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篇(一)】
墨霜不得不承認,蒼狼是個頗有骨氣的狼崽子。之所以得出這種結(jié)論,完全是因為在接骨的過程中對方雖說面色發(fā)青、大汗淋漓以及咬牙切齒的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一般。但它卻沒叫沒動更沒哭。這一點讓男人對之有了幾分欣賞之意。畢竟一個半大的毛孩子,能夠這么堅韌的,很少見。
“牙,再咬就碎了?!蹦獙⑷狙拿韥G進盆里,坐到桌旁拿了藥膏準備給人家其它傷處上藥。“腿怎么斷的?”
蒼狼看著自己快被包成兩根棒槌的腿有些憤憤然:“我們一家人被族長派去走貨,路上遇到襲擊。他們都被炸死了……我是被阿爹推了一把掉進山谷里才活下來的。等我醒過來,發(fā)現(xiàn)腿已經(jīng)斷了,而且渾身無力,頭很疼還覺得想要嘔吐……哼,要是我當時能動,我就把那個人撕成碎渣!”
墨霜僵了手上的動作回頭問:“襲擊?在什么地方?”
“唔……蒼梧山到巖溶林之間的地方,具體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反正那里有好大的草場,然后樹也多石頭也多?!鄙n狼仔細思索著,想要盡量的還原當時的場景,“那里很開闊,但是樹木很茂密也很高。我記得樹頂上飛著好多鷹隼,可惜我也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的。但是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什么都晚了?!?br/>
“鷹隼?”
“鷹隼(音筍)”,一種用于短時間內(nèi)天空飛行的輕機械,材料主要由木頭、竹片和鐵板組成,零件攜帶方便、拆卸安裝方便。往往五人便能合背一架鷹隼的零件器械,三人合力便能在短時間內(nèi)將完整的鷹隼組裝起來。鷹隼上有專門攜帶火器的部位,一架鷹隼可坐得下兩個精壯的成年男性。
墨霜努力回憶著自己曾看過的《十聞九錄》里面的相關(guān)內(nèi)容,他的腦海里顯現(xiàn)出了鷹隼的大致模樣。不過,比鷹隼描述更讓人記憶深刻的是“人族”二字。
這個東西可以說才被造出不久,約摸也就是六七年左右。但因為它的優(yōu)勢實在太過明顯,因此在短短的一年磨合期后就開始進行批量化生產(chǎn)。
現(xiàn)在人族的軍隊里,或多或少都會有這么個玩意兒。
“你沒看錯?”墨霜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蒼狼。
據(jù)他所知,自從萬年前那場讓各族死傷慘重,人族更是只余星星火點的“伐域之戰(zhàn)”后,人族就開陷入漫長的沉默期。原本 妖、冥、人、神、魅 多足鼎立的時代完結(jié)——“魅”滅絕,“神”退隱,“人族”和“妖族”元氣大傷,而唯有“冥族”損傷較小。
然而“冥”這一族卻在那之后抱著趁機稱霸一方的打算不顧自身消耗的四處攻伐,最終以惹怒妖族而力有不敵被封印。
所以,原來的“鼎”早就站不穩(wěn)了,放眼望去,這片大地上的大族也就只剩下后來才緩過氣兒的人族和一直都不好不壞的妖族了。雖說這兩條腿的鼎很容易變成一條腿的,可這幾千年下來,人族很安分。安分到規(guī)規(guī)矩矩的遵守各地的風俗文化,安分到處處謙讓妖族,更安分到時不時的還給妖族執(zhí)權(quán)者送個稀世珍寶什么的?
妖族也不是笨蛋,在沒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不會大動干戈。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道理人家是懂的,它也樂得兩邊相安無事……更何況妖族還在內(nèi)亂。
難道是人族現(xiàn)在蠢蠢欲動了么?墨霜思量著。但為什么會選蒼狼?蒼狼萬年前就被趕出妖族了!
墨霜深吸了口氣,他覺得,務(wù)必要把這件事告知給左權(quán)使 。
“我沒看錯,鷹隼和鳥,我還是能分得出來的!”蒼狼予以了肯定的答案。
男人微微點頭,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下去。“你沒中迷香。動不了應(yīng)該是山谷下的瘴氣和受傷過重導(dǎo)致。”
他將桌上的幾瓶藥混合涂抹在紗布上;在打開其中一瓶的時候,一種與眾不同的清爽芬芳的氣息朝他撲面而來,讓他的手抖了一抖。
男人僵在哪兒。直到蒼狼在他身后喚他,他才回過神來。
“你怎么了,藥……有什么問題嗎?”
“沒事?!彼麑⒛瞧克幧w好收入懷中,終于將幾天都不曾取下的斗笠給摘了下來。
“你終于舍得取下來了。都扎死我了。”
蒼狼直言不諱的抱怨了一句。
是了……在他給它開鎖斷鏈或者換藥的時候,好像帽檐老是碰到什么東西。
墨霜自嘲的笑了笑,將繃帶纏在蒼狼的手臂上?!皼]完全恢復(fù)前,你跟著我們?!?br/>
“你們要去哪兒呀?”蒼狼直愣愣的看著男人的臉。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先在這里住幾天,我還有其他事要辦。”
“哦。……你的傷,看著很嚴重?!?br/>
“無礙?!?br/>
等蒼狼身上的傷口被處理好后,墨霜叮囑了幾句,直接關(guān)門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這偌大的、偏安一隅的院落里,常在的也只有一個傷號。冰藥時不時的出去溜達一圈,至于墨霜則是神神秘秘的早出晚歸,甚至是整天不回。
它的傷在良藥和精心呵護之下好得很快,不過十多天的日子過去,它已經(jīng)可以一瘸一拐的下地了。蒼狼是有些小激動的,說句實話,它沒想過自己會被救更沒想過自己能夠好起來。
它盯著男人,眼睛里似乎有星星在閃爍。正當它想將自己的感激之情表達出來,并且為自己之前不好的態(tài)度而懺悔的時候。墨霜淡淡的對它說了一句:“今晚出發(fā)?!?br/>
出發(fā)?就要走了嗎?
蒼狼看了在旁邊坐立不安的、前幾天突然入住到這間屋子里的“獄友”一眼,奇怪的問:“那只類呢?不來嗎?”
男人搖頭:“它說它習慣了?!?br/>
蒼狼的眼里顯出了鄙夷之色。
“習慣了”?習慣了被人牽著走還是習慣了被人使喚和奴役?這三個字在它耳旁一過,他就想起了那只類被人牽走時低眉順眼的模樣。沒有任何的掙扎與反抗,除了唯唯諾諾之外,它什么都沒表現(xiàn)出來。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懦弱的族群?怎么會有這么懦弱的東西?!難怪類這一族沒落得都快沒了自己的姓名,也難怪這一族的奴隸和侍寵這么多。
想到這兒,蒼狼臉上厭惡的神色盡顯,它豪氣干云而又恨鐵不成鋼的小手一揮,惡狠狠的道:“活該它們被滅!不知上進的東西!你就這么便宜它?!”
正在喝茶歇息的墨霜,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而另一邊一直保持“透明化”的鮫人也愣住了。
“那你認為我該把那只類怎么樣?!蹦腥藛柕?。
“當然是殺了?。⒘怂鼈?!”蒼狼理所應(yīng)當?shù)幕卮稹?br/>
“為什么?”
“因為只有讓這些甘做奴隸的都死,普天之下的生靈才能得到真正的平等!”
墨霜看了蒼狼一眼,以一種看孩子的目光凝視著他。
“怎……怎么,難道我說的不對?。?!”
“所以你的意思是,‘弱小便是罪惡’?”
“難道不是?反正阿爹阿媽都這么認為的,族長也是這么說的。如果懂得反抗,哪兒還會有那么多的不平等。要是人人都有自保和自強的能力,那就可以互相牽制而不是壓迫和被壓迫!”
一句看起來孩子氣的話讓男人思索起來,讓他在懸崖邊徘徊不前的步伐有了朝某一方向偏離的預(yù)兆。是進是退?是攻是守?那個火坑他要不要跳?那個危險的決定他要不要嘗試?四百多年間已成定局、敗局的劫數(shù)他要不要打破?打破,他想。但是太難,這種難度不僅存在于周圍的環(huán)境,還存在于早就被禁錮的靈魂中。
有的東西,一旦深入骨髓便揮之不去。除非,你有刮骨療傷的勇氣。
“類的守護神‘琨貍’早就不在了,它們的王族也沒有了保護力量。淪落至今,不是它們的錯?!蹦腥藝@了口氣說道。
“找借口?!鄙n狼不服氣。
“你不也會服軟嗎?”
蒼狼被噎了一下,小聲嘀咕道:“那是我還想著要報仇,不能因小失大。”
墨霜聽見了,不過沒再理它。
“其實……它留在那里也很好?!弊谝慌砸恢笨粗说孽o女此刻開口了,聲音溫和而輕柔。
“你說什么?!”蒼狼又炸毛了。
“我們南鮫北類被世代壓迫,若能有個主人安生的過日子不是一件壞事。那些沒人管的會飽受風雨會挨餓受凍,還會被抓去取珠剝皮……”
南鮫北類,蒼狼聽說過。鮫人滴淚成珠、雙目更有“鮫人珠”或是“琉璃玉”的美稱,取下后是一種極其絢爛妖異的“寶石”。類,更因為其骨骼柔韌回彈力極好且皮毛具有相當優(yōu)秀的保溫作用,而廣受“歡迎”;更別說,類的膽液還是一種稀有珍貴的藥引。
正所謂“無利而不往”;“獲利”是萬物生存的基本準則,而“懷璧”就成了一種普天公認的罪惡;因為你隨時會勾起他人掠奪的欲望。
“這天下,好物眾多,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卻鮮少有人會考慮到底守不守得住。”那人說過的話在墨霜的腦海里反復(fù)回蕩,讓他覺得生冷而殘酷。
這邊的兩個“獄友”已經(jīng)爭得面紅脖子粗,溫馴優(yōu)雅的鮫女漸漸辯出了一種神擋殺神的氣勢,而蒼狼的暴躁脾氣也上來了,聲音一波高過一波。
“閉嘴!”墨霜橫眉冷對的看了二人一眼;兩人立刻禁聲。
“這些東西沒有意義,管好自己就可以?!蹦腥怂ο乱痪湓?,有些心煩意亂的離開。唯剩一對大眼瞪小眼的“獄友”醞釀著飛沙走石的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