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清風托月,轉(zhuǎn)眼九月,西北風起,蟹兒正肥。
&nb建于假山之上的一處小亭，四周掛上了極薄的透光銀紗，角上各配了一盞小燈,燈上無燭,以夜明珠照亮,西側(cè)亭角懸掛的一串風鈴，偶爾發(fā)出聲響，為此夜此景添了幾分生動。
&nb亭內(nèi)，聞人罄坐在桌邊，目光有些刻意地避開相對而坐的人,這是自那日攤牌之后，頭一次再見。
&nb目光落在了嵌玉石桌上，一壺美酒，一盤金蟹，一碟姜醋，兩只杯。
&nb心里頭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nb那天做桂花酒時，也不過是一時懷念，便隨口那么一說，喝酒，吃蟹，賞月，沒想到，這人倒是記在心上了。
&nb朦朧月色透過云紗，與亭內(nèi)明珠相映成輝。
&nb心中一嘆，若是沒猜到她的身份，若是想不到一會將要說的，在這樣的環(huán)境氣氛下，自己必會在感動之鼓起勇氣，拿出戒子，小心翼翼地套上那人的指，吻上她的唇，默默地在心里起誓守她一生。
&nb可是現(xiàn)在……
&nb滿是嘲諷的笑，在心中蕩漾。
&nb糊涂的人總是比較快樂的。
&nb抿了抿唇，并不言語，最后的尊嚴總還是要守住的。
&nb抬起頭，對上那人的眼兒，久別后的對視，不知是記憶有了偏差，又或是夜色造成的錯覺，那人的下巴似乎比之過去，又尖了些。
&nb小指莫名一顫。
&nb“菊花蟹，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甭曇粢廊缤?。
&nb這份平靜落在聞人罄耳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nb伸手，將三兩半左右的蟹放到了面前，翻了個身，蟹蓋被里頭的蟹黃頂開，瓣了個蟹腳，兩頭咬開，輕輕一嘬，火候剛好，蟹肉順順當當?shù)剡M入嘴里，嚼了兩下，心頭不禁一贊，這腳上的肉已如此香濃，可想，那整蟹將會有多么的美味。
&nb不想其他，專心地把一整只蟹消滅干凈，聞人罄卻沒有再拿一只的**，蟹是好蟹，只是，這吃蟹就和吃火鍋一樣，是需要氣氛的。
&nb抬眼，果然商子兮只是靜靜握著酒杯，對那美食動都沒動。
&nb“怎么，不吃了嗎？你可是說過，獨自吃上四五只也不是難事。”見對坐之人收了手，商子兮才又開了金口。
&nb這下卻是真的不想再吃了，聞人罄倒了杯酒，仰頭灌下，“什么時候走？”
&nb眼眸微垂：“三日后。”
&nb“知道了。”說完，毫不猶豫地起身，聞人罄只覺得胸口堵著的那一塊要炸了，不再多看那人一眼，向亭外走去。
&nb“你當真覺得，我若放你離開，就能夠獨自逍遙自在了嗎？”
&nb耳邊嘆息般的低喃，足下一頓，唇動了動，聞人罄終究沒能夠說出什么，匆匆落荒而去。
&nb轉(zhuǎn)眼兒，到了啟程的日子。
&nb商府二道門前，兩架馬車一前一后，三五婦婆將行李全數(shù)裝上了車，管事嬤嬤又親自清點了一回，這才點了點頭，候在一旁的小丫頭得了令，轉(zhuǎn)身向里頭走去。
&nb不多時，三人從遠而近慢慢走來，正是主子，夫人，連同隨行的瀠兒。
&nb眾人瞧見了主子，瞬間安靜了下來，唯有車前駿馬，偶爾發(fā)出些許聲響。
&nb車邊小凳早已擺放好，聞人罄先一步上了車廂，抬眼一掃，將所有收入眼中。
&nb想來是要走長途的，這馬車比平日接送的要大些，布置得十分舒適，車內(nèi)鋪著軟毯，頂頭是一排長柜，柜子前有一張小幾，幾上，吃食，茶具自是一樣不缺，兩邊卻是用錦墊鋪成的半高長鋪，有些像軟臥車箱，可坐可睡。
&nb商子兮跟在后頭入座，兩人坐穩(wěn)后，車簾被放下，外頭響起了瀠兒的訓話聲，不外乎是一些主人不在，各自守好本份之類的，沒有太多新意。
&nb等她說完后，商子兮輕輕說了句，“坐穩(wěn)了?！鄙焓智昧饲密嚤?。
&nb一聲吆喝，馬車緩緩移動，聽到了大門的開啟聲，聞人罄心微微一動，湊到了小窗邊，隔著窗紗，看到車架慢慢駛出，待稍離開了些，那兩扇木制大門被人推了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nb那樣的聲音，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聽過，那時候，總覺得自己再也走不出來，可現(xiàn)，離了這里，卻不過是從一個小牢籠走進了另一個大牢籠。
&nb且行且遠，一路上，熟悉的，陌生的，漸漸遠去，淡出視線，直到出了徐州城府，心里頭似乎才有了那么一點點松動。
&nb出了城，便沒有什么可看的了，比起過去坐在火車上，看到的田地，小樓，這里能看到的不過是一些小林子，中間也會有些農(nóng)田，卻都不太具規(guī)模。
&nb有些無趣，收回了目光，車里只有兩人上對而坐，又不免有些尷尬。
&nb好在，這樣的氣氛很快被打破，商子兮從小柜里取出了一份地圖，平鋪于小幾上，“這回走陸路，從徐州到京城，大約要二十日左右，你且瞧瞧行程?！?br/>
&nb依言湊了過去，地圖畫并不算精細，卻也能看出個大概，順著路徑，數(shù)了數(shù)，要經(jīng)過五個城池，當中還圈了幾處，想來是住宿的地方，路線不短，中途還需要繞過好幾座山，余光看到了運河的標示，眉心微微一皺，“為什么不走水路？”河道直直向上而去，十分明顯，若是走水路，可以節(jié)省至少一半的行程，何況所謂的官道是遠不能和高速公路相比的，說白了，不過是相對平順的石泥路，馬車再好，也免不了一路顛簸，兩相比較，很明顯走水路要好得多。
&nb商子兮聞言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臉上神情變了變。
&nb“我只是隨口?！笨闯隽怂牟蛔栽冢勅梭罌]有追問的意思，自顧自低頭看圖。
&nb靜沒了片刻，那人突然開了口：“我怕水?！毖劢薮孤?，輕聲說出真相：“溺斃的滋味并不好?！?br/>
&nb心臟狠狠地收了收，聞人罄猛地抬頭，這人已側(cè)過了臉，望向窗外。
&nb其實，很多事，并不是那么難猜的。
&nb那晚猜到流楓就是商子兮時確實是震驚的，而她與君然之間的恩怨究竟如何，足足讓聞人罄糾結了一晚。
&nb很明顯，君然撒了謊，所謂流楓為愛犧牲，以命相脅根本就是假話，如果真如她說的那般，如今擁有著商家家主身份的流楓，絕不可能不與她相認，更不可能在看到君然后，有那樣的神情。
&nb還記得溪梧對流楓失足落水之事有過懷疑，她提過，那船是有欄的，不應該是那么容易掉下去的。
&nb流楓是不愿意的，或許不止是不愿，對此事的抗拒她已到了寧死不從的程度。
&nb溺斃，聞人罄很擅長游泳，可是，初學時，腳站不到底，手用不上力，身體下沉，水從鼻孔中略過氣管直灌入肺，那透不過氣，嗆得胸口滿是刺痛的感覺，卻一直深深地留在了腦海里。
&nb怕水，沒錯，在記憶中，從不見商子兮靠近過水，就是湖邊小亭，都不曾見她坐過。
&nb兮苑，盧寧口中小姐最愛呆著的地方，為何會被一直荒廢，謎底已在眼前。
&nb何等的絕望與恐懼，才能在心底刻出如此深的陰影。
&nb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被至愛之人背叛，與自己何其的相似。
&nb不，這人遠比自己要慘得多，葉珊的離去，成為了自己不滅的痛，而君然的出賣，卻是這人最終的殤。
&nb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nb那么多年，自己就是到死去的那一刻，仍無法對離去的人有半分諒解，眼前這人，又怎么可能因為那三言兩語，輕易放下過往的恩怨。
&nb可是，為何那張復仇的網(wǎng)，偏偏困住了自己的心。
&nb即悶且酸的感覺在體內(nèi)久久難泄，別過頭，望向窗外，景不入心。
&nb微風帶著細小砂石吹入眼中，伸手揉了揉，抹去眼角流落的淚，卻不知，那份濕，是為她，還是為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