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軍喪師，未有不因輕敵而致禍者，故師出以律，失律則兇?！薄T葛亮《將苑》

    李開芳橫刀向自己脖子抹去，趙甘南離得甚遠，救之不及，嚇得失聲叫道：“且慢！”

    還好李開芳身邊一名親衛(wèi)眼疾手快，死死拉住李開芳的手，刀鋒一偏滑了開去，但還是在頸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李開芳轉(zhuǎn)頭望去，拉住自己的卻是王小勇，他原名王小四，在獨流之役之中陣斬清軍副都統(tǒng)佟鑒和天津縣令謝子澄，立下大功，李開芳提拔他做了自己的親衛(wèi)，并賜名勇，以彰其功，王小四遂改名王小勇，想不到現(xiàn)在卻是他阻住李開芳自刎。

    李開芳怒道：“大丈夫敗了，唯死而已，難道要投降清妖不成？你攔我作甚？”

    王小勇低頭囁嚅道：“將軍，你救過我的命，我也要救你，不能讓你自殺的，而且靖胡侯還在連鎮(zhèn)等咱們回去呢?！?br/>
    李開芳幡然醒悟，林鳳祥等人還在連鎮(zhèn)眼巴巴的等著自己帶援軍回去，如今援軍已經(jīng)覆沒，可林鳳祥等人不知，自己不能就如此先死了，怎么也要先將消息傳過去才是，否則林鳳祥等人不知情，苦苦坐守，白白浪費了大好的突圍機會，那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想到這里，李開芳額頭汗水涔涔而下，看了微笑不已的趙甘南片刻，翻身下馬，沖著身后的騎兵喝道：“大家下馬受降！”眾太平軍騎兵緊緊握著手中的后背大刀，眼中滿是不甘心的怒火，但主將將令已下，猶疑片刻之后，只得紛紛下馬。

    趙甘南命人將拒馬拉開一個空隙，足夠一個人通過，看著李開芳說道：“李將軍，我們沒有深仇大恨，而且我們晉軍也是說話算話的，不會傷害各位分毫，但看各位殺意未絕，我也得為手下兄弟們留個心眼，所以還請將軍下令，丟掉武器，每二十人一隊走過來?！?br/>
    李開芳閉目深吸一口氣喝道：“扔掉兵器，上前受縛！”眾騎兵不甘心的齊聲道：“定胡侯，咱們拼死一戰(zhàn)吧！”“李丞相，清妖信不過，咱們還不如拼死殺個痛快！”

    七嘴八舌之間，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不少晉軍士兵手指已經(jīng)扣住了扳機。李開芳睜開眼睛大喝道：“拼死一戰(zhàn)倒是痛快了，連鎮(zhèn)的兄弟們怎么辦？放下兵器，隨我上前受縛！，違令者斬！”說罷將長刀丟在地上，當(dāng)先第一個走了過去。

    眾騎兵哀嘆聲四起，不少人更是將大刀一扔，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一時間長街之上凄風(fēng)慘雨般的零落之聲，讓晉軍士兵看了也都是心中一陣酸楚。這些騎兵從金陵出征，一直跟隨李開芳四處征戰(zhàn)，從數(shù)千人奮戰(zhàn)至今，如今只剩下這數(shù)百人，想不到最后卻是落到個棄械投降的結(jié)局，這是對一個戰(zhàn)士的極大侮辱，他們寧可站著死，也不愿意如此茍活。

    果然騎兵中，一個大胡子兵士高聲叫道：“李丞相，我不愿投降，我隨戰(zhàn)死的老兄弟去了，天父天兄會讓我上天堂的！”說罷竟然倒轉(zhuǎn)長刀狠狠的刺入了自己的腹中。他身邊伙伴救之不及，都是大驚，圍了過來。

    李開芳聞言，停住腳步，但跟著痛苦的閉上眼睛，仍是往前走去。趙甘南看了心中凄然，高聲喝道：“醫(yī)官！醫(yī)官！”兩名晉軍服色的清軍背著藥箱跑了過來，兩人除了涼帽是白色的，其余裝束都與尋常晉軍相同。

    趙甘南喚過醫(yī)官后，高聲叫道：“各位太平軍兄弟，切勿再自殘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懇請各位放下兵器吧，我趙甘南對天立誓，要是妄圖加害各位一人，教我不得好死！懇請棄械保命吧！”

    一眾晉軍將士也是跟著大喊起來：“懇請各位棄械！懇請各位棄械！”

    王小勇強忍著淚水將手中大刀仍在了地上，跟著是他身邊李開芳的親衛(wèi)將刀扔下，后面的騎兵只得無奈的將手中兵器叮叮咣咣的仍在地上。

    趙甘南喝道：“我讓醫(yī)官過來，先看看那位大哥可還有救，請各位讓開條路！”那大胡子騎兵腹中中刀，卻還沒有斷氣，當(dāng)下眾騎兵讓開了條路來，兩名晉軍醫(yī)官連忙跑了上去救治。

    李開芳走過拒馬，將雙手伸上前，看著趙甘南說道：“降將李開芳請趙將軍綁縛！”

    趙甘南搖搖頭，又喚過兩名醫(yī)官說道：“先請李將軍到一旁裹傷。”醫(yī)官馬上給李開芳頸中裹起傷來。

    這是太平軍騎兵已經(jīng)不再反抗，在蕭索的風(fēng)中，一排一排的走過拒馬，向晉軍投降。晉軍用長索，在每人手臂上饒了一圈后，每二十人一隊，由二十名晉軍看押，帶往吳橋鎮(zhèn)上的晉軍俘虜營中看押去了。

    看著大局已定，趙甘南松了口氣，回頭看著坐在街邊一塊石頭上裹傷的李開芳，只見他神色如常，但眼神中滿是呆滯之色，走上前去說道：“多謝李將軍，沒有讓兩軍大動干戈?！?br/>
    李開芳輕嘆一聲，問道：“你為什么不殺了我們？偏偏要我等投降？”

    趙甘南從懷中掏出一包香煙，遞上去說道：“這是咱們晉中喬家商號販售的喬宋香煙，來一支么？”

    李開芳接過，趙甘南用火柴給他點上后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晉軍敬重幾位將軍，不忍將軍死于僧格林沁、勝保那等人之手，所以請將軍歸降?！?br/>
    李開芳狠狠的吸了一口煙說道：“趙老弟，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么？”

    趙甘南自己也點上一支香煙，低聲問道：“你可是想求我，讓你給連鎮(zhèn)的林將軍送消息？”

    李開芳眼神閃爍著說道：“不是，只希望趙老弟能把想回家的兵士放了。”

    趙甘南坐在他身邊，說道：“你我都知道，清軍在附近搜捕很嚴，你們沒有辮子，放出去就是個死。其實你不用騙我了，你就是想讓人給林將軍帶消息而已?！?br/>
    李開芳拿煙的手開始顫抖，沉聲說道：“只是送封信而已，難道這點小忙也不肯幫么？”

    趙甘南說道：“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我已經(jīng)給秦總兵和何副總兵去了消息，想來過上幾個時辰就會到這，李將軍自己問兩位總兵大人好了?！?br/>
    李開芳狠狠的吸了口煙，笑道：“也好，會會晉軍這兩位總兵，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晚間，李開芳被關(guān)在一座單獨的小屋內(nèi)，晚飯很豐盛，有酒有肉的，趙甘南一直在一旁作陪，李開芳笑道：“看這頓飯如此豐盛，難不成是殺頭牢飯？吃了后就要拉出去殺了？”

    趙甘南微微一笑說道：“這是我私人掏銀子請你的，軍中兵士的飯食可沒這么好。”

    李開芳倒了杯酒喝了，直呼爽快，說道：“我可不信，你一個千總，軍中飯食還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對了我手下兄弟吃什么？”

    趙甘南吃了口菜，說道：“愛信不信，我們晉軍將官伙食都有定例，就算是兩位總兵大人，也不能違規(guī)的。你手下兄弟和我手下吃的一樣，今天吃餃子。”

    李開芳哼了一聲道：“餃子？今天還真是被你包了餃子了?！?br/>
    趙甘南笑而不語，忽聽門口親衛(wèi)喚道：“趙大人，秦千總和何副千總來了?！?br/>
    趙甘南連忙站起身，李開芳卻不起身，自顧自的坐著喝酒。只見門吱的一聲推了開來，秦穆嚴和何天賜走了進來。秦穆嚴看到一桌子酒菜，皺眉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趙甘南敬了一禮說道：“回總鎮(zhèn)，這是屬下自己掏銀子辦的，沒用軍中糧餉?！?br/>
    何天賜哈哈大笑說道：“你個趙疤臉，出了名的小氣，難得今日大方一回，大哥，咱們坐下，也吃他一頓?！?br/>
    秦穆嚴面色稍松，也不和李開芳說話，跟著何天賜坐下，趙甘南也會到座位上，吩咐人添置碗筷。

    李開芳一邊吃著，一邊冷眼打量兩個穿著二品大員武官服色的家伙坐下身，也不理會自己，居然自行吃喝起來。但看兩人很是年輕，看樣子都只是二十余歲的年紀，心中暗暗驚訝。

    四人誰也沒說話，只顧喝酒吃菜，隱隱有搶食的跡象。過了片刻，四人都是酒足飯飽，秦穆嚴拍拍肚子笑道：“這幾天算是這頓吃的最舒心了，還是吃老趙的舒心。”

    趙甘南苦著臉說道：“總鎮(zhèn)，您官俸可比我高得多，老來挖苦我?！?br/>
    秦穆嚴哼了一聲道：“到了你老趙的營地，就是吃你的啊，再說了你每次到我那里，哪次不是又吃又拿的？”

    李開芳驚異的看著兩人吹牛打屁，好像渾然忘記了身邊還坐著自己這個造反的重犯。只見何天賜剔著牙，說道：“別胡扯了，讓李將軍看了笑話去?！?br/>
    秦穆嚴哦了一聲，站起身抱拳說道：“在下秦穆嚴，見過李開芳李將軍！”何天賜也是站起身行了一禮道：“在下是何天賜，久仰李將軍大名！”

    李開芳見兩人報上了姓名，卻絲毫不提官職，當(dāng)下也起身抱拳回了一禮說道：“階下之囚，敗軍之將，不敢言勇?！?br/>
    秦穆嚴招呼李開芳坐下，說道：“李將軍言重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不需介懷。”

    李開芳遲疑的看著秦穆嚴說道：“我不明白晉軍為何對我等一再照顧，還請示下?！?br/>
    秦穆嚴笑道：“李將軍是直爽之人，我也不喜歡繞彎子，我們想請李將軍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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