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在這里“咣咣”拍頭，另一邊陸秦洗完澡，出門看見還以為蘇允失心瘋。他走過來，奪下蘇允手里的書，問：“怎么了？書得罪你了還是頭得罪你了？”

    蘇允一臉生無可戀：“你快把下午的事忘了吧?！?br/>
    陸秦像揪住蘇允小辮子似的堅決不同意，仰頭大笑：“不可能，我還后悔沒給你拍下來呢！”

    蘇允瞇起眼睛，一把拽住陸秦睡袍的領(lǐng)口，把他拉到自己眼前：“你是不是找死？”

    陸秦哈哈笑，摟著他倒在床上，問：“你還想知道那天的事嗎？”

    “什么？”蘇允問。

    “我偶遇簡曉寧那天。”

    蘇允抬起頭：“你不喜歡他吧？”

    “不喜歡?！标懬卣f。

    “我跟他，要你選，你選誰？”蘇允問。

    “這根本沒有可選的?！标懬厥?，“哥就讓你這么沒有安全感嗎？”

    蘇允搖搖頭，伏在陸秦胸口，聽他的心跳，半晌，他支起身。

    “哥，我們做吧?！?br/>
    他低頭吻住了陸秦。

    三天后，在一間咖啡館里，蘇允見到了岳林。

    岳林昨天才回國，下飛機(jī)后第一時間給蘇允致電。兩人約好第二天午后在這間咖啡館見面，蘇允到的時候，岳林已經(jīng)先他一步趕到了。岳林選了個角落里的位置，背對著門口，正在講電話。蘇允走過去，他發(fā)覺了，抬起頭，對蘇允柔和地笑，對電話那頭說：“勤之，不跟你說了，我朋友來了。”

    那頭大約問了是哪個朋友之類的問題，岳林低頭小聲地說：“不不，不是言勵，是蘇允，你知道的?！?br/>
    那邊又囑咐了好多，岳林噙著一點笑耐心地聽，一邊聽，一邊抱歉地對蘇允點頭，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實在是那邊纏人得很。好不容易掛斷，岳林長出一口氣，把手機(jī)調(diào)靜音丟到一旁，蘇允了然地笑，問：“季總？”

    岳林無奈地點點頭，瞇起眼睛笑，毫不客氣地吐槽：“人啊，年紀(jì)大了，嘮叨。”

    季家老大季勤之年過四十，比陸總還年長幾歲，對比三十左右的岳導(dǎo)來說，確實年紀(jì)大了一點。

    蘇允禁不住笑：“季總知道你這么說他嗎？”

    “這是事實?！痹懒中Φ馈?br/>
    蘇允聽出岳林話語里那點小撒嬌，笑問：“你們的關(guān)系緩和了？”

    岳林垂了垂睫毛，嘆息：“我十幾歲的時候就跟他在一塊了，愛過他，也恨過他，與他做了二十年家人愛人和仇人，他早就變成我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不計較了，以后好好過吧?！?br/>
    岳林聳聳肩，喝了口咖啡。

    這種心情蘇允也有過，他感同身受，不由得沉默下來。

    “勤之本來不打算叫我回來了?！痹懒终f，“我們好不容易不吵不鬧了，他舍不得我走，想叫我在美國住下來得了。我堅決不同意，畢竟你都等了我這么久，我要是真的撂挑子不干，你不得瘋了？所以蘇允，我回來了，咱們一起，做一部標(biāo)志性的話劇出來吧?！?br/>
    “正合我意?！碧K允笑道。

    兩人在咖啡館聊了一整個下午，從選角到排練，事無巨細(xì)，面面俱到。岳林這才知道蘇允前期為話劇做出了多少努力，只要岳林一接導(dǎo)筒，所有環(huán)節(jié)立刻可以開始運(yùn)轉(zhuǎn)。兩人理念相同，目標(biāo)一致，許多環(huán)節(jié)無須爭論，一拍即合，唯獨有一點，也是十分關(guān)鍵的一點，兩人爭執(zhí)不下。

    “一個月？不夠?！痹懒诛w快地在心里盤算，“這出戲場景復(fù)雜，劇情充實，一個月的時間只夠我用來排練，可是別忘了，排練之外，這出戲還要送審，還要宣傳，還要協(xié)調(diào)劇院檔期，就算你大半年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要用一個月的時間把所有環(huán)節(jié)都完成公演，還是不夠?！?br/>
    “送審你不用擔(dān)心，我已經(jīng)在跟有關(guān)部門接洽。宣傳造勢也由我的團(tuán)隊來完成，我的宣傳總監(jiān)你見過的，很能干，交給她，我們可以放心。至于協(xié)調(diào)劇院檔期，是有些棘手，這個我來搞定，你不用擔(dān)心。你只要幫我排好這部劇就夠了，哪怕沒人買票來看，票房我都擔(dān)了，罵名我來背?！碧K允道，“一個月，不夠？”

    “蘇允，你真是……”岳林又是無奈又是著急，“你見過哪部話劇不是至少提前半年就開始籌備的？”

    “我的咯?！碧K允笑道，“而且嚴(yán)格算起來，我也籌備了大半年了，只是導(dǎo)演大人遲遲沒到位而已?！?br/>
    岳林揉著眉心，無奈地?fù)u頭：“太匆忙了，一個月的時間，又要排練，又要忙這么多排練之外的事情，你會吃不消的。”

    “我必須吃得消。”蘇允咬牙道，“我沒有時間了。”

    岳林疑惑地抬起眼。

    “岳林，我也想有半年的時間，讓我們慢慢去磨這部戲，可是只怕這樣一來，我只能躺在病床上參加演出了?！碧K允慘然笑道，“我得了肺癌，晚期，上午剛拿到的診斷結(jié)果。醫(yī)生說，我必須馬上治療，否則照目前的情況發(fā)展下去，我還能活多久是個未知數(shù)?！?br/>
    “什么？”岳林緊緊攥住了拳，“你別嚇我，蘇允，怎么可能？”

    “真的，”蘇允挑挑眉，想笑，笑不出來，“診斷結(jié)果在我車?yán)铮绻皇前准埡谧謱懙眠@么清楚，我比你還不信?！?br/>
    岳林張張嘴，他不明白為什么蘇允能輕描淡寫地把這種事說出來。

    他才三十歲，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快要死了。

    岳林想不到蘇允是硬生生扛過了多少害怕絕望，才有了這樣無所謂的態(tài)度。他心里又酸又痛，聽著蘇允把所有的一切不當(dāng)回事似的說出來，不由得一口氣頂上喉口，“啪”的一聲合上了面前的劇本，沉聲道：“別在這兒討論什么話劇了，蘇允，你應(yīng)該去醫(yī)院，你應(yīng)該馬上去治療！”

    “醫(yī)生也是這么說?！泵獾迷懒值募鼻?，蘇允更加淡定，“他建議我立刻住院，馬上接受治療。可是肺癌是治不好的，而且一旦開始治療，我就再也沒有機(jī)會把這部戲搬上舞臺了。”

    蘇允笑了一聲，緩緩道：“我會因為治療的副作用開始脫發(fā)，變得面黃肌瘦，瘦得脫了形，走了樣，說不定熟悉的朋友面對面都認(rèn)不出我是誰。我還會變得手腳無力，浮腫，體力大幅度下降，別說承受兩個小時的舞臺演出，就是在外面的院子里走走都會累得氣喘吁吁。我會變得很丑，很虛弱，躺在病床上，接受輸液，手術(shù)，吃不完的藥和別人惋惜卻沒有丁點用處的嘆息聲，直到死。岳林，一旦我開始住院，開始接受治療，我就再也不能演戲，再也不能站上舞臺了?！?br/>
    “可是沒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岳林撐著桌子，身體前傾，激烈地反對道。

    “對我來講，活著當(dāng)然很重要，可是如果注定要不久于人世，我希望，自己可以站在舞臺上，在別人的掌聲中輝煌地死去?！碧K允道，“我本來就很任性，現(xiàn)在快死了，更不打算改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也想好好活著，可是現(xiàn)實如此，我只能接受現(xiàn)實。好在，上帝給了我選擇的權(quán)利，我可以選，躺在病床上，像很多絕癥晚期的人一樣掙扎著不甘心地死去，抑或死在別人的掌聲里。我想，大多數(shù)人都會選擇后者吧?！?br/>
    岳林緊緊攥著拳，他的嘴唇微微抖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懂蘇允，像蘇允這樣的人，人生的三分之一都在萬丈光芒下耀眼地度過，他享受過被聚光燈重重包圍的滋味，決不甘心像每一個普通人那樣平凡地面對死亡。

    如果可以，他一定希望自己能死在人生最輝煌燦爛的那一刻，而不是某家醫(yī)院冰冷的被冷汗浸透的病床上。

    “所以你才希望話劇一個月后就可以公演？”岳林問，“你擔(dān)心自己撐不了那么久了，是嗎？”

    “就算我撐得了，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狀態(tài)足夠好到能演完一部話劇。說實話，我現(xiàn)在還沒有什么生病的感覺，不過醫(yī)生說，病情一旦惡化，會發(fā)展得很快?！碧K允說，“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我希望自己可以撐得久一點，可是……這不由我決定?！?br/>
    “陸秦知道嗎？”沉默片刻，岳林問。

    蘇允搖搖頭。

    “你不打算告訴他？”

    “公演之后我會告訴他的，否則他才不會管那么多，肯定立刻押我去醫(yī)院。”蘇允笑道。

    岳林心道，我倒寧可他現(xiàn)在就押你去醫(yī)院。

    “這件事還有多少人知道？”岳林問。

    “除了你，我，醫(yī)生以外沒人知道?！碧K允瞇瞇眼，笑，“告訴你是因為接下來這一個月里，我一定會經(jīng)常經(jīng)常跟你在一起，早晚都會瞞不住的?！?br/>
    “你瞞不住我，就瞞得住陸秦？”岳林冷笑。

    “當(dāng)然，”蘇允很自信，“因為他傻?！?br/>
    岳林嘆息著搖搖頭：“蘇允，不管怎么說，你還是要治療，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治療，也好過束手不管，任由病情惡化。蘇允，我答應(yīng)你，我會盡量加快進(jìn)度，讓話劇盡早上映，你也要答應(yīng)我，別再說喪氣話，有一絲活下來的機(jī)會就不能放棄，好嗎？”

    蘇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