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護院都打發(fā)走了，每隔三日會送瓜果蔬菜過來?！避睫⌒÷暤拈_口，上官靖羽的安靜讓她覺得有些不安。

    上官靖羽低低的應(yīng)了一聲，依然沒有開口。

    見狀，芙蕖也不好再開口，只是站在一側(cè)，靜靜陪著。

    入夜的時候，滿山谷的鳥鳴蟲語，空氣里透著青草和桃花的混合香氣。

    院子里，有花瓣隨風(fēng)零落，撲在臉上涼颼颼的，伴隨著桃花特有的香氣。上官靖羽深吸一口氣，“聽爹說，娘當(dāng)初釀了不少桃花酒藏在地窖里。如今，我倒是有些酒饞了?！?br/>
    “小姐，咱不知道地窖在哪。何況相爺吩咐過，小姐不可飲酒?！避睫∈帐傲送肟?。

    “從未醉過，醉一回也是好的?！彼驹谀抢?，迎風(fēng)笑著，眼底卻晦澀黯淡。

    耳畔傳來熟悉的車轱轆聲響，伴隨一聲輕笑，“酒不醉人人自醉，美人美景何須酒?！?br/>
    “重錫？”她低吐兩字。

    只是這車轱轆聲中，還夾雜著腳步聲，只怕來的并非他一人。

    等等，他怎么會來這樣？而他又是如何知道，她也在這里？

    芙蕖快速跑來，“重公子？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這位是……”

    “自然是知道你在此，才會奉命而來。這位是我?guī)熋谩仡仭！敝劐a笑道，車轱轆聲漸行漸近，終于停駐在她面前。

    上官靖羽苦笑，這么說，他知道自己的病情，知道她……是個瞎子。

    “想不到鬼醫(yī)沒來，來的卻是你。”她勾了唇，笑得微涼。

    “奉家?guī)熤?，來為一位貴人治眼睛?！敝劐a口吻若云淡風(fēng)輕，卻又好似故友重逢，隨和而溫潤，“我也想不到，竟會是你。賦興樓一別，如今以這種方式相見，倒也是緣分。”

    上官靖羽曬笑，“敢問，如此相逢是好還是不好？”

    重錫笑道，“相逢自然是好的，哪有不好之說。如今你是我的病人，我們也算有了過命之交?！?br/>
    “我只是瞎了，而不是要死?！彼龘u頭。

    有一略帶沉穩(wěn)的女子之音響起，“師兄是來給你治眼睛的，難道要敘舊到天亮？”語罷，竟朝著芙蕖道，“收拾兩個房間，我看她雙目晦澀，只怕一時半會好不了，大抵要多留幾日才行。”

    芙蕖剛要反駁她的無禮，卻被上官靖羽一把按住。

    “芙蕖，收拾房間?！彼惠p笑，轉(zhuǎn)身朝著大堂走去。

    重錫就跟在她后頭，看著她毫無拘束，極為自然的走進堂內(nèi)，而后優(yōu)雅坐定。那一刻，他的眸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她這與明眼人的舉動何異？

    腳下，竟分毫不差。

    “怎么，覺得很奇怪？”上官靖羽坐在那里，淡然開口，空洞的眸子沒有半點光澤。她揚了唇，笑得云淡風(fēng)輕，面上不見半點陰郁之色。

    “你是如何做到的？”重錫問。

    她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靠這里。記得自己走過的每一條路，數(shù)著自己的腳步，就不會有錯。當(dāng)然，前提是不會有人要害我?！?br/>
    重錫點了頭，“佩服?！?br/>
    車轱轆緩緩靠近，停駐在她的跟前。

    “開始吧?！彼p輕撩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玉腕。

    只聽得一聲“嘶……”響，她沒能等到預(yù)想中的他的手指探脈，卻等到了一條絲線狀的東西纏繞腕部。嬌眉微蹙，上官靖羽稍稍一怔，“懸絲診脈嗎？”

    她聽見他的指尖在絲線上游走，指腹與絲線摩擦，發(fā)出細微的悅耳低鳴。絲線微微顫動，腕上有些癢癢的感覺。所幸這絲線溫潤至極，纏繞腕上也不覺疼痛冰涼。

    “是北昭獨有的玉蠶絲，不會傷到你?！彼闯鏊念檻]。

    良久，腕上一松，她便知絲線已被抽走。

    “如何？”她問。

    重錫長長吐出一口氣，“你想知道，我什么時候才能離開這里？”

    上官靖羽一笑，“我倒沒有這樣小氣，只不過孤男寡女確實不宜長久相處。”既然被他看出，她也不必躲閃。

    “小姐閨譽，自然是最重要的?！敝劐a一圈又一圈的將玉蠶絲沿著虎口纏繞著，眼眸微垂不叫人看清他此刻的神色。然，不管何等神色，她都看不見。

    仿佛想起這些，他又抬頭凝視面無波瀾的她，眼底的光緊跟著黯淡了幾分。

    “心病還須心藥醫(yī)?！彼馈?br/>
    便是這一句，讓上官靖羽的臉，瞬時變了顏色，“你說什么？”

    “你這是心病?！敝劐a輕嘆，“你的這雙眼睛要或不要，就看你這顆心能不能重新打開。人生百年，不過白云蒼狗，一瞬芳華，你能放下嗎？”

    他低眉，看見她袖中微微握緊的拳頭。

    上官靖羽起身，面上沒有半點表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br/>
    聞言，重錫顧自點頭，“你的眼睛只是暫時失明，還有重見天日的可能。但是……關(guān)于后續(xù)治療，能聽我的嗎？”

    他岔開話題，救死扶傷是其本分，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見她猶豫，他又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對你不利。就算你不信我，也該相信我?guī)煾腹磲t(yī)木風(fēng)雨?！?br/>
    上官靖羽猶豫著。

    若問她如何會知道鬼醫(yī)木風(fēng)雨，是因為前世之事。彼時蕭東離南征北戰(zhàn)，有一次不慎身中毒箭，為救蕭東離的命，她三跪九叩去請鬼醫(yī)救人。最后干脆拜在鬼醫(yī)門下，做了鬼醫(yī)的關(guān)門弟子。

    原想著，能習(xí)得一星半點的岐黃之術(shù)，也能幫襯蕭東離，護他百歲無憂。

    可惜最后，她連自己都護不了……

    鼻子微微泛酸，眼眶里有濕潤的東西在不斷蔓延，她哽咽了一下，只道一個字，“好。”

    就算不信重錫，她也信鬼醫(yī)，信師父。

    盡管這一世，她或許做不了木風(fēng)雨的徒弟，可心里卻只認他為師。

    “我信你。”上官靖羽循著他的聲音望去，燭光下，姣好的面龐微微泛白。

    他聽出她語氣中的悲涼與無奈，卻無法感同身受，她歷經(jīng)大悲大喜之后，逐漸沉淀下來的滄桑與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