在地上,腳趾用力耙住地面……啊呀,拳頭也握起來了。
我不由抬高嗓門:“你想干嘛?”
這人聲稱最恨別人在他思如泉涌的時候打斷他思路,可他對聲音又極其敏感,稍微一點動靜就能打斷他‘思如泉涌’,而那思一旦涌不出來人就暴躁,看他目前這狀況,我劫數(shù)難逃。
不過還得垂死掙扎:“我都盡量不出聲了,這不是不小心嘛。你、你別得寸進(jìn)尺以為我們非得讓著你??!跟你說,這是公共廚房誰都能來的,誰叫你老在廚房寫什么程序,又不是沒有房間……”
他突然抬腿走過來,我連忙閉嘴,差一點咬到舌頭。但他沒走兩步卻忽地蹲下去了,坐在地上抱著雙腿‘唔’一聲慘呼。
這是什么情況?我連忙放下杯子走到他跟前,蹲下察看。
“你怎么了楊恒?”
他抬起頭,眼神無助,那表情真是又酸又痛。
“麻了?!饼X縫里擠出倆字,又埋頭閉眼抱住腿一動不動。狀極可憐。
“那怎么辦?”我束手無策,只好輕拍他的背以示關(guān)懷。
“你白癡啊,我是腿麻,拍背有用么?”他嗚嗚地咬牙切齒。
“拍腿?”我的手伸過去。
他卻一把把我推開,“蠢得無可救藥?!眴鑷_韲:叱鲞@種話。
雖然刺耳的聽多了耳朵長繭有了保護(hù)膜,但我關(guān)心你你還惡言相向,簡直莫名其妙!我站起身不再睬他,回去拿起玻璃杯又重重放下,‘哐’得一聲很是悅耳!倒上牛奶,烤上面包,一會兒吃飽了回去睡覺。
等我吃飽喝足轉(zhuǎn)過身來,他不知何時已坐回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瞪著我。
我瞪回去:“坐就該有個坐相,那種蹲法不麻才怪,活該!”惡狠狠地說完話,神清氣爽地往門口走,快要出門時……
“小多,你等等。”
“干嘛?”我轉(zhuǎn)身。
“飽了?”他問。
“是啊?!?br/>
“我還餓著?!?br/>
“冰箱里有面包牛奶。”
“不想吃那玩意兒?!?br/>
那可是我的面包,我的牛奶,還挑三揀四?我白他一眼:“我就吃那玩意兒飽的。”
他看著我,又回頭看看冰箱,然后再轉(zhuǎn)向我:“你打斷了我的思路?!?br/>
“……”我愣住片刻,轉(zhuǎn)念一想那真是我的錯?“你呆房間誰也打斷不了你?!?br/>
我拉開廚房的門要走。
“喂,你當(dāng)真?”他跳起來三兩步跨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
“什么真的假的,半夜三更的讓不讓人睡覺了?!?br/>
他讓開一步,頭卻探過來盯住我的眼睛,小聲說道:“好得很,去睡吧,祝你好夢。以后寫不來的程序,搞不懂的算術(shù)求你的周公給你解答,嗯?”
這……我僵住欲抬腿走路的腳……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還知道動手幫忙,有些人卻不知道回報。”他背靠門框,居高臨下,小人得志,那態(tài)度真想讓人上去狠狠踩一腳。
“回報?你這是過度索?。 蔽艺{(diào)整呼吸,作最后的掙扎,“你哪天不是吃我做的飯?白吃白喝,飯菜就算了,我這人工費可是很貴的,外頭打工一小時5磅呢,半夜時分加班費還得翻倍……”
他直起身,手在褲子口袋里亂掏,掏出張紙幣,然后塞進(jìn)我手里:“10磅,買你一小時?!?br/>
“???”我抓著這紙幣,目瞪口呆。
這家伙是什么思路啊,誰特么要他的錢了,講那么一大堆明白沒明白阿,是要他別隨隨便便使喚人,是要說明我以往已經(jīng)回報得夠多了,是要……
“半小時就夠了吧?給我煮碗面,多加點蔬菜?!彼哉f自話回去桌旁坐下了,“小聲一點,我繼續(xù)寫程序?!?br/>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又開始思如泉涌了。
我看看手里的錢,又看看那家伙,把紙幣塞進(jìn)口袋。
悄悄嘆口氣,反手關(guān)上門,打開櫥柜拿出砧板,取出蔬菜,悄悄地切,悄悄地煮,悄悄地熬夜做飯吶……
瞧瞧,悄悄地喜歡一個人,是要如此這般忍氣吞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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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繼續(xù)忍氣吞聲之前,咱了解一下背景情況先……
是這樣的,我和他從小就認(rèn)識,就是說兩家算是舊識,兩個父親之間互稱為鐵哥們兒。怎么個鐵法呢?舉個例子說,他爸在他讀小學(xué)的時候作為高級人才被派往大不列顛國工作,他們一家從此移居海外。他爸念舊,不希望后輩徹底洋化忘根忘祖,所以每年暑假都把他送回國內(nèi),汲取祖國養(yǎng)分,但因為有工作在身照顧不了他,就把他放在我家里生活。
不放在他親戚家?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想明白。莫不是這小孩太野蠻,被親戚家嫌棄了?思來想去這一點的可能性極大。
他媽媽呢?為什么不照顧他?這個問題我很早就問過了,問他的時候他必一臉漠然只說一句:“不知道?!蔽也涣T休刨根問底時他就野蠻起來舉著拳頭要打人。跑去問大人,大人們也閃爍其詞說不清楚。
后來長大一點懂事了,大約被認(rèn)為有接受能力了,大人才好歹道出真相。原來他的媽媽那時候跟著去了異國,卻因為生活不慣經(jīng)常鬧別扭,怎么鬧不曉得,只知道后來有一天這人索性就消失不見遍尋不著了。希奇不希奇?人間蒸發(fā)一樣,從此再沒出現(xiàn)過。有一陣子我迷上偵探,幾度懷疑他的媽媽遭遇毒手,否則怎么會有人這樣甩一甩衣袖拋開丈夫,丟下兒子,再不相見。我把這個觀點說給父母聽,他們卻一臉嚴(yán)肅地呵斥我,不準(zhǔn)我再提起這個話題。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明曉事理后也不再問他那方面的事了。不過每次見到他始終覺得于心不忍,畢竟,沒有娘的娃到底是可憐的。
但可憐之人又可恨得很。此人十足一個怪胎,喜怒無常,說起話來常常不給人留余地。這個國家推崇備至的紳士風(fēng)度在他身上是半點影子沒有哇!你瑪……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了,說說我吧,雖然平淡無趣了點,多少也算個主人公,簡單交待一下唄。
因為楊恒從小受到我家照顧,暑假里好吃好喝好玩,還給補補文學(xué)課,他爸感激不盡,所以知道我要來此處求學(xué)就忙東忙西幫了不少忙,大學(xué)也給極力推薦了,結(jié)果我和他上了同一所學(xué)校。當(dāng)然,我沒那么厲害,人家讀的是全國前三甲的計算機系,我進(jìn)的是較普通的傳媒類科系,不過沒關(guān)系,我已十分滿足。
唯一痛心疾首的是,那小子對此十分不滿,不滿我考進(jìn)他的學(xué)校,不滿他爸要求他照顧我,不滿這個不滿那個?!俺鋈e跟人說你和我同校,笨得像頭豬,虧你考得進(jìn)來。”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塞給他看,他就是這么答我的。
無論如何,我們現(xiàn)在不光同校,還同住,住在學(xué)校宿舍同一間公寓里,當(dāng)然有各自的房間,不過廚房共用。所以昨晚那樣的插曲時不時會來上一段。
補充說明,好在這個公寓里還有其他三個同學(xué)。
一個英國本地生,女,雖是素食主義者,卻胖得有我兩個人那么厚。
一個印度留學(xué)生,男,說話咬舌頭不是一般的咬,我懷疑他曾經(jīng)真咬掉過舌頭所以如今才不得不這么說話。
還有一個日本留學(xué)生,男,這個比較討喜,看過日劇沒?我一度以為日劇里那些小帥哥是百里挑一的極品,但我這學(xué)校里幾個日本學(xué)生卻都長得人模人樣,尤其這個舍友發(fā)黑膚白清爽整潔,也并不比屏幕上的美男們差多少。
啥?別給桃花閃瞎了眼?勿忘那血海不共戴天之仇?這個……不忘的不忘的!可畢竟本人既沒殺人也沒放火,面目還沒猙獰,看著好端端眉清目秀的臉,我總不能因為民族仇恨就誣陷他丑吧……
哦對了,咱的另一位舍友,就是半夜不睡覺老在廚房打字的那人,男,中國人,性格什么的暫且不說,此中華男兒以壓倒性優(yōu)勢在外相上戰(zhàn)勝日本宿敵。何為“壓倒性”?這么牛?是的,一米八五的個頭壓得倒一米七不?顏控們說身高算啥,人家姚明還二米二呢……
眼睛深邃臉頰瘦削薄唇高鼻寬肩窄臀……還有啥沒說?頭發(fā)給他剃成板寸頭了,另外,由于此人酷愛打網(wǎng)球,所以皮膚也給曬成了棕色。不是傳說中的花美男造型,但仍然十分耐看,反正我覺得耐看,英國素食女也覺得耐看,并且十分羨慕我有這樣一個男朋友。
男朋友這事兒純屬誤會,但我當(dāng)然不會給她解釋說,不是的不是的他是單身,你也有機會。我又不是傻子,情敵這種東西當(dāng)然是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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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瑪說情敵情敵就到。這不,我上午的課結(jié)束回到宿舍,剛推門進(jìn)來就聽到一陣騷氣十足的尖笑聲。不消說,那個華人海倫又來勾搭咱男主角了。
經(jīng)過廚房的時候我往里瞧了瞧,好家伙,袒胸露背花枝亂顫,把個肥臀坐在咱的餐桌上,兩腿晃呀晃的。楊恒呢?四仰八叉倒在椅子里,就跟癱瘓了似的,只把腦袋豎著盯著桌上的海倫瞧。
我加快腳步趕緊回房放下包,在房間里做個大大的深深的呼吸,然后一個箭步來到廚房。兩人同時回頭,海倫止住滔滔不絕的話頭,快速打個招呼,Hello,小多。
Hello,Helen.
Helen.她家如果有個弟弟或者哥哥我打賭他就叫Steven.背過中學(xué)英語課文沒?嗯,我很有沖動每次都給她背一遍:HelloHelen.HiSteven.Hoareyoutoday?I'mveryell,thankyou,andyou?看,這名兒起得多省心啊……
海倫,早年父母投資移民英倫,她生在此地長在此地,雖然長著中國人的臉,但中文很爛,基本語不成句,是個典型的完美的香蕉人。
你也看出來了,我對此人敵意很大。當(dāng)然不是因為她是香蕉人。香蕉人也好蘋果人也好,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她還很有魅力!尤其是外相上。
這陣子她把頭發(fā)燙成了大波浪,長期披頭散發(fā),狂野不羈。大春天的就穿上了無袖超低胸T恤,白花花的兩坨肉隨時有蹦出來的危險。要命的是她還不穿內(nèi)衣,我每看她一眼就心驚肉跳。警方說什么來著?請女性朋友衣著不要過分單薄,減少犯罪發(fā)生??磥韺λ菍ε椙伲疾粫缘媒o警察叔叔們添了多少負(fù)擔(dān)。
噢,衣不蔽體就算了,還濃妝艷抹。你猜不到她到底有多少支口紅,今天是酒紅色。記得上次是橙色,另外還見她涂過粉色,褐色,金色……總之,雖然個子不高,1米6吧,但打扮撩人,胸器又猛,男人見了都會把眼睛瞪圓。
瞧瞧,這會兒推門進(jìn)來的印度小哥,把已經(jīng)夠圓的眼睛瞪得又圓了幾分。
“你好,海倫?!彼麍F(tuán)著舌頭打招呼,順便把多余的口水往肚子里咽了咽。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我和楊恒,又補充道:“嘿,伙計們?!?br/>
“小多,你杵那兒干嘛?”楊恒歪過脖子沖我說話,有氣無力地,“即興表演電線桿么?我快餓死了?!?br/>
電線桿?我低頭看一眼前胸,要不要這么過分啊,就算再怎么不濟也不至于電線桿嘛。我瞪他一眼,“你才表演爛泥巴呢,骨頭斷了?干脆躺地上得了?!?br/>
我轉(zhuǎn)身打開冰箱,拿出通心粉,肉末,洋蔥,西紅柿。
“我能在這兒吃點么?”海倫問。
“哦,當(dāng)然?!睏詈愦?。
我看看手里的西紅柿,拿多了,于是又放回去一個。我悠哉游哉地邊切西紅柿邊問:“你打算做什么拿手好菜給人家吃呀?一會兒我也嘗嘗?!?br/>
身后沉默有傾,只聽楊恒說道:“抱歉,食物短缺,恐怕沒有多余的給你吃?!?br/>
某胸器‘啊’了一聲,聲音頗為尷尬:“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那我回去吃飯了,呵呵……”然后‘噔’地一聲跳下餐桌,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我只好又折回冰箱,把剛放回去的西紅柿再取出來。
很多時候我都想不通,類似這樣的情況你尷尬個什么勁兒,該尷尬的是椅子上那人吧?前頭才答應(yīng)得好好的,跟著就反悔,真沒見過這樣的。
人不要臉起來果然天下無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