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千秋二壯士

    吳曦因為掌握了四川的軍、政、財大權(quán)，叛變非常順利，不免得意忘形。春節(jié)一過，就迫不及待地在興州設行宮，置百官，并遣將董鎮(zhèn)赴成都修治宮殿。當時吳曦手握十萬川陜宋軍，分遣親信統(tǒng)帥，又遣祿祁戍萬州，游弋嘉陵江上，揚言與金人夾攻襄陽。下黃榜于成都、潼川、利州、夔州諸路，升興州為興德府(這是當時的慣例，新皇帝在登基之后，都要升其登基以前或任職或封土的地方為府)，一時之間氣焰十分囂張。

    然而吳曦的權(quán)力、威望都是來自于其父、祖的抗金殊勛，他在叛宋降金的瞬間，其權(quán)力基礎就蕩然無存了。之所以還能過上幾十天蜀王的癮，實在是拜一干宋朝碌碌蜀臣所賜。程松不必說，他雖然被貶官流放，大概正在為保住了自己的頭顱而慶幸不已。繼任的楊輔，雖然宋廷對他寄予厚望，以為有平曦妙計，其實是個大言誤國之徒，這時以不習兵事為由，置蜀中士大夫興兵討叛的呼聲于不顧，很快被吳曦逐出四川。被遠在鎮(zhèn)江的宇文紹節(jié)期許為能平吳曦的安丙，此時也是一籌莫展，被迫任偽官。倒是諸多草野之士，如青城山道士安世輔，或者武臣如興元帥劉甲等人立志討賊，惜乎策略不被當權(quán)者采納。又有許多氣節(jié)之士，或自殺(如楊震仲)，或髡發(fā)(陳咸)，或瞽目(史次秦)，或棄官而去(李道傳、鄧性甫、楊泰之等)，都比程松、楊輔之類的高官有血性得多。正在川蜀民眾對吳曦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之時，楊巨源、李好義領導的兩批平曦義士，迅速合流，沛莫能御，一舉擊碎了吳曦的美夢。

    楊巨源，字子淵，成都人?！熬拊促脙写笾?，善騎射，涉獵諸子百家之書”，“馳騁射獵，傾財養(yǎng)士，沿邊忠義，咸服其才”。然而這樣的人才卻應進士不中，武舉又不中，只好委屈地去主管興州合江贍軍倉這樣一個后勤機構(gòu)。吳曦亂起時，他立志討賊，結(jié)義士三百，給其錢糧，并深相結(jié)納吳曦的游奕軍統(tǒng)領張林、隊將朱邦寧等猛將和忠義人朱福、陳安、傅檜等。楊巨源官職低微，他怕舉事后不足以服眾，所以在眉州人程夢錫牽線下見到了正彷惶無措，只好托病在家的安丙。兩人商量于三月六日邀請曦謁廟，合勇士刺之。當是時，楊巨源意氣風發(fā)，慨言道：“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

    李好義，下?人，生于軍人世家，弱冠從軍，騎射之術(shù)西陲第一，這時身為興州正將，已經(jīng)聯(lián)絡了兄李好古、軍官李貴、親衛(wèi)軍士黃術(shù)、趙亮、吳政、妹夫楊君玉、李坤辰等人，準備討賊，但也正苦于威望不足無法善后。在李坤辰牽線下，楊巨源、李好義兩位英雄會面。兩人詳細討論了行動計劃，李好義認為吳曦拜廟時必定清巷，況且衛(wèi)士多達千人，計劃很難成功。建議在熟食日吳曦祭東園的時候發(fā)動平叛。

    兩人決定奉安丙主其事。在吳曦偽宮中，憑借事先制訂的暗號，李好義、安丙接了頭。因為怕夜長夢多、計劃泄露，楊李二人改變原定計劃，決定于二月乙亥(二月二十九)黎明之際直接攻打偽宮。之所以選定這天，是因為這天沒有月亮，可以掩護討逆行動。此前，楊君玉委托同鄉(xiāng)白子申偽造討逆詔書，而文字并不文雅通順，楊巨源怕露出破綻，親自更改，并用合江倉印為朱記(《宋史●楊巨源傳》原文“例用合江倉朱記”)。

    二月二十九日午夜過后，李好義集合李彪、黃術(shù)、李貴等七十四人、士人路良弼、王芾和兄弟李好古、好仁等，夜宴饗士，披掛整齊，與兄弟和子侄輩拜別家廟，然后又與家眷告別。英雄之門的女子也頗有血氣，《宋史●李好義傳》傳神記載道：“(李好義)囑妻馬氏曰：“日出無耗，當自為計，死生從此決矣。”馬氏叱之曰：“汝為朝廷誅賊，何以家為？我決不辱李家門戶。”馬氏之母亦曰：“行矣，勉之！汝兄弟生為壯夫，死為英鬼?！焙昧x喜曰：“婦人女子尚念朝廷不愛性命，我輩當如何？”既行之時，小將祿?又帶領十名士兵參加，大家于是以黃帛為標記。這時李好義表現(xiàn)出清醒的政治智慧，他告誡眾人道：“入宮妄殺人、掠財物者死?！笔聦嵄砻?，這句話極大地孤立了吳曦死黨，瓦解了吳曦衛(wèi)士的斗志。

    黎明，眾人到達吳曦偽宮。當時宮門洞開，考慮到李好義結(jié)交的志士里有吳曦親衛(wèi)士兵，所以很可能宮門是這些士兵打開的。眾人奮勇而入，李好義大呼道：“奉朝廷密詔，安長史為宣撫，令我誅反賊，敢抗者夷其族。”正在此時，偽裝成宋廷使者的楊巨源騎馬趕到。當時突入偽宮的義士至少百人，著宋軍軍裝，楊巨源的詔書又來得及時。在這股如虹氣勢下，吳曦護衛(wèi)軍雖然有千人左右，卻當即喪失斗志，棄械逃跑。眾人迅速突擊至偽殿東角小門，入世美堂，已經(jīng)接近吳曦寢室。吳曦聞變，“倉皇而起，露頂徒跣”，打開寢室門想跑，李貴已堵在門口。吳曦急忙閉門，李貴上前爭奪，大力之下，門戶樞紐折斷。追擊中，李貴抓住了吳曦的頭發(fā)，舉刃砍中吳曦臉頰。吳曦力氣很大，反過來把李貴撲倒在地。李好義見狀，急呼王換拿斧子連砍吳曦腰，吳曦痛起，李貴趁機爬起，砍掉了吳曦的腦袋。

    眾人于是拎著吳曦的首級出偽宮，派人招安丙接詔。為時四十余天的吳曦之亂就在“軍民拜舞，歡聲動天地”、“市不改肆”中被迅速平息。這時金章宗正式冊封吳曦的使者還正行于途中。

    楊巨源、李好義兩位壯士的義舉，雖然沒有侯贏、朱亥竊虎符奪魏師之舉有名，但其意義和對當時時局的影響，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行文至此，我們看到的還只是兩位功成名就的英雄；要到兩位英雄先后死不暝目的時候，我們才會真正理解李白“千秋二壯士”的感嘆，才會明白“縱死俠骨香”的悲慨。

    南宋在川陜的防御體系中，階、成、(西)和、鳳四州(即所謂關外四州)和天水軍是外圍防線，仙人關、武休關、七方關是第二道防線，共駐扎十萬左右兵力，以捍衛(wèi)四川內(nèi)地。到開禧三年二月吳曦叛亂平息的時候，關外四州和天水等外圍關塞已經(jīng)全部淪陷。其中，開禧二年七月，梁州、洋州義士統(tǒng)制毋思攻克的和尚原在九月又被金將富察貞奪回。天水、階、岷州西和州、成州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間先后被破。這時反意已決的吳曦決意放棄關外四州，撤回興州，使得堅守大散關的興元都統(tǒng)制毋思的軍隊(毋思統(tǒng)帥的是興元駐扎御前諸軍，歸程松指揮，不是吳曦的直屬部隊)孤軍難支，軍隊潰散，大散關失守。階州于開禧三年正月被破，鳳州隨即被吳曦獻給金軍。

    按照金章宗的設想，下一步就是由完顏綱進據(jù)仙人關，一方面強占戰(zhàn)略要地，一方面扶持根基未穩(wěn)的吳曦政權(quán)。然而，陜西金軍的兵力不足，吳曦又顯然不愿交出咽喉重地而受制于人，金章宗的設想完全落空。吳、金雙方的各懷鬼胎在很大程度上緩和了川陜危局，有利于楊李二人的平叛之順利進行。金章宗在斥責完顏綱的詔書里所說的：“曦之降，自當進據(jù)仙人關，以制蜀命，且為曦重。既不據(jù)關，復撤兵，使丙無所憚，是宜有今日也?！闭钱敃r金人沮喪之態(tài)的真實寫照。

    雙方士氣此消彼漲，楊巨源、李好義不失時機地向安丙建議一鼓作氣、收復關外四州。安丙此時已經(jīng)因平曦之功升四川宣撫副使，實際主持川陜防務。他一向膽小怯懦，這時以軍糧匱乏為由推脫。而吳曦余黨、先前自舊岷州潰逃的王喜也極力阻止。楊巨源據(jù)理力爭，以為四州不取，必有后患，于是毛遂自薦，措置軍隊糧草。而針對王喜的責難，李好義反駁道：“西和乃腹心之地，西和下，則三州可不戰(zhàn)而復矣。今不圖，后悔無及。愿得馬步千人，死士二百，赍十日糧可濟?！痹趦扇说膿?jù)理力爭下，而李好義又有此前擊敗金人于七方關的戰(zhàn)績，安丙終于同意了兩人的計劃。

    開禧三年三月，李好義率軍自興州出發(fā)。一路上忠義之士紛紛響應，獨頭嶺一役中，進士王榮仲兄弟率領民兵與宋軍會合夾擊，“金人死者蔽路”。宋軍輾轉(zhuǎn)“十戰(zhàn)至山砦高堡”。興州與西和州的直線距離雖然不過三百里，而山路崎嶇，行軍途中又大小十余戰(zhàn)，即使如此，宋軍仍然在行軍七日后到達西和。李好義率眾攻城，“親犯矢石，人人樂死，以少擊眾，前無留敵”。三月癸巳，金守將棄城而去，西和收復。史載：“好義整眾而入，軍民歡呼迎拜，籍府庫以歸于官”，再聯(lián)系到平曦之時李好義約束部下的言論，看得出李好義不僅僅是武藝絕倫的猛將，還是治軍嚴整的良將。

    不出李好義所料，西和一復，成州、鳳州、大散關相續(xù)恢復，加上此前收復的階州，宋軍幾乎收復了所有失地，川陜形勢為之一變，金將完顏阿實戰(zhàn)死，完顏綱奉金章宗之命收縮兵力，退保要害。宋軍士氣振奮，李好義趁勢兵進秦州、隴州，以圖恢復故疆，并且支援兩淮戰(zhàn)場。五月，李好義率軍進攻秦州，圍?角堡(甘肅天水南)，金都統(tǒng)術(shù)虎高琪(就是那個金章宗派來冊封吳曦的使者)率兵救援。這次戰(zhàn)斗雙方動用兵力不詳。按《金史●術(shù)虎高琪傳》記載，李好義率軍三萬攻秦州，以一萬圍皂角堡。我對這些數(shù)字有所懷疑。按：當時宋廷以“沔州(即興州，吳曦亂平后改為沔州)都統(tǒng)司所統(tǒng)十軍權(quán)太重，自吳?至挺、曦皆有尾大不掉之憂”，乃“分置副都統(tǒng)制，各不相隸，以前右中左后五軍隸都統(tǒng)司，踏白、摧鋒、選鋒、策鋒、游奕五軍隸副司”。原沔州都統(tǒng)司統(tǒng)兵六萬，宋金戰(zhàn)爭中損失在萬人左右，即使有所補充，時任沔州副都統(tǒng)制的李好義掌握的總兵力也不會超過三萬，況且還要分兵防守西和州等要地，無論如何調(diào)動不出三萬兵力進攻秦州，所以可以判定金史夸大其辭。而當時的四川宣撫司無意繼續(xù)北進，有“謹守故疆，不得侵越”之辭，安丙本人又對李好義多所嫉妒，多所掣肘，似乎也不會允許李好義以三萬兵力北伐。

    李好義在山谷中設下埋伏，以戰(zhàn)車構(gòu)筑陣地為左、右翼，以勁弩埋伏其下，自率中軍出戰(zhàn)，戰(zhàn)斗中宋軍佯敗，術(shù)虎高琪率軍追擊遇伏，于是退而結(jié)陣。李好義再率眾來戰(zhàn)，一連五戰(zhàn)，宋軍陣地益發(fā)堅固。術(shù)虎高琪患之，于是分騎兵為兩隊，輪番出戰(zhàn)。又暗中派騎兵摸上山去，等到宋軍苦戰(zhàn)將終，體力不支的時候，山上金人騎兵沖馳而下，與山下金兵合擊，宋軍陣地被沖垮，士卒多有死傷，李好義于是解圍而去。以上秦州之役的記載主要依據(jù)《金史●術(shù)虎高琪傳》，而宋史中只在《寧宗本紀》里有“(五月)辛丑，李好義襲秦州，敗還”的簡略記載，可見這次戰(zhàn)役確實是以宋軍戰(zhàn)敗告終。但是《金史》記載此役宋軍被斬首四千級，俘虜數(shù)百人，又似乎過于夸大，因為當時宋軍兵力少于萬人，如果被斬首俘虜近五千人，那簡直就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而從金史的記載來看，雙方陷入拉鋸戰(zhàn)中，金人前期遇伏失利，后期以計取勝，可以看出雙方基本棋逢對手，宋軍被一邊倒地屠殺，看來極不可能。合理的推測是雙方殺傷相當，宋軍損失稍重，《金史》“李孝(應為好)義乃解圍去”的解圍二字也用得微妙，似乎暗示宋軍仍然掌握著戰(zhàn)場主動權(quán)。

    四月以前，楊巨源身任四川宣撫司參議官，專注于出謀劃策和措置糧草，所以史書中幾乎沒有他在戰(zhàn)場上的記錄。他當然不是甘于寂寞的人。等到四月癸酉(四月二十八)，金人復破大散關，楊巨源慨然請纓，協(xié)同他結(jié)納的勇將朱邦寧率領兩千沔州兵兵發(fā)鳳州，奔赴前線。

    我不清楚楊巨源在提兵出關時的心情。以我猜測，也許如出籠之鳳，在蜀天振翼，拋去在興州遭受的種種猜忌、掣肘；在秦嶺長鳴，吐出功高不賞、才高為累的不平與憤懣，期盼著“鐵馬秋風大散關”的英雄事業(yè)。然而那張殘酷的命運大網(wǎng)，正自天地間籠罩而來，無論是出籠之鳳的楊巨源，還是歸山之虎的李好義，都無處逃避，無法掙脫。

    憶江南

    思往事，白盡少年頭。

    曾率三軍平蜀難，沿邊四郡一齊收，逆黨反封侯。

    元宵夜，燈火鬧啾啾。

    廳上一員閑總管，門前幾個紙燈球。簫鼓勝皇州。

    這首托名李好義所作的宋詞，描寫的正是當時楊李二人的不平。

    平曦之役，安丙既非首倡，又非主謀，更不曾親身涉險，純粹以其官位資歷坐享其成，竊取了平曦首功，被拜四川宣撫副使，享受執(zhí)政待遇。其人不但膽小怯懦，而且嫉賢妒能，在上報平曦之功的奏章中，他當面答應以楊巨源、李好義二人為首，事實上卻無恥地把兩人排在最后。結(jié)果在朝廷獎諭誅叛的詔書中，竟然沒有一個字提到楊巨源。楊巨源當時就很氣憤，說道：“詔命一字不及巨源，疑有蔽其功者。”而不平之事接踵而至。王喜是吳曦大將，貪淫狠愎，“誅曦之日不肯拜詔，遣其徒入偽宮虜掠殆盡，又取曦姬妾數(shù)人”，其后又公然在安丙家中企圖殺李好義為吳曦復仇。此人對內(nèi)兇殘，對金卻畏敵如虎。此前棄岷州而逃，此后于船柵嶺棄軍先遁。就是這樣一個罪當誅戮的王喜，因為手握重兵，竟然被怯懦的安丙以便宜封為節(jié)度使，進沔州都統(tǒng)制。而楊巨源卻不過轉(zhuǎn)朝奉郎，職不過通判，李好義不過升中軍統(tǒng)制。而趙彥吶(這是個日后對四川殘害頗重的家伙)以在夔州誅吳曦部將祿禧之功得州通判，楊巨源諷刺道：“殺祿禧與通判，殺吳曦亦與通判耶？”

    以楊巨源的性格，他不會向此不平屈服。當時楊巨源在給其伯樂劉光祖的私人信件中透露了當時他與安丙商討起事的酬答之語，其內(nèi)容漸漸流傳開來，逐漸傳入安丙耳中，安丙心中懷恨?，F(xiàn)在已經(jīng)無從考證當時兩人的詳細對話了?！端问贰駰罹拊磦鳌返挠涊d是：“巨源曰：‘先生而為逆賊丞相長史耶？’丙號哭曰：‘目前兵將，我所知，不能奮起。必得豪杰，乃滅此賊，則丙無復憂?！拊丛唬骸壬鉀Q乎？’丙指天誓曰：“若誅此賊，雖死為忠鬼，夫復何恨！’巨源大喜，曰：‘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疤柨蕖倍煮w現(xiàn)的是安丙當時的束手無策，表明的是平亂之舉楊巨源實為主謀，安丙不過恰逢其會而已。因為安丙竊取了楊巨源之功，這段對話的流傳不啻斥責安丙為欺世盜名，冒功領賞之徒。但是僅憑這段對話，似乎不足以解釋安丙為什么要置楊巨源于死地。套用魯迅先生的一句話，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安丙，所以我懷疑當時兩人遠非一拍即合，而是在楊巨源動以大義甚至威逼利誘之下，安丙才勉強同意參與平曦之舉的。楊巨源一方面給安丙寫信，信中有“飛矢以下聊城，深慕魯仲連之高誼；解印而去彭澤，庶幾陶靖節(jié)之清風”之語；一方面遣手下訴功于朝。苦于官職卑微，無處自達，他于是請求興元都統(tǒng)制彭輅修書轉(zhuǎn)達韓?胄；彭輅假裝答應，私下里卻告訴了安丙。

    安丙此時殺機已萌，當時正巧有人告發(fā)楊巨源與其徒米福、車彥威等密謀叛亂，安丙命楊巨源死敵王喜審訊，結(jié)果當然如愿以償，米福、車彥威都認罪不諱。而正將陳安又告發(fā)楊巨源結(jié)納死士入關，欲焚燒沔州州治，趁安丙出外避火時殺之?！氨e前事，因欲去巨源，然未有以發(fā)也?！币驗檫@時候楊巨源正在前線抗金，所以我懷疑安丙在四月差遣楊巨源和朱邦寧赴鳳州，就是有意支開兩人，以便于自己構(gòu)陷楊巨源的陰謀實施。我甚至懷疑楊巨源此前結(jié)納的三百義士，也已經(jīng)被安丙支開，也許就在楊朱二人統(tǒng)帥的兩千沔州兵中。

    前線鳳州的楊巨源此時正與金鳳翔守將對峙。他再次用計，以“檄書遺金鳳翔都統(tǒng)使，其辭若用間者，且自稱宣撫副使而以參議官印印之”。楊巨源倜儻有大志，不免不拘小節(jié)。平曦之時，假冒信使，以合江倉印冒充玉璽，固已是驚世駭俗之舉，但是非常時期，無人抓到把柄。現(xiàn)在他以軍事需要，再次便宜行事，本來無可厚非，卻給一旁磨刀霍霍的安丙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會。五月間他兵敗長橋，安丙于是移書回召，楊巨源覺察到了危險，猶豫未決。而安丙計劃周密，雙管齊下，一方面招回興元都統(tǒng)制彭輅作為武力后盾，一方面以楊巨源信任之人去騙回心存疑惑的楊巨源。而六月己未(六月十五)，李好義被毒死，安丙又少了一個殺死楊巨源的障礙。

    李好義是在西和州死于王喜死黨劉昌國之手的。王喜本來就因為李好義殺死吳曦而對他恨之入骨，又因為李好義任沔州都統(tǒng)司副都統(tǒng)制，分其兵權(quán)而仇上加仇，于是遣其死黨劉昌國聽從李好義節(jié)制。劉昌國率兵收復過階州，身為抗金志士的李好義自然對他喪失了戒心，“與之酬酢，歡飲達旦，好義心腹暴痛而死，而昌國遁矣。既殮，口鼻爪指皆青黑。”李好義暴死，“居民莫不冤之，號慟如私親，摧鋒一軍幾至于變。”這并不是史家夸大之詞。正如岳飛一樣，李好義雖然武藝超人，卻不僅僅是一介武夫，其人品、文才、吏干均有過人之處。論人品，他“喜誦《孟子》及《左傳》，以為終身行此足矣。誅曦時，惟幼子植留家。迄事，人爭冒功賞，(李)君玉欲注植名，好義指心曰：‘惟此物不可欺。’”單從這一點，就強過安丙等輩何止千萬！論吏治，看到四州兵變之后民不聊生，力求朝廷豁免租稅來休養(yǎng)生息，無怪居民“號慟如私親”！論治軍能力，此前攻打吳曦偽宮時他約束部下的行為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政治和軍事智慧。入西和州時他“籍府庫以歸于官”表明了他的治軍嚴整，死后居民的反映也證明了其軍隊的軍紀嚴明，沒有擾民之舉。論文才，除去上面后人假托的《憶江南》，他尚有一首《謁金門》。這是一首典型的宋詞，隱去了憤怒，只剩下淡淡的不平之氣。

    謁金門●李好義

    花過雨，又是一番紅索。

    燕子歸來銜繡幕，舊巢無覓處。

    誰在玉樓歌舞？誰在玉關辛苦？

    若使胡塵吹得去，東風侯萬戶。

    上闋描寫的是兵戈之烈、民生之苦，下闋則是對賞罰不公的諷刺?！叭羰购鷫m吹得去，東風侯萬戶”，玉樓歌舞里逍遙自在的安丙，不知聽了做何感想？

    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就是一位夭折了的岳飛。若不是天妒英雄，假以時日，以他的文治武功，定能成為一代名將。摧鋒軍的幾盡嘩變，反映的正是士兵們對朝廷姑息養(yǎng)奸、累得如斯英雄壯志未酬、死不暝目的憤怒。

    相對于李好義的忍讓，楊巨源更象是喑啞叱吒、與命運奮斗的刑天?！靶烫煳韪善荩椭竟涕L在”，等他的一切努力都歸于徒勞，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六月壬申(六月二十八)，巨源回到沔州幕府。安丙密令彭輅逮捕楊巨源。當時楊巨源并未醒悟，以為彭輅是來拜會自己，結(jié)果在送客時被武士拿住?！熬拊创蠛粼唬骸液巫铮俊羝燎踩酥^之曰：‘若為詐稱宣撫副使？’命械送閬州獄。巨源曰：‘我一時用間，異時必有為我明其事?！A以肴酒，巨源曰：‘一身無愧，死且無憾；惟有妹未嫁，宣撫念之?！?br/>
    第二天，押送楊巨源的船只抵達大安龍尾灘?！端问贰駰罹拊磦鳌分嘘P于楊巨源最后的言行記錄得頗為傳神，在此轉(zhuǎn)錄：“有將校樊世顯者呼于岸，楊巨源知將見殺，從容指其地而語之曰：‘此好一片葬地。’世顯曰：‘安有是？’舟行數(shù)步，謂曰：‘宣參(宣撫司參議官的簡稱)久渴，莫進杯酒？’巨源辭以不飲。又曰：‘宣參荷械已久，盍少蘇？’巨源未及答，左右遽取利刀斷其頭，不絕者逾寸，遂以巨源自殪聞宣撫司。后數(shù)日，丙命瘞之?！?br/>
    楊巨源的死，“忠義之士為之扼腕，聞者流涕”。劍門關外士人張伯威為文以吊，當時人情洶洶，四川局勢不穩(wěn)，安丙被嚇破了膽，累章求免，而四川制置使楊輔也不滿安丙之舉，上書請求以劉甲代替安丙。若干年后，成忠郎李珙更是獻所作《巨源傳》于朝，為之訟冤。然而雖然天下公道自在人心，世間善惡不彰之事卻比比皆是。安丙不但得以善終，任封疆大吏數(shù)十年，更在日后重返四川，害死另一名將張威。此是后話不提。

    “嘻，巨源其死矣！”這是楊巨源被捕下獄的消息傳到臨安時，執(zhí)政李壁的感嘆。在宋朝，這樣的感嘆真是不絕于耳。

    (19)嘉定和議

    開禧二年底，宋金在兩淮戰(zhàn)場轉(zhuǎn)入相持狀態(tài)。當時金軍頓于堅城之下，暴于荒野之中，士卒疲乏，又因為金軍因敵就糧，這時不免有乏糧之憂。于是在十二月戊辰，仆散揆率兩淮金軍主力自和州撤回淮北，屯于下蔡(即金之壽州，與宋之壽春隔淮相望)，只在淮南濠州留紇石烈子仁一軍駐守，兩淮戰(zhàn)事基本結(jié)束。開禧三年二月，京湖金軍圍攻襄陽已近兩月，士卒疾疫叢生，宋京湖宣撫使吳獵又遣董世雄、孟宗政等率軍赴援襄陽。二月庚午，完顏匡撤襄陽圍，率軍撤回金國境內(nèi)，京湖戰(zhàn)事基本結(jié)束。而隨著吳曦之叛的平定和川陜關外四州的收復，宋金在川陜戰(zhàn)場也于開禧三年三月間轉(zhuǎn)入相持。

    宋金雙方在軍事上的僵局必然要通過外交解決。雙方議和開始于開禧二年十一月，結(jié)束于嘉定元年五月，歷時一年零五個月。雙方議和的內(nèi)容主要是稱臣、割淮南之地、獻首謀之臣、增加歲幣、歸還流移人(金方稱做劫掠人，就是宋軍從金國境內(nèi)撤退時帶回的或者被強迫或者自愿的居民)等五條。議和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在金方主帥仆散揆、宋方兩淮主帥丘?的主持下進行，始于開禧二年十一月，終于開禧三年春正月。第一批議和使者有金方的韓元靖，宋方的劉?、林拱、宋顯、陳璧、王文等。在這個階段，雙方使者往來主要是為了接觸摸底，各項議和條件比較籠統(tǒng)，加上仆散揆對宋態(tài)度一向溫和，所以進展比較順利。但雙方的主要分歧，即獻首謀之臣與否，已經(jīng)逐漸突現(xiàn)。金人欲得韓?胄而甘心，而宋朝使者秉承宋寧宗、韓?胄的旨意，把首開邊釁之罪推脫給蘇師旦、鄧友龍、皇甫斌等人?，F(xiàn)在看來，仆散揆要宋人交出韓?胄的要求不過是交涉籌碼而已，所以當宋人答應歸還淮北流移人和開禧二年的歲幣之后，他就答應了宋人的請和，率軍撤回淮北。

    丘?上報朝廷，請朝廷正式移書以成前議。因為金人認定韓?胄為元謀，所以他建議在宋廷移書中，韓?胄暫免系銜以免刺激金人。韓?胄摸清了金人對自己的態(tài)度，移怒于丘?，不顧李壁等人的反對，一意孤行地在開禧三年正月初一罷免了頗有人望的丘?，以知樞密院事張巖代其主持兩淮防務，準備再戰(zhàn)。而金方也發(fā)生變故，開禧三年二月戊辰，仆散揆卒于下蔡軍中。金宗室、宗浩以都元帥的身份負責指揮南侵金軍并主持議和。然而吳曦之叛使得形勢陡然變得對金有利，金方態(tài)度隨之強硬起來；而韓?胄在此重擊下，不得不暫且放棄再戰(zhàn)的企圖，開始了第二輪的議和。

    第二階段的議和始于開禧三年二月方信儒使北，止于九月壬午方信儒被罷。這期間大放異彩的是宋朝使者方信儒。

    方信孺，字孚若，興化軍人。性格豪爽，有膽氣而能文。出使之前雖沉淪下僚，卻對天下形勢洞若觀火，他看出議和焦點在于首謀之人的處置問題，所以在面見韓?胄的時候問道：“開釁自我，金人設問首謀，當何以答之？”韓?胄矍然而無以應對，這就埋下了方信儒日后被罷的種子。

    二月初一，方信儒假朝奉郎、樞密院檢詳文字、充樞密院參謀官，持張巖書踏上行程。因為吳曦之叛，金人氣焰大增，方信儒此行險象環(huán)生。在濠州，他被金帥紇石烈子仁關押于獄中。紇石烈子仁在此前后填過一首《上平南》：

    上平南●紇石烈子仁

    蛩鋒搖，螳臂振，舊盟寒。

    恃洞庭彭蠡狂瀾。

    天兵小試，萬蹄一飲楚江干。

    捷書飛上九重天，春滿長安。

    舜山川，周禮樂，唐日月，漢衣冠。

    洗五州妖氣關山。

    已平全蜀，風行何用一泥丸。

    有人傳喜日邊，都護先還。

    如此意氣風發(fā)的紇石烈子仁，對宋使當然不會客氣。于是斷絕方信儒的薪火飲水，以利刃威脅，要以五事(即前文所敘的議和五條)。方信孺堅持此前的底線，即返俘、歸幣，而拒絕答應縛送首謀，以為于古無之；對于金人稱藩、割地的要求，更是以“非臣子所忍言”而不予理睬。紇石烈子仁大怒，以“若不望生還耶？”威脅。按：在當時宋金外交尤其是戰(zhàn)爭狀態(tài)時的宋金外交中，宋使往往被扣，如洪皓、朱弁、宇文虛中、王倫等，宇文虛中和王倫更是最終身死異鄉(xiāng)，所以紇石烈子仁的恐嚇決非虛言，然而方信孺無所畏懼。紇石烈子仁惱怒之余，以聯(lián)詩之機向方信儒挑釁。紇石烈子仁道：“儀秦雖舌辨，隴蜀已唇亡?！敝S刺方信儒空有辯才，于時局無補，而方信儒應口而出：“天已分南北，時難比晉唐?！睆娬{(diào)宋不會做割讓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針對金人誘降吳曦的得意，方信儒極夸宋兩廣、兩江、兩浙、兩淮之富饒，強調(diào)蜀地之失無損宋朝根本。他的勇氣和辯才折服了金人，終于予以放行。

    受吳曦之叛的鼓舞，行省汴梁的宗浩甫一上任就大張兵勢，親赴襄陽巡師而還。在這樣的氣氛下，他對宋使自然態(tài)度強硬。方信儒剛到汴梁，就被止于驛所。宗浩先派人以五條相逼，并且說：“稱藩、割地，自有故事?！毙湃娣瘩g道：“昔靖康倉卒割三鎮(zhèn)，紹興以太母故暫屈，今日顧可用為故事耶？此事不獨小臣不敢言，行府亦不敢奏也。請面見丞相(指宗浩，時位左丞相)決之?！卑矗壕缚翟杲鹑说谝淮螄_封，欽宗及一干懦弱大臣驚慌失措，答允金人的漫天要價(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等等)，其中包括割讓河北屏障的太原等三鎮(zhèn)。此舉一向為宋人所詬病。紹興和議源自趙構(gòu)的畏敵如虎和猜忌武將的私心，而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要委曲求全，以贖回趙構(gòu)的生母韋太后。方信儒的反駁使得與方信儒談判的金人官吏啞口無言，宗浩只得親自出面。

    當時宗浩倨坐于帷幄之中，陳兵見之，威脅若五事不從將率兵南下。信孺毫不畏懼，仍然據(jù)理力爭。宗浩斥責道：“前日興兵，今日求和，何也？”方信孺針鋒相對：“前日興兵復仇，為社稷也。今日屈己求和，為生靈也。”宗浩不能反駁，只得以宋人報書辭旨未順卻之，在回復宋人的報書中仍然堅持要求稱臣、割地、縛送元謀奸臣等事，并威脅道：“和與戰(zhàn)，俟再至決之。”

    方信儒回復朝廷，眾議決定再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歲幣五萬兩，犒軍費一百萬緡，并懲處蘇師旦等挑起兵端之人。五月，方信孺再次出使。因為當時吳曦之亂已平，宋人氣勢為之一振，報書對金人的各項要求逐條反駁，幾乎寸步不讓。對于首開邊釁的指責，報書一筆帶過，強調(diào)的是宋方的亡羊補牢，在金人南征之前就已經(jīng)懲處挑起邊釁的蘇師旦等人，并且主動放棄此前奪取的金人城池。對于稱臣一條，報書強調(diào)宋寧宗本無意開邊，并且稱臣一事關系至大，臣下不敢奏報。對于金人索要首謀之人的要求，報書強調(diào)如此則“本朝不得自致其罰于臣下”，不成體統(tǒng)。對于歲幣和犒軍費，則一方面大肆奉承金朝大國，必不在乎區(qū)區(qū)錢財，一方面強調(diào)兵禍之后，民生凋零，只能勉力征得百萬犒軍費以致誠意。對于割淮南之地，則強調(diào)如此國將不國，言外之意就是逼人太甚。對于歸降之人，報書援引隆興故事，予以婉據(jù)。唯一答應的是歸還在泗州等處驅(qū)掠的金國居民。

    當時吳曦已經(jīng)被誅，金人頗為沮喪，但是仍然堅持前議，對方信儒百般責難。方信孺逐條反駁，他的反駁相當精彩有力，主要有如下幾點：

    一.兵端之起曲在金朝。當時宋朝已經(jīng)看到金章宗開禧二年三月寫給吳曦的誘降詔書，而宋朝動兵是在開禧二年四月。

    二.宋軍不弱于金軍。金固然攻取滁州、濠州，宋卻也曾攻克泗州、漣水；金固然有胥浦橋之勝，宋也有鳳凰山之捷(就是畢再遇靈壁之捷)；宋軍固然不能攻克宿州、壽州，可金軍同樣無法攻克廬州、和州、楚州。

    三.宋人本來就已以增加歲幣為卑屈，何況更屈辱的稱臣和割讓淮南之地？

    最后強調(diào)，金人所要五事已從其三，如果還不滿足，只有再次交兵而已。

    金人理屈詞窮，不再堅持割地和稱藩的要求，退而要求宋主稱金主為伯，來代替以前的稱叔(稱叔是隆興和議爭取到的)，歲幣之外再加犒軍費。方信孺固執(zhí)不許。宗浩計窮，只好放棄這些要求，與方信儒達成了初步協(xié)議。

    八月，方信儒充通謝國信所參議官，奉國書誓草及通謝錢百萬緡第三次抵達汴梁。然而節(jié)枝橫生，所議條款離金章宗的要求差距太遠，在金章宗的壓力之下，宗浩只得反悔前議。但因為宋人的正式國書中兩人當初達成的協(xié)議白紙黑字歷歷在目，宗浩惱羞成怒。方信儒官職卑微，在以往的交涉中面對身為朝廷重臣的宗浩卻態(tài)度強硬、辭鋒銳利，往往讓宗浩下不來臺。這時候新仇舊恨一起爆發(fā)，威脅要對方信儒“誅戮禁錮”。然而方信孺不為所動，宗浩派人再次威逼獄中的方信儒，說“此事非犒軍錢可了”，列出別的條款相要挾，方信儒拒絕道：“歲幣不可再增，故代以通謝錢。今得此求彼，吾有隕首而已。”金人威脅道：“不爾，丞相欲留公?！狈叫湃婵孤暤溃骸傲粲诖怂?，辱命亦死，不若死于此?！?br/>
    隨后金人修書于張巖，對宋朝大肆威脅。其中諸般威脅，本來都被方信儒諸條駁倒，不過金人并不在乎，也許是有恃無恐吧。因為在領略到了方信儒的膽氣之后，金人終于對他徹底死心，決定逼迫宋朝更換使者，寄希望于“擴、?胄必擇謹厚者來”，以實現(xiàn)自己的索取。信中極力攻擊方信儒反復無常，“求成自任，臆度上國，謂如此徑往，則事必可集，輕瀆誑紿，理不可容?！?其實就是指責方信儒擅自把此前與宗浩所議載于國書)。如此攻擊，看得出金人的惱怒，也看得出金人的無可奈何。

    不幸的是，韓?胄在這個關鍵時刻幫了金人的忙。方信儒返朝之后面復韓?胄，說道：“敵所欲者五事：割兩淮一，增歲幣二，犒軍三，索歸正等人四，其五不敢言?！表n?胄再三追問，至于厲聲詰之，方信孺才慢慢地說：“欲得太師頭耳?！表n?胄在這一年的擔驚受怕中已經(jīng)有些神經(jīng)過敏，被金人索取首謀之人的要求聒噪了大半年，恐怕也形成了條件反射。他既然能為了丘?一句“免系頭銜”的善意勸告就罷免了這位朝廷重臣，現(xiàn)在當然也顧不得“欲得太師頭顱”的并不是方信儒。韓?胄大怒之下，方信儒被貶官安置。這位當時最優(yōu)秀的外交人才，磊落奇士，就此離開了外交界。

    《宋史●方信儒傳》評論道：“信孺自春至秋，使金三往返，以口舌折強敵，金人計屈情見，然憤其不屈，議用弗就。已而王?出使，定和議，增幣、函首，皆前信孺所持不可者。?白廟堂：‘信孺辯折敵酋于強愎未易告語之時，信孺當其難，?當其易。?每見，金人必問信孺安在，公論所推，雖敵人不能掩也?！?br/>
    從金章宗的詔書中看得出金人明顯是在漫天要價，如此明顯的漫天要價自然另有企圖。從當時的有關史料中我們可以判定，金人的漫天要價為的只是一顆頭顱。韓?胄的這顆頭顱在金人眼里，抵得上江淮之間上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一千萬兩的銀子；如此說來，可以算是古往今來最昂貴的一顆頭顱。而金朝君臣為什么如此看重這顆頭顱，顯然是因為他們對韓?胄的仇恨已經(jīng)無以復加。金章宗當初甘當鴕鳥，委曲求全想換得與宋朝的和平，結(jié)果事與愿違，心中的屈辱仇恨自不必說。宗浩等大臣跟金章宗一樣當過鴕鳥，心中的憤怒想來并無二致。至于金國將士，他們拋棄北方的安樂窩，拼著性命南征，偏偏這南征又看不到半點好處，白白搭上數(shù)萬條性命，這又是拜韓?胄所賜。舉國上下的仇恨加起來，就把韓?胄這顆頭顱哄抬到了如此天價。

    韓?胄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腦袋是如此昂貴，因為他到此時還沒有放棄議和的幻想。九月，他一方面罷免張巖，以立下襄陽保衛(wèi)戰(zhàn)大功的趙淳為殿前副都指揮使兼江、淮制置使，隨即以寧宗的名義下詔，極論曲之在金而金逼人太甚，直之在宋而宋欲和不能，以激勵士氣，做再戰(zhàn)的準備；另一方面派遣王?赴金繼續(xù)議和。為了議和成功，韓?胄再次讓步，答允稱金為伯、增犒軍費為三百萬貫、俟和議定后函蘇師旦之首以獻等等。第三階段的議和開始于此，結(jié)束于嘉定元年五月。這次議和宋方由錢象祖負責，當時金方的宗浩已經(jīng)病死，完顏匡接管對宋和戰(zhàn)。宋方的主要使者是王?，象方信儒一樣，他也往返了三次。

    王?在十一月第一次到達汴梁，他遭遇了一場奇怪的問話。“金將烏骨論等四人列坐，問：‘韓?胄貴顯幾年矣？’?對：‘已十余年，平章國事才二年耳?！謫枺骸裼ゴ巳丝珊?？’?曰：‘主上英斷，去之何難?！娜讼囝櫠??！?錄自《宋史●王?傳》。問話之人據(jù)《續(xù)資治通鑒》為完顏匡，而《金史●完顏匡傳》不載)

    我很是詫異當時王?為什么如此大膽輕率地說出“主上英斷，去之何難”的話來，也許是一句外交托辭吧。但是當時金人的相顧而笑，卻實在是笑得得意。因為十一月壬辰(十一月二十)，宋臣錢象祖的書信已到，向金人通報了韓?胄被殺的消息。金人積威及于萬里之外，宋朝大臣齊心協(xié)力手刃金人仇敵，又巴巴地在十七天的時間里把消息從臨安送到兩千里外的汴梁，看來用不了多久，那幫宋人就會巴巴地把韓?胄的腦袋送來，金人不得意才怪呢。他們笑一笑，氣平了，大把的銀子再送上去，宋朝的半壁江山才保得住啊。

    此時臨安城里彈冠相慶的史彌遠、錢象祖大概就是這么想的，不過相對于宋朝的半壁江山，他們自家的榮華富貴應該更值得保住吧？

    (20)函首安邊

    “椒殿之立，非立于平章，則椒殿怨矣?；首又ⅲ浅鲇谄秸?，則皇子怨矣。賢人君子自朱熹、彭龜年、趙汝愚而下，斥逐貶死不可勝數(shù)，則士大夫怨矣。邊釁既開，三軍暴骨，孤兒寡婦之哭聲相聞，則三軍怨矣。并邊之民，死于殺掠，內(nèi)地之民，死于科需，則四海萬姓皆怨矣?！?br/>
    這是韓?胄故人一席話中列舉的開禧三年韓?胄所面臨的困境，這些毫無疑問都是導致韓?胄身敗名裂的原因。但恰恰是最關鍵的危險，他那位故人卻沒有提及，或者是沒有想到，或者是因為無法避免而不必提及。

    自從宋太宗兩次征遼失敗之后，從宋帝到宋臣就都患上了軟骨癥。對于外族，哪怕是葺爾小國的西夏，都不免委曲求全。女真興起之后，宋朝的軟骨癥愈發(fā)嚴重，自徽宗末年開始，投降派便成為主宰廟堂大策的決定性力量。雖然在恢復派(包括積極北伐派如岳飛和穩(wěn)健主守派如趙鼎)的反擊之下，投降派勢力偶爾會受到打擊，暫時收斂，但是時間不長就會抓住時機，卷土重來。高宗一朝，恢復派勢力在紹興初年被短暫利用，然后就被趙構(gòu)、秦檜打入冷宮達二十年之久。孝宗銳意北伐，在其絕大部分統(tǒng)治時期，投降派勢力處于被壓制狀態(tài)。然而從孝宗淳熙年間開始，南北承平日久，宋人恢復意志消磨，投降勢力無形中壯大。寧宗一朝，韓?胄以權(quán)相鉗制住投降派勢力，一意北伐，期待立蓋世功名以自固，卻將自己置于南宋政治上最危險的境地。朝廷上諸多大臣畏敵如虎的心理積重難返，北伐成功固無所謂，一旦北伐稍有挫折，投降勢力的反撲就會如錢塘江潮般洶涌而來。在兩宋史上，幾乎找不出一個可以抵擋住這種反撲的人來。

    開禧三年韓?胄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暗潮洶涌的局面。金人的虛聲恐嚇，嚇破了怯懦宋臣們的膽。其別有用心的議和條件，又讓這些懦弱的家伙們看到了保住身家性命的希望。金人必欲得韓?胄頭顱而甘心，韓?胄只得再戰(zhàn)，此舉更加激化了他與投降派之間的矛盾。韓?胄這顆頭顱，本來已經(jīng)抵得上江淮千里和白銀千萬，現(xiàn)在再加上一干懦弱大臣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無怪乎滿朝皆欲誅之而后已了。

    當時主要有三股倒韓勢力，一是楊皇后、其兄楊次山、其子榮王的后宮勢力，這股勢力跟韓?胄有歷史恩怨，因為韓?胄當年反對立楊氏為后，也不太支持立榮王為太子；一是參知政事錢象祖、禮部侍郎史彌遠等大臣，錢象祖此前因為反對興兵被韓?胄貶斥在外，懷恨在心，史彌遠權(quán)力欲極強，企圖借倒韓以奪權(quán)；一是李壁等韓?胄心腹，李壁覺察到了韓?胄的處境岌岌可危，打算及早脫身，借倒韓以立功自贖。同謀之人雖然各有打算，但是懼怕韓?胄執(zhí)意再戰(zhàn)而惹得金人性起以至玉石俱焚，無疑是三股勢力聯(lián)合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倒韓勢力的初步嘗試是借寧宗之手逼韓?胄下臺。大致在十月底的時候，榮王以“?胄再起兵端，謀危社稷”入奏，寧宗置之不理。楊皇后在旁力請罷免韓?胄，寧宗仍然不予理睬?？吹綄幾趯n?胄的信任不可動搖之后，楊皇后擔心韓?胄的報復，決定先斬后奏。政變需要殿前司軍隊的配合，為此她炮制了三份御批，一份交給錢象祖、史彌遠等，一份交給南宋初大將張俊之孫張嵫，一份交給李壁，讓他們分頭聯(lián)絡殿前司。錢象祖與主管殿前司的夏震接洽，夏震聽到誅韓之謀，面有難色，錢象祖以御批出示，夏震才從命。

    倒韓勢力的計劃并不周密，史彌遠往來兩參(指錢象祖、李壁兩位參知政事)之間行蹤難以掩蓋；而參與其事的著作郎王居安甚至對同舍之人大言道：“數(shù)日之后，耳目當一新?！表n?胄有所耳聞，然而不以為然。

    十一月初三凌晨，韓?胄乘轎上朝，行至六部橋下，忽然有人問話，卻是中軍統(tǒng)制權(quán)殿前司公事夏震?！?韓?胄)復問‘何故？’曰：‘有旨，太師罷平章事，日下出國門。’曰‘有旨，吾何不知，必偽也?！边@時六部橋下埋伏的三百士兵蜂擁而出，鄭發(fā)、夏挺、王斌等劫持韓?胄至玉津園夾墻內(nèi)，以鐵棒打死。

    《齊東野語》記載了當時倒韓諸人等待消息的神態(tài)。史彌遠“彷惶立候門首，至曉仍寂寂然，至欲易衣逃去”。錢象祖、李壁已在漏舍等待上朝，當時韓?胄前驅(qū)已至，“傳呼太師來”，兩人懷疑事敗，“戰(zhàn)栗無人色”。久之，夏震至，告訴二人事情已了。錢象祖隨即出懷中御批，逐陳自強出臨安。

    當時御批都是出自楊皇后之手，宋寧宗在倒韓事件中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里，所以在錢李上奏韓?胄被貶之事時詫異莫名，一直到韓?胄被殺三天后都沒有明白韓?胄已死，至有十一月初六“韓?胄除名，送吉安軍安置”之詔書。韓?胄被殺，他一直鉗制的言路隨即大開，《四朝聞見錄》保留了幾封那時候的奏章，內(nèi)容集中在攻擊韓?胄擅開邊釁喪師辱國之罪之上，主張對韓?胄明正典刑。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封奏章建議對韓?胄明正典刑以向金請和。鑒于這是日后宋人請和的指導思想，上奏之人又自覺理直氣壯，在此節(jié)錄?！啊瓫r邊隙未解，朝廷若不明正典刑，則何以昭國法？何以示敵人？何以謝天下？今誠取?胄肆諸市朝，戮一人而千萬人獲安其生。況比者小使之遣，金使嘗以?胄首謀為言，是金人亦知兵事之興，非出於陛下之意也。使誅?胄，而敵不退聽，則我直而彼曲，我壯而彼老，自然人心振起，天意昭回。以此示敵，何敵不服？以此感人，何人不奮？……”

    這封“理直氣壯”的奏章讓我想起了一段史事。建炎元年(即靖康二年)甫稱帝的趙構(gòu)招李綱為相，一個投降派官僚反對，擺出的理由赫然是李綱為金人不喜，所以不應該拜相。這個理由太過無恥，以至于連趙構(gòu)都無法接受，加上又觸犯了他的隱痛，趙構(gòu)大怒道：若朕之所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原來當時金人喜歡的兒皇帝是張邦昌，不是這個漏網(wǎng)之魚的趙構(gòu)。

    當然寫這封奏章的人應該不會如此無恥，因為當時許多正直之士也持相同觀點。但我納悶的是，如果金人認定首謀之人是寧宗，那該怎么辦？是不是同樣要理直氣壯地上奏章，要求對寧宗“明正典刑”？

    敵人服的，是畢再遇、楊巨源、李好義、趙淳、周虎、田琳等英雄和他們麾下的勇士，不是對大臣的誅戮。千萬人賴以安生的，是宋軍的浴血奮戰(zhàn)，不是韓?胄的頭顱。這些道理都很簡單，可是當時許多人就是看不到。不僅僅是當時看不到，從靖康禍起的那一天起，他們就被漫天胡塵蒙住了眼睛，被胡馬啾啾攝住了心魂。

    當時金人提出的議和條件極其苛刻，動輒以戰(zhàn)爭相威脅。但其實金人在戰(zhàn)場上已經(jīng)占不到什么好處。進入開禧三年以來，金方主帥仆散揆、宗浩相繼病死，三易主帥，更是犯了兵家大忌。反觀宋軍，畢再遇部、田琳部、趙淳部等都已經(jīng)成長為一方勁旅，所以當金人聽到韓?胄被殺的消息之后，喜出望外。韓?胄的死，打開了雙方和談的死結(jié)，金人立刻放棄了此前犒軍費一千萬兩和劃江而治之類不切實際的要求，和談得以順利進行。所以第三階段的議和交涉主要集中在一些技術(shù)性問題上。雙方交涉的焦點有如下幾點：

    一.韓?胄首級問題。金人堅持以韓?胄首級換取淮南。韓?胄雖然死了，但是因為函首事關國體，宋廷頗有爭議。宋寧宗本人對韓?胄頗有感情，對大臣葉時等要求梟韓?胄首于兩淮以謝天下的連番要求置之不理，當然不會輕易答應函首于金人。大臣倪思等人認為函首有傷國體，自示軟弱，堅持不可。而樓鑰認為“和議重事，待此而決，奸宄已斃之首，又何足惜！”黃疇若、章燮等人與此觀點相同。宰執(zhí)錢象祖、史彌遠等人雖然沒有明確表態(tài)，內(nèi)心里卻支持函首安邊。這場爭論一直拖到嘉定元年三月，才由寧宗下詔，梟韓?胄首于兩淮，然后由王?出使函送金國。于是韓?胄被下葬三個月后，尸體又被臨安府派人挖出，從此身首異處，時人有“主人飛頭去和顱，綠樹空墻嘆風雨”之嘆。

    二.川陜?nèi)舾申P隘的歸還問題。在兩淮、京湖劃界上，雙方均同意保持紹興和議和隆興和議之舊界，并無異議。而當時川陜大散關等重要關隘尚在金人手中，金朝大臣有人主張不予歸還，而金之陜西宣撫請求增戍萬人以保住這些關隘。這些關隘對于宋朝至關重要，正如錢象祖在回復金人的書信中所言：“東南立國，吳、蜀相依，今川、陜關隘，大國若有之，則是撤蜀之門戶，不能保蜀，何以固吳？”堅欲取之。金方主持和議的完顏匡認為據(jù)有這些關隘必然要增兵把守，后勤保障困難，得不償失。而且既然京湖肥沃之地均已放棄，川陜關隘更沒有必要占據(jù)不還。這時宋人提出以韓?胄首級換回川陜失地，金方應允。

    三.犒軍費問題。當時宋人答應犒軍費三百萬緡，而金方索要三百萬兩白銀。宋人以國力匱乏為由拒絕。金人也未再堅持。

    四.交割順序問題。嘉定元年二月王?第二次使金之時，宋方要求金人先歸還淮南、川陜關隘，然后才送上歲幣、犒軍費、叛亡驅(qū)掠人和韓?胄首級，而金方要求的順序則相反。宋方的要求半是出于時間考慮，因為歲幣和犒軍費的征集、叛亡驅(qū)掠人的搜捕集結(jié)都需要時間，所以不希望因此耽誤失地的歸還，但宋方隨即屈服。最后達成的協(xié)議是：(1)韓?胄、蘇師旦首級和諸叛亡之人一到濠州，淮南金軍隨即撤回。(2)歲幣犒軍銀一到下蔡，川、陜關隘即刻交割。

    嘉定元年四月，王?第三次使金。閏四月乙未，到達汴梁，獻韓?胄、蘇師旦首級于金元帥府。五月丁未，韓?胄、蘇師旦首級送抵中都。六月癸酉，宋朝正式使者、禮部尚書許奕等攜帶國書抵達中都，嘉定和議正式簽訂。

    欲立蓋世功名以自固的韓?胄換來的是身首異處、身敗名裂。欲報仇雪恨恢復中原的北伐換來的是易叔為伯的恥辱、歲銀三十萬兩、歲絹三十萬匹和犒軍費三百萬緡的重負。韓?胄的首級示眾中都的時候，金國君臣終于找回了久違了的天朝上國的榮耀，陰魂不散的秦檜終于熬到了恢復王爵的日子……而那些難忘中原故土的宋人，則不知道還要在屈辱憤怒中煎熬多久。

    尾聲

    嘉定二年五月戊戌，宋軍官羅日愿切齒于史彌遠的賣國行徑，密謀刺殺史彌遠以為韓?胄復仇，事泄被殺。在這前后，先前因反對韓?胄倉猝北伐被貶的華岳同樣憤于史彌遠之奸，密謀除之，也被殺。

    同年，陸游含憤而卒。絕命詩就是那首家喻戶曉的《示兒》：

    示兒●陸游

    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嘉定和議既成，畢再遇悲憤交加，累疏乞歸田里。嘉定十年，卒。他死后某一天，岳廟迎神，金鼓齊鳴，“黑大蟲”以為是赴敵之戰(zhàn)鼓，“長嘶奮迅，斷繩而出”。家人慮其傷人，牽引而歸，好言勸道：“將軍已死，汝莫生事累我家?！薄榜R聳耳以聽，汪然出涕，喑啞長鳴數(shù)聲而斃。”

    ……

    再若干年，元朝修《宋史》，得罪了天下道學的韓?胄入奸臣傳自是意料中事。然而正如周密在《齊東野語》中感慨的那樣，“身隕之后，眾惡歸焉，然其間是非，亦未盡然?！苯鹩乖凇渡涞裼⑿蹅鳌分刑岬竭^一個關于韓?胄的傳說。韓?胄曾經(jīng)在某一天率賓客游覽其南園，見柴門茅舍，頗有田園氣息，惜乎沒有雞鳴犬吠。正自感嘆間，就聽到草叢中傳來狗叫，大喜，隨聲尋去，卻發(fā)現(xiàn)是當時的臨安知府在學狗叫。然而據(jù)《齊東野語》和《四朝聞見錄》分析，這都是別有用心之徒的肆意編造，“至如許及之屈膝，費士寅狗竇，亦皆不得志抱私仇者撰造丑詆，所謂僭逆之類，悉無其實?！比欢上У氖?，“一朝信史，乃不擇是非而盡取之”！韓?胄的奸臣形象似乎是很難扭轉(zhuǎn)了。他死后數(shù)月，宋廷就下詔：“自紹熙以來?胄事跡，悉從改正?！惫馓旎盏耐磕ㄖ?，我們今天看到的這個韓?胄跟歷史上那個真正的韓?胄能有幾分想象？我不知道。

    本文標題為未聞函首可安邊，并不是要為韓?胄翻案。平心而論，韓?胄半出于私心貿(mào)然發(fā)動北伐，為禍極烈，對南宋國力的影響自不必論；兵戈之下，沿邊百姓之苦，幾不忍聞。時人在奏章中寫道：“三邊兵民死于鋒鏑，困于轉(zhuǎn)輸，淪于疫癘，室廬焚蕩，田業(yè)荒蕪，遺骸蔽地，哭聲震野。斯民何辜，而至此極？至於強敵頻年簽軍，皆吾中原赤子，彼惟重其族類，而虐用吾民。光化之戰(zhàn)，至驅(qū)簽軍及俘系老弱幾數(shù)千人，填塞壕塹，以渡軍馬。河南之地，十室九空，而兩淮四十余年生聚，遂成邱墟。是南北數(shù)十萬生靈之命，皆?胄一人殺之也?！碑敃r兩淮之人，甚至流落到福建。開禧、嘉定初年頻頻現(xiàn)于史冊的對兩淮、京湖災民的賑濟，更是當時人間慘禍的客觀反應。鑄成巨禍的韓?胄，實在是死有余辜。

    然而陰差陽錯，他的這項滔天大罪竟然沒有受到懲罰。韓?胄的身首異處，“明正典刑”，卻全然是為了一個即使不是毫不相干，至少也是罪不至死的原因。巴巴地割下自家人的腦袋，來滿足敵人的欲望，這大概只有宋朝的君臣們才能想得出，做得到，而且做得理直氣壯?！拔绰労卓砂策叀?，這本來是個不應該發(fā)生的故事。它不幸發(fā)生了，可是我希望這樣的故事永遠不會再發(fā)生在我們民族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