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太陽都還未露出崢嶸，大肚溪兩岸的炮聲就再次響起了。像是程序性的工作，炮聲在響了十多輪之后，就再次停息了，硝煙彌漫了戰(zhàn)場。

    在硝煙之中，炊煙冉冉升起，一股股飯香在尸臭和血腥味中傳開。警惕了一宿的兵士開始用餐，準備接下來殘酷的戰(zhàn)斗。

    一聽肉罐頭，一碗稀粥，再加上兩個米糕，足以讓每個士兵填飽肚子，攢下足夠的熱量，以應對身體的劇烈消耗。大肚溪北岸的日軍也同時開飯了，糯米團團里夾雜著些許菜葉，再加上一碗清湯，這就是他們的早飯，就算是軍官，餐盤里也不過是多了一個雞蛋而已。

    每次聞到大肚溪南岸傳來的肉香，日軍士兵都忍不住吞咽著口水。同樣是士兵，差別實在是太大了。在出征之前，所有的日軍士兵都懷著必勝的信心，甚至有人把這當做了旅順和北京的重現(xiàn)，唯一的遺憾是不能肆意的搶劫了。可是真的到了戰(zhàn)場上，意志最為堅定的第二師團的將士，不僅有些茫然和憋屈。

    己方一個聯(lián)隊經過特別火力加強，才不過擁有六挺哈奇開斯機槍，而對面的南洋軍每個班都有一挺輕機槍，每個團更是擁有四十八挺馬克沁重機槍，火力之密集，簡直讓人無法接受。

    “帝國的將士有的是犧牲精神和無畏斗志，支那人只能憑借著槍炮之利占據(jù)一時上風，只要堅持下去，支那人肯定會失敗的，到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的了……”慣例的訓話由軍官們完成，只是下面的士兵卻沒什么反應，默默的啃食者手里的飯團子。

    在這次出征以前。日軍的武器從來沒有和敵人差距這么大過，就算是日俄戰(zhàn)爭，雙方的機槍數(shù)量也相差不多。哈奇開斯機槍比起馬克沁在射速上有些差距。但這并不是不可挽回的。

    可現(xiàn)在，敵人在戰(zhàn)線上布置了數(shù)百挺馬克沁重機槍。上百門輕重火炮，強大的火力讓他們能夠輕易的破壞剛修筑好的戰(zhàn)壕和機槍堡，輕易的把戰(zhàn)線向前推進。反觀己方，每次反攻除了浪費敵人的子彈，沒有絲毫的效果。

    從彰化退到大肚溪，從溪南退到了溪北，如果不是三百米寬的江水阻攔了敵人的進攻腳步，現(xiàn)在怕是臺中都要丟失了。

    太陽露出了頭角。新的一天正是開始，朝陽正盛，是一天中最具生命力的時刻。在大肚溪兩岸，這一刻也是消耗生命的時候。

    一隊隊南洋士兵在集合，以連為單位組成了一個個的小方陣。和四草海岸的登陸戰(zhàn)不同，蔓延兩百多里的大肚溪，展開的戰(zhàn)線足有百里，從彰化到臺中，從臺中到南投，無數(shù)的小陣地匯集成了龐大的戰(zhàn)場。

    近十萬將士在這條戰(zhàn)線上搏命拼殺。每天都要過千人被打死，無數(shù)的傷員被運下陣地。對日本人來說，這是僅次于日俄戰(zhàn)爭的一次大戰(zhàn)。如果不是臺灣無法為更多的軍隊提供補給，臺中的日軍早就超過十萬了。對南洋巡閱使府來說，這是一場真正的戰(zhàn)爭，真正考驗軍隊戰(zhàn)斗力的戰(zhàn)爭。

    自日俄戰(zhàn)后，包括海陸軍參加的這場戰(zhàn)爭，已經成為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各國的武官紛紛來臺，日本方面有英法意奧等國的武官在出謀劃策，而南洋軍方面也有德俄美葡諸國的武官獻計觀摩。

    這不關乎雙方的盟約關系。純屬列強內部商議的結果，在他們看來。如果能夠在遠東試驗一下自己的戰(zhàn)術理論，而且不用死自己的國民。無意是一件值得一試的事情。

    這是一場近代的大規(guī)模戰(zhàn)爭，發(fā)生歐洲火藥味極濃的此時，各*方都想把自己的想法和現(xiàn)實結合起來，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南洋軍的防守是德國人參與布置的，本來德國武官不想把德軍壓箱底的機槍戰(zhàn)術拿出來，可是當他們看到南洋軍已經熟練的掌握了交叉射擊戰(zhàn)術，并且做得更好的時候，德國武官毫不猶豫的參與了進去，把德軍的經驗和技術一一抖摟了出來，換回的卻是戰(zhàn)場上真實可靠的數(shù)據(jù)和經驗。

    戰(zhàn)線前沿，無名高地處在溪南，站在這里可以很清晰的觀察到整個戰(zhàn)場的布局，沒有遮陽棚，也沒有防炮洞，十余位軍官和護衛(wèi)站在這里。一顆顆五星都能把人眼耀花，這里的軍官竟然清一色的都是校官以上，最低的也是中校軍官。幾名護衛(wèi)肩膀上更顯花俏，赫然是軍中頂尖的士官，盡是上士以上的高級士官。

    一艘艘漁船推向了溪邊，只等軍號響起，便是沖鋒的時刻。

    江水帶著淡淡的渾濁，微微泛紅的江水有種讓人聞之欲嘔的氣味，這是無數(shù)士兵的鮮血造成的。十數(shù)日來的進攻，南洋軍已經犧牲了三千多人，平均每天都有三百人戰(zhàn)死，上千人負傷，江水被鮮血染紅了數(shù)次，隔了一夜就再次恢復了這般模樣，沒有人知道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才會結束。

    段芝貴臉上沒有絲毫的痞氣，戰(zhàn)場的氣氛讓他有些承受不了的壓抑，這里的每個軍官都配了戰(zhàn)時手槍，那些象征身份的名貴手槍被拋擲一旁，反倒是丑陋的駁殼槍成了軍官們的首選。因為他們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沖到前線去，到了戰(zhàn)場上，彈容量僅有六七發(fā)的配槍，遠不如可以容納二十發(fā)槍彈的駁殼槍好使。

    “傳令進攻吧！”

    正當段芝貴茫然的時候，震天的炮聲響起，缺乏準備的段芝貴當時就被震得發(fā)懵。接著就看到無數(shù)的炮彈落到了日軍陣地上，透過望遠鏡，可以清晰的分辨出炸飛的尸體和碎肉，他甚至看到了一個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日軍士兵在半空中掙扎嚎叫的樣子。

    臉色蒼白，胸口一頂一頂，強烈的嘔吐*讓段芝貴很果斷的放下了望遠鏡，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

    轉頭看了一眼段芝貴，朱晟就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陣地，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

    張定國雙目布滿了血絲，走到段芝貴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戰(zhàn)場就是這樣，習慣了就好了?！?br/>
    當了一輩子軍人，段芝貴卻從沒有參與過真正的戰(zhàn)爭，早年他入北洋軍備學堂，然后在淮軍任職，可是那時候淮軍已經很少作戰(zhàn)了，主要作為“國防軍”存在，到了新建陸軍的時候，他的官位蹭蹭上升，直到今天，都沒有經歷過戰(zhàn)事。

    這次作為觀察使，段芝貴隨著張定國到了臺中，為的就是提楊度觀察一下戰(zhàn)事情況，可沒想到第一次觀戰(zhàn)，就看到了這么血腥的一幕。

    被小弟安慰，段芝貴心里有些別扭，深吸了一口氣，段芝貴強自把情緒安撫下來。

    見張定國表現(xiàn)的很淡然，段芝貴忍不住問道“定國小弟經歷過這種戰(zhàn)事？”

    “以前演練過，實戰(zhàn)倒是第一次，不過這些部隊里有一個團是我的，過幾天怕是我也難免要上一次戰(zhàn)場?！?br/>
    眉頭一挑，段芝貴疑問道“以定國小弟的身份，還需要親臨前線嘛？”

    深深的望了段芝貴一眼，張定國指著前線的一處陣地說道“那個進攻的連隊里有一個長官也是師長，據(jù)我所知這片戰(zhàn)場上至少有五名團長以上的軍官在參與進攻。他們或許不用像士兵一樣沖鋒，但是親臨前線確實少帥的命令，除了總指揮，沒有人可以例外?！?br/>
    進攻很不順利，分布在十數(shù)里江畔的近三十個連，六七千將士被日軍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每一分鐘都有人倒下，栽倒溪水里。每一刻都有人被爆頭，甚至被整船炸死的都不在少數(shù)。

    南洋軍的炮火很猛烈，整整三個師屬炮兵團，一百零八門155毫米榴彈炮，它們分布在九座炮兵陣地上，為全軍提供火力壓制。前線還有上百門的山炮推到了河畔，近距離轟擊日軍的機槍堡，以及步兵駐守點。

    遠處一個德*官，領著一群各國觀摩武官跑了過來，還沒登上高地，就聽見德*官的聲音了。

    “朱，你必須按照我的作戰(zhàn)計劃來，只有這樣才能突破日本人的防守陣地！”

    魯?shù)堑婪蚴堑聡^摩團的團長，他的副手是馬克斯.霍夫曼，曾以德*事觀摩員的身份考察過日俄戰(zhàn)爭，而這次，他卻只能做一個副手了。德*事觀摩團有十三名軍官，其中有幾個還是朱晟在德*校時的同學。

    魯?shù)堑婪蚝椭礻刹⒉幌嘧R，不過因為朱晟留學德國的經歷，讓兩人很容易的就留下到了深厚的友誼。現(xiàn)在，魯?shù)堑婪蚋纱嘁运饺松矸莩蔀榱酥礻傻膮⒅\，幫朱晟策劃了不少的進攻方案。

    對于魯?shù)堑婪蜻@個德國上校，朱晟觀感不錯，四十多歲的軍人正值壯年，軍事修養(yǎng)和能力都堪稱上等，如果不是脾氣有些暴躁，相信兩人的關系會更好。

    “朱，日本人的火力弱，只要采用我的戰(zhàn)術，我保證三周之內你就能度過這條小河！”

    “或許吧！”淡淡的回了一句，朱晟端著望遠鏡，觀察著對面的局勢。

    魯?shù)堑婪驓獾哪X袋發(fā)懵，指著朱晟半天說不出話來。

    段芝貴拉了拉張定國的衣袖，低聲問道“這個洋鬼子說道三周就能度過大肚溪，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能是真的，不過誰能確定呢？”張定國道“魯?shù)堑婪蛞覀冊诖蠖窍霞芷鹉緲?，利用火力的?yōu)勢壓制日軍，然后用士兵狂沖，這樣的計劃如果實行，可能真的會加快戰(zhàn)斗節(jié)奏，可是士兵們沒了小船的掩護，死傷也會大增，也許沒等攻破陣地，我們的人就死光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