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看來是餓得不輕,兩只包子便如風卷殘云般下肚了。有了這兩只包子打底,她的嘴皮子又活泛起來。
“你到底是去哪啊?”碧空含混不清地問道。
“你也沒告訴我你要去哪,我都未曾逼問?!倍艣吵我槐菊?jīng)地回道。
“好,我告訴你我去哪。那你就說了?”碧空停下了大嚼特嚼,認真地盯著杜洺澄。
“嗯……”杜洺澄心想我只是行走江湖,但只避重就輕說些給她便是了,因答道:“好吧?!?br/>
“好!你聽著,我是廬州府知府的千金,因爹爹老是逼我學些針黹女紅、琴棋書畫之類,我都不愛學,所以才跑了。早前他也不甚管我,可是最近他說現(xiàn)下我大了,不能老不像個女孩兒樣,否則找不到婆家。我不服氣,想著堂堂州府衙內(nèi)千金還要看夫家的臉色嗎?他若不喜歡我我便也不喜歡他!”碧空竹筒倒豆一般說來,憤憤之情溢于言表。說完之后兀自氣喘不休。
杜洺澄聽完,竟驚得不知說什么好。
“那么,該你了?!北炭找话褦堖^茶壺,滿滿倒了一茶碗,咕嚕咕嚕喝下去。
杜洺澄見她行事做派實在不像府臺千金,可見她一派天真情態(tài)又不似是能說謊作偽的人,一時間也不知該不該向她直陳。
“唉——我也是替家里長輩走親戚,你知道,這長輩上了歲數(shù),有些親戚就得靠咱們小輩的走動,總不能上一輩的老了,這關(guān)系就斷了不是?”杜洺澄終究沒有透露她的身份,但她也不慣撒謊,是以低著頭,不看碧空的眼睛。
“哦,這是正理,那你還沒說你家的這個親戚住哪???”碧空有點吃飽了,又一直沒睡,這會開始食困。
“余杭?!倍艣吵斡迫簧裢?br/>
“唔呼呼——”碧空已經(jīng)趴在桌上渾渾噩噩了。
“咱們這便去尋個澡堂,再買套衣服?!倍艣吵纹鹕恚炭諢o法也只得強撐著跟了上去。
終于找到澡堂,正要進去,忽見一個人從澡堂走出來,杜洺澄一眼就認出,是前番在林中攔住她去路的怪客,這人雖然換了一身灰袍,又沒有拿著樸刀,但臉色看去還是令人生厭。她盯著他直到其走到拐角處,會了另一個人一齊走了。
“這人一定殺過人!”碧空順著杜洺澄的目光對著那怪客猜測。
“為何如此說?”
“我見過爹爹審那些江洋大盜,都是這樣的。”
“未必……”
“咦?你竟不信我說……”
兩人爭著,一徑入了澡堂。
洗去了一身腌臜兼疲憊,兩人又換了一套新衣,杜洺澄抬頭一看,面前的這個姑娘,三分的嬌憨,四分的清麗,更兼五分的靈秀,真是個十二分的人才,漆點明眸、朱染絳唇、眉如裁柳、頰生春風。
“你,你原來,原來這般美貌?!倍艣吵吻∪绯趼犝f她是府臺千金一般驚詫。
碧空不由得臉一紅,小聲道:“原來在家里人家夸我美貌,我還生氣,覺得他們盡是阿諛奉承之輩,簡直無恥之尤?,F(xiàn)下在江湖中,你也贊我美貌,可見是出于真心了?!?br/>
杜洺澄聽她說來,心道,這姑娘是入了魔了,只道江湖中什么都好,顯是對家中一切深惡痛絕了。豈不知這世上的假惡丑本來是處處都有的,但我贊她美貌可不是說謊。
“如此你我二人便扮作一對小夫妻,歸寧鄉(xiāng)里,豈不甚好?”杜洺澄對碧空笑道。
“哼,你不過也是個黃毛丫頭,又見過什么小夫妻歸寧了?”碧空紅了臉啐她。
“我是沒見過呀?但你又何至于害羞至此?莫不是心里早在想給人家做小媳婦了?”杜洺澄依舊調(diào)笑她。
碧空臉紅得更厲害,她比杜洺澄年長,自然于男女之事上開竅得多,從前在家里也曾倚窗思春,又隱隱覺得這太小女兒情態(tài),于她心性著實不符,但又仿似那春風那秋月,既擋不住它來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歡。
杜洺澄自己說完,見她出神,也沒甚趣味,便轉(zhuǎn)話題道:“剛才的怪客我先前曾見過的?!?br/>
“他長得真丑?!北炭肇W猿錾?,對她答話驢唇不對馬嘴。杜洺澄莫名其妙,訕訕住了口。
兩人因一宿未睡,遂先找客棧補眠。
這一睡一口氣睡到了子初時分,杜洺澄隱隱聽得隔壁有人喁喁而語,她耳力過人,雖不刻意,但一句一句竟頗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只聽一人道:“郭大公子曾對我徽州丐幫有恩,現(xiàn)下他有難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br/>
又有另一人道:“恩義固然要講,但,但,那家咱們怎么能惹得起?!?br/>
前一人又急道:“馬先生不過請咱們助拳……”他話音未落,另一人便搶白他道:“那也不能給咱們自己惹麻煩!這事,這事,咱們可做不得主。”
“唉……”又有一個人幽幽嘆了口氣,這人在屋中一直沒有吭聲,但呼吸均勻輕微,顯是功夫不弱。
“兩位,我老馬無意給丐幫惹麻煩,這事也確實是有些強人所難,唉……虎落平陽,英雄末路,這一難我郭家看來是在所難免啊……”說到后來竟哽咽難言。
杜洺澄曾聽二位爹爹和五個哥哥言道,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派,幫中弟子最是急公好義,兼之人數(shù)眾多,聚如猛火,散如繁星,從沒聽說怕過什么勢力,有道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到底是什么勢力讓堂堂丐幫弟子噤若寒蟬?這姓馬的看來也是委屈非常,可惜不在江城,不然請兩位爹爹主持正義,諒他什么歪門邪道不敢猖狂。
“馬先生,你不要如此,我,我今日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了,也跟你去,郭大公子的恩義我不能不報!”
“你好生糊涂,你自己去了便去了嗎?到時候必會給咱徽州丐幫引火燒身,到時候你又怎么對得起幫中弟兄?”
“這,這,我,我……”
“好兄弟,今天就當我老馬沒有找過你們,你們回去吧,此事也不必放在心上,來日如若聞得我郭家……唉,且逢年過節(jié)燒紙的時候不要忘了郭大少和我老馬吧?!?br/>
接著聽得開門聲,先后有兩人出屋去了。屋內(nèi)這人連連嘆氣,呼吸漸漸急促,顯是悲怒交加,又氣又苦。
杜洺澄一路聽來,知他是個仁義之士,聽得他難過也跟著焦急起來。暗想,不如明日掇在他身后看是誰要欺侮他和他家公子,且教訓教訓他,好教他知道不能欺侮老實人。
這屋內(nèi)便再無人來,杜洺澄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隔壁的老馬開門出去,她翻身下床,見碧空仍在熟睡,便輕手輕腳地關(guān)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