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早！”趙遠(yuǎn)山單獨回應(yīng)了子女一聲，丟下碗筷，起身走到靠近大門的墻邊，將掛在木墻長鐵釘上的狗皮罩耳帽扣在腦袋上，隨后快速的將帽繩在下巴頦子下打個活結(jié)，扭頭溫柔的沖陳喜梅囑咐了一聲：“梅啊，我上班去了，你早去早回，路上當(dāng)心?！迸R了在邁步出門前，往四個子女的臉上環(huán)顧一圈，千篇一律的永遠(yuǎn)重復(fù)著相同的一句話：“記得聽媽的話，不要惹她生氣?！?br/>
    這就是自己記憶深處曾經(jīng)立誓愿意用三十年壽命換取十年壽命的代價而換不回來的父親？這就是自己早已忘記容貌卻在夢里清楚的記得的父親？這就是自己在中二時期覺得無能又弱懦連聲爸都不愿意喊的父親？趙雨壯發(fā)愣的瞧著趙遠(yuǎn)山早已消失的背影，鼻子酸酸的難受，突然就想奔跑出去抱住父親大聲的叫一聲：“老爸！”

    “你們幾個快點刷牙洗臉吃早飯，不要摸蛆抹鬼【磨蹭】（注4），還有幾天就過年了，事情多著呢?！标愊裁穼②w遠(yuǎn)山用過的碗筷拾起丟到小方桌上的臉盆內(nèi)，將煤爐上的水吊子【燒水用的水壺】拎起放在小方桌上，隨即從爐箱內(nèi)拿起火鉗，開始給爐箱內(nèi)的煤爐換煤球，余光中瞄到趙雨壯還站在原地?zé)o動于衷，扭頭沖趙雨壯一聲大吼：“壯壯，你發(fā)什么慈菇愣【發(fā)呆愣】?。　?br/>
    趙雨壯再一次被陳喜梅的高音喇叭給拉回到現(xiàn)實，他都不清楚從醒來后的這半個小時內(nèi)自己到底走神了幾次，五次還是六次？

    三姐妹依次走到小方桌旁去拿茶缸、牙膏和牙刷，煤爐箱和小方桌的上方有一塊用長鐵釘和鐵絲固定在木墻上的長木板，從大門西側(cè)一直頂?shù)轿髅娴膲Ρ?。木板上平時擺放著一些日用品，比如鍋、鏟、油、鹽、醬、醋、糖、茶葉、搪瓷茶缸、大朗子【一種鋁質(zhì)水瓢】（注5）、歪歪油【蛤蜊油】（注6）、防凍膏等等。木板的下方用鐵絲系了一根細(xì)竹竿，上面晾著三塊粗布抹布和兩個老絲瓜瓤。

    姐妹三拿上屬于自己的搪瓷茶缸和牙刷，挨個給自己的牙刷上牙膏，因為趙雨壯與同年人比起來都矮小許多，既夠不著放搪瓷缸的木板也夠不著盛水的大水缸，所以日常晨起都是二姐趙霞幫他拿茶缸和打漱口水。

    乘著趙霞幫自己打水上牙膏的時間，趙雨壯開始如同打量里屋一般的心思打量起這處外間，同樣陌生中的熟悉感瞬間就占滿整個心臟。

    外間是個集客廳、餐廳、廚房三位為一體的多功能廳，所有墻壁上也貼滿了發(fā)黃發(fā)黑的舊報紙，特別是煤爐箱上方那塊地方，烏七抹黑【黑魆魆】的泛著油光——這就是沒有抽油煙機的帶著超前意識的開放式廚房造成的效果。

    靠近里屋的北墻處放著一張四方大飯桌和三條長凳，西北墻角擺著一個瓦質(zhì)米缸，米缸蓋子上有一個半滿布袋和一個幾近全滿的布袋。不用猜趙雨壯也知道白色半滿布袋是面粉袋，里面裝的是小麥面粉；灰色全滿布袋是雜糧袋，里面裝的是麥粒、稻粒、高粱粒和玉米粒，來源既有自家田里種的也有姐弟四個在農(nóng)忙收割季節(jié)里在田野上漫天遍野撿到的，雜糧大多是用來喂雞喂鴨，偶爾也挑出些玉米粒來煮玉米粥。米缸下面的地上堆放著一些可以過冬的蔬菜，有山芋、冬瓜、黃芽菜【大白菜】、洋山芋和大蘿卜。

    南墻開著一扇窗戶，窗戶下從東邊正門依次向西擺放著煤爐箱、小方桌、大水缸和大圓木盆。小方桌下面壘的全是黑煤球，都是趙遠(yuǎn)山用煤球機打的。瓦質(zhì)大水缸有半人高，水缸蓋子上面還有一個小朗子和盛明礬的小碗。

    西墻下挨著大水缸擺著一個木板釘起來的沒門的碗櫥，碗櫥頂上放置著大小兩個竹扁子和兩個竹籃子，碗櫥格子里面擺放著鍋、碗、碟、盆、罐、筷、勺和雜物。靠著碗櫥放著一桿鐵質(zhì)打煤球的手動煤球機和一個用細(xì)鐵棍焊接外刷綠色油漆而成的臉盆架。臉盆架旁邊停著七八十年代的三大件（注7）之一——一輛老舊的二手鳳凰牌自行車和一個打氣筒——如果趙雨壯沒有記錯的話這輛自行車是趙遠(yuǎn)山花錢從他妹妹趙翠花也就是趙雨壯的小娘娘【小姑姑】（注8）手里買來的。

    東墻下平時要走人，故而沒有擺放任何物件，只是在墻上釘了一排長鐵釘，用來掛一些雜物和咸貨，趙雨壯看到有紅白格子的大方巾、三姐妹的綠帆布書包、咸雞、咸鴨和咸魚。紅白格子大方巾是陳喜梅冬天出門戴的，綠帆布書包是陳喜梅用廠子里做油帆布的下腳料自己縫的，咸雞咸鴨是自己家養(yǎng)的，咸魚估計一部分是趙雨壯的外公陳守仁用搬箏（注9）在江里捕的一部分是木船社秋冬時候分的。

    每年秋末初冬，正是長江枯水期和魚蟹肥美的季節(jié)，連通著長江的木船河也正是在這個時間點排水挖淤。把木船河接長江的香蕉口用江邊的泥沙給堵上，擺上抽水機抽上大半天的水，逐漸干涸的河床中撲騰翻滾的各式魚蝦、裸背露肩的螺蚌、橫行霸道的大螃蟹，早已將企盼一年的全廠男女老幼撩撥的心癢難耐，在老廠長趙雨廣的一聲令下，全體沖向半人深的淤泥中開始了集體捕撈行動，至于挖淤的工作當(dāng)然要等到第二天才進(jìn)行。大人在河中心捕魚撈蝦，小孩子就在淤泥不深的地方挖河蚌撿螺螄抓螃蟹，到了傍晚，收集齊所有的勞動成果，在全廠人的監(jiān)督下由老廠長趙雨廣夫婦親自用地秤和桿秤秤好后挨家挨戶的平均分配。如果運氣好的話能逮到幾只老鱉老龜幾條薊花【鱖魚、桂花魚】姆魚【鰻魚】河蹲【河豚】什么的上等貨色，基本上都是按年齡大小分給廠子里的老家屬，也算是木船社敬老愛老的傳統(tǒng)之一。

    這是木船社上上下下五十幾口人最幸福的一天，也是趙雨壯一家一年中難得的口福大開的日子。螺螄、河蚌用水養(yǎng)著可以連吃幾頓；江蝦江蟹只用白水煮熟，簡單的配上姜醋也是一等一的美味；大魚用刀遲【宰殺】（注10）好后再用鹽腌制起來可以過冬吃；小雜魚紅燒卻是妙不可言的鮮，印象中趙雨壯姐弟四人會用最后剩下的魚湯拌飯，一丁點也不浪費。

    趙雨壯正扭著腦袋到處轉(zhuǎn)看的當(dāng)口，趙霞將趙雨壯的小搪瓷茶缸和牙刷塞到趙雨壯手里：“壯壯，又望什么呆呢【發(fā)呆】（注11）？發(fā)現(xiàn)你今個很不對頭噢，起床到現(xiàn)在都沒講過一句話，是不是昨晚做噩夢了？”

    不再糾結(jié)著夢里夢外還是重生的趙雨壯笑著對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對他最好的二姐說道：“沒有，就是昨晚沒睡好，現(xiàn)在有點頭暈?！?br/>
    趙雨壯的二姐趙霞在外型上齊聚了趙遠(yuǎn)山和陳喜梅所有的缺點，長得矮小黝黑，相貌平平，前世卻是姐弟四人中生活的最美滿幸福的；而三姐趙霙在外型上齊聚了趙遠(yuǎn)山和陳喜梅所有的優(yōu)點，長的高挑雪白，相貌美艷，前世卻過得顛沛流離嘗盡人生百味。

    “那就好！”趙霞笑著伸手揉揉趙雨壯腦袋上的稀黃毛，湊到趙雨壯還沒有聾掉的右耳邊輕聲說道：“聽爸走前跟媽的那聲招呼，媽肯定上午就要出門了，等媽走了，我跟大姐把曬板搬出來，今天太陽好，你抱床被窩就睡在上面曬太陽，補補覺。”趙霞口中的曬板就是當(dāng)年趙遠(yuǎn)山夫妻倆的活動床板，分家后這塊床板就用來晾曬東西，平時不用的時候戧在大門后面，難怪趙雨壯沒看到。

    “謝二姐，”趙雨壯由衷的說道：“二姐最好了?！辈还芮笆肋€是今生，他的二姐一如往日的對他關(guān)照有加，那他趙雨壯也不管前世還是今生要一如往日的報答。

    “你們兩個嘀咕蝲蛄【小聲說話】的有多少話要說??？還不快點！”陳喜梅總是不適時宜的發(fā)揮她趙家總司令的作用，指揮著趙家五口人嚴(yán)格執(zhí)行她的命令。

    趙霞笑著轉(zhuǎn)身去拿她自己的茶缸和牙刷，趙雨壯則走到母親跟前用小茶缸接熱水。陳喜梅換完煤球后，就拿著水吊子站在煤爐箱前給各個子女的搪瓷茶缸里摻上熱水，趙雨虹和趙霞已經(jīng)出去刷牙，另外一對兒女卻在浪費時間說話，令她感到有些不悅。

    注4【摸蛆抹鬼】：鎮(zhèn)江方言，形容一個人的動作慢，做事情磨磨蹭蹭。也可以直接使用“摸蛆”，意思與“摸蛆抹鬼”完全相同。

    注5【朗子】：鎮(zhèn)江方言，這個方言只有鎮(zhèn)江的局部地區(qū)才使用，一般指長柄的鋁質(zhì)水瓢。鎮(zhèn)江方言中有一種通用的叫法為“舀子”，也是形容此物的。

    注6【歪歪】：鎮(zhèn)江方言，一般指蚌類，包括河蚌和海蚌。小型蚌類，鎮(zhèn)江方言中有稱作為“顯顯”，“顯顯”就是“小歪歪”。文中的“歪歪油”特指“蛤蜊油”，一種用蛤蜊殼盛的全油性護(hù)膚用品，有滋潤皮膚防止干裂的作用。

    注7【三大件】：七八十年代的三大件是：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八九十年代的三大件是：冰箱、彩電、洗衣機。

    注8【娘娘】：鎮(zhèn)江方言，讀成第一聲，指姑姑的意識。在口語中，可以用數(shù)詞加一個“娘”字直接指代，例如“大娘”指大姑姑，“二娘”指二姑姑，“小娘”指最小的姑姑。

    注9【搬箏】：一種固定在水面上的捕魚工具，分為大搬箏和小搬箏。大搬箏用四根粗毛竹和四根細(xì)竹竿做成金字塔的形狀，粗毛竹作為金字塔的三角形邊，細(xì)竹竿作為金字塔底部的正方形邊起固定作用，在細(xì)竹竿上串上漁網(wǎng)或者在正方形四個角上綁上漁網(wǎng)覆蓋住整個底部，搬箏的主體部分基本完成。在金字塔的頂端還必須橫著固定一根粗毛竹并幫著一條粗繩，這根粗竹竿有固定和杠桿的作用，粗繩只有一個作用就是用來拉網(wǎng)放網(wǎng)。小搬箏的主體只用兩根粗毛竹彎成弓形進(jìn)行十字交叉，弓形引腳用繩子綁住固定，其余部分與大搬箏相同。陳守仁捕魚用的是大搬箏。

    注10【遲魚】：鎮(zhèn)江方言，指宰殺和處理魚的整個過程，包括去鱗、扒腮、拽內(nèi)臟等等工序，猶如古代的酷刑“凌遲”。

    注11【望呆】：鎮(zhèn)江方言，形容人看熱鬧時的神態(tài)，看得聚精會神，癡癡的，如同呆瓜一樣。引申開來，可以形容人發(fā)呆。

    (由于第一章跟第二章一開始沒有劃分好，導(dǎo)致第二章的注釋順序從4開始的，后面會調(diào)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