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樹藏新蟬,熏風送微雨,空氣中隱隱飄著槐樹的清香,芭蕉掩映的窗下坐著一個身姿玲瓏的少女,一手捧著書,一手執(zhí)著一塊樹根般的物什細細打量,她微微蹙眉,眼神極為專注認真,正是在學習辨識藥材的江娑月。
如今替江慶曙張羅婚姻大事是江田氏最關心的事宜,有了這一心頭大事,她對后宅的關注便松泛了許多,江娑月的生活也因此變得輕松又充實。早間聽女先生講授琴棋書畫,下午女先生指導江皎月練習的時候,她便不去做背景了,而是偷偷去寧姨娘處學習醫(yī)術。同樣是為了提升自己而努力,江皎月有現(xiàn)成的資源,很多事情不必親力親為,而她卻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花費更多的心思。江皎月不必為將來擔憂,她卻不得不為將來可能面臨的困難做充足的準備。所以,每天她都會額外抽出些時間看看醫(yī)書,尋著藥材來同書本上描寫的參照比對。
珍珠從外頭回來,進得院子,四下里打量了下,見左右無人,便輕聲進了屋子走到江娑月身邊,道:“小姐,我回來了,這是賣繡活得的銀錢?!闭f罷,遞上一個荷包。
江田氏向來對庶女吝嗇,每個月的月錢只將將夠用,要想保證生活質量卻很難,那些下人看當家主母的臉色,對他們這些庶子庶女很不客氣,平日里別說加個宵夜,便是多要一桶熱水都要費些口舌,少不得要塞幾個錢。她和寧姨娘倒還罷了,只是江慶暉業(yè)已開蒙,筆墨紙硯哪樣不是花銷,江肇林雖對小兒子頗多關照,只是他公事繁忙,很難面面俱到,那些下人刁鉆圓滑,時常覷著空子少這個短那個,必得收些銀錢才能罷休。
江娑月實在討厭這種手頭拮據的感覺,便帶著寧姨娘、珍珠和知秋做些繡活,讓張媽媽出去換錢,一來她可以練練針線女工,二來也添個進項。她畢竟通曉筆墨,雖畫藝不精,但幾年耳濡目染下來,畫個花樣子還是不成問題的,繡出來的東西總比外頭繡娘做的多幾分靈氣精巧,倒也能賣上好價錢。
珍珠卻很是心疼自家小姐,本來像小姐這樣的閨閣女子是不該將親手繡的物件流出去的,實在于清譽有礙,況且大家閨秀身份貴重,豈能和繡娘一般以針線手藝換取銀錢。只是小姐心疼幼弟,才這樣委屈自己,她捏著銀子的手只覺沉甸甸的。
江娑月不知珍珠所想,即便知道也會一笑了之,她本身就不在意那些,賣繡活也不全是為了江慶暉,更是因為她自己。
她放下書本藥材,接過珍珠手上的荷包,取來床頭藏著的一個匣子打開,將荷包放進去鎖上,捧著沉甸甸的匣子,心中頓時多了些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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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慶曙的書房內,江皎月從食盒里端出兩盤點心,放在江慶曙的手邊,笑瞇瞇地說道:“大哥,快來嘗嘗點心,剛做的,還熱乎著呢?!?br/>
江慶曙放下書本,寵溺又無奈地看著她,道:“說罷,這次又想讓我給你買什么?”
江皎月一跺腳,嗔道:“大哥,你怎么這樣說你的親妹子,我可不是來求你給我買東西的。”
江慶曙笑道:“那便是來求我在母親面前給你當說客,你又想干什么,母親不依你?”
江皎月白了他一眼,道:“大哥真是的,我來給你送點心便一定是有事求你么?!?br/>
“既然無事,點心我都收了,你還不走?”
江皎月卻突然紅了臉,扭扭捏捏地扯著衣袖,吞吞吐吐道:“是有一件小事要麻煩大哥,可不是你方才說的那些,就是……就是想向你……向你打聽一個人?!闭f到最后,聲如蚊吶,幾不可聞。
江慶曙卻聽清楚了,見自家妹子這等情狀,心中“咯噔”一聲,忙問道:“你要打聽誰?。俊?br/>
“就是……就是上次來我們家……那個藍衣公子?!彼陆瓚c曙想不起來,又補充道:“你們……你們來園子里找的那個?!?br/>
江慶曙面色凝重,回憶了好一番,這才想起來江皎月說的是蕭彥,說道:“哦――你說的是季庭啊,他是襄陵侯家的嫡次子,名叫蕭彥,字季庭。你打聽這個做什么?”他雖對妹妹打聽蕭彥的原因有所猜測,卻還是忍不住問道。
“沒什么,沒什么。”江皎月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她自然不敢承認她心中仰慕那位公子。
江慶曙見她不肯坦白,涉及少女心事,倒也不好相逼,只是皺眉道:“他與我同一門下,我本不該在背后議論他,只是咱們不是外人,我就略說一二好了,此人家世顯赫,性情很是風流不羈,聽說他已經定了親,我要是女子,只怕不愿嫁與這樣的人?!痹谒劾?,背后論人長短實非君子所為,只是一想到蕭彥那招蜂引蝶的名聲,自家妹子又芳心萌動的樣子,實在讓他頭皮發(fā)麻,不得不出言敲打提醒一番。
已經定親了啊,江皎月完全沒有注意到哥哥話里的暗示,心神完全被蕭彥已經定親這件事所吸引,臉上難掩失望之情,欲蓋彌彰道:“我不過隨口一問,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干什么!我后頭還有事,先走了?!?br/>
江慶曙目送江皎月出了書房,輕輕搖了搖頭,暗中希望她只是小女孩心性,過后便能撂下對蕭彥的心思,蕭彥雖然家世學問樣貌樣樣拔尖,但已然定親,又是那樣的性子,實非自家妹子的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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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慶曙卻不知道蕭彥感興趣的根本不是他這個同胞親妹,而是他同父異母的庶妹。卻說蕭彥那日對江娑月留了心,回到家中后,便著人悄悄打聽江娑月的身份,本來直接問江慶曙是最快的方式,但他知道他這個同門最是規(guī)矩守禮,他要是上前打聽人家養(yǎng)在閨閣的妹妹,只怕會招一頓罵,反而不美。
以他的手段身份,打聽一個人的來歷可謂隨手拈來,很快他便得了消息。
庶女么,蕭彥將手中的字條一攥,向紫檀木椅背上一靠,望著桌案上的融融燭火,心中很是舒暢,他本來還有些擔心這個叫江娑月的女子是江侍郎的嫡女,若是如此,他已然定親,自不能再娶江家女,侯府門第雖高于江家,但討人家的嫡女作妾自然是不成的。既然是個庶女就好辦多了,等這女子再長大些,若還像現(xiàn)在一般貌美慧黠,他便納了她。
蕭彥生來家世顯赫,身份貴重,從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自然覺得這世間想要得到什么都手到擒來。他雖是家中的第四子,但一母同胞的哥哥未留下子嗣便病逝了,另兩個哥哥都是庶子,父親有意請封他為世子,將來他一堂堂侯府世子,想要納一庶女作妾,哪個女人不歡欣應承?!因此,他從未考慮過江娑月是否愿意,自以為美人在懷不過是時間問題,只消待這女子長大而已。
這樣想著,蕭彥微笑頷首,他難得對一女子有興趣,又自覺那女子必是他囊中之物,自然稱心如意,心情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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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支。卻說那江何氏也正打著江娑月親事的主意,她自那日赴宴,動了做媒的心思之后,越想越覺得這門親做得,正巧她弟妹何李氏帶著侄子侄女上門做客,江何氏便將她的這番打算說給弟妹聽。
“這姑娘真有這般好?”何李氏問道。
江何氏覷了一眼旁邊的小侄子何駿馳,有意說給他聽,微微提高音量,道:“我的好弟妹,這么大的事姐姐能騙你么,那姑娘生得好似那畫里的人一般,又文靜知禮,端莊賢淑,再好不過了。”
何李氏卻有些猶豫,對方門第高了些,雖說是家中庶女,他們倒也沒有高攀,只是這門第高,眼界也會隨之水漲船高,只怕將來過不到一起去,遂道:“這姑娘家的門第高了些,只怕瞧不上我們家?!?br/>
江何氏不以為然,道:“門第雖高,她卻不過一個庶女,配駿哥兒還能委屈了她?”
何李氏沉吟不語,她本身是想找門第相宜的女子為媳的,小門小戶也有小門小戶的好處,姑娘安分守己,她也好拿捏。
江何氏也是做婆婆的人,自然明白她心里的顧慮,便將自己的打算一一道出:“門第高有門第高的好處,駿哥兒讀書好,將來必是要出仕的,這為官最是講究人脈關系,若是能搭上這樣一條線,日后駿哥兒必能更勝我那弟弟?!?br/>
身為母親,最關心的自然是孩子的前程,何李氏一下子便被說得心動了,點頭贊同,道:“倒是這個理?!?br/>
江何氏又補充道:“你放心,那姑娘的母親是良妾,原是好人家的女兒,本本分分正正經經的人,姑娘錯不到哪里去?!?br/>
何李氏這下連最后一點顧慮也沒有了,說道:“那便有勞姐姐替我們駿哥兒籌謀一二了?!?br/>
江何氏含笑點頭:“你放心,我把駿哥兒當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這件事一定會盡心的。改日我找機會讓你和駿哥兒瞧瞧那姑娘,若是看對眼了,我再去探探她家的口風,想來是不會差的?!?br/>
一旁的何駿馳原本支著耳朵聽母親和姑母說話,畢竟涉及到他的終身大事,心中難免好奇。聽見姑母說起那姑娘對他的仕途有所助益時,他心里涌起一股羞憤之情,他少年心性,難免孤高自許,以寄托女子和岳家的力量謀前程為恥,只是礙于長輩所言,不能出言反駁。實際上他沒有察覺到的是,他之所以沒有反駁,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也知道這是事實,只是他自己不想承認罷了。在他的潛意識里,面對這樣的門第,他其實是自卑的,不過到底年少輕狂,總覺得將來有一日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改變現(xiàn)狀,便將心底的那一點自卑和不甘忽略了。
何駿馳聽到最后見母親首肯,心中又好奇害羞起來,好奇對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一想到她將與自己相伴終身,臉都隱隱發(fā)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