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麟已經(jīng)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了。

    他疲憊地回到這棟臨時住所, 天空那道灼人的鑲著黑邊的烈日隔著厚厚的墻堵將熱源源源不斷送進(jìn)來。一上午他就在與江州市內(nèi)的負(fù)責(zé)人研究往哪些地方送物資，當(dāng)然，三江縣里那個小村子被他重點關(guān)注過。

    局勢越來越混亂，他和江州負(fù)責(zé)人商討了幾個地方準(zhǔn)備建立安全基地, 地震后他們目光第一時間瞄向大學(xué)城, 人少地多，稍微把垮掉的建筑重新修葺一下, 就會容納大多數(shù)生存者。

    但隨之而來的持續(xù)暴雨打斷了這一計劃，電路、交通癱瘓后, 無法第一時間與民眾溝通?，F(xiàn)在更是雪上加霜，這么多人咳嗽肯定不是普通的感冒癥狀，甚至可以將它定義為更嚴(yán)重的名字——流行疫病。

    拖著疲憊的身子坐在椅上緩氣, 曹元麟揉著太陽穴，玻璃反射進(jìn)來的光線，泄下一地暖暖的光輝。

    “扣扣扣！”

    “進(jìn)來?！?br/>
    “曹部長, 鷹鴿剛剛說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希望你回來之后去一趟操控室?！?br/>
    “他有說什么重要的事沒？”曹元麟看向他, 神情雖然疲憊，眼神卻晶亮有神, 一看就知道是心志堅毅之人。

    “沒有。不過我剛剛看到他, 他神情非常奇怪，驚訝、不可置信、自責(zé), 然后又是恍然大悟?！币贿B串的表情使得他還以為鷹鴿神經(jīng)錯亂了。

    曹元麟動作一頓, 重新站起身來, 提步往電腦操控室走去。突然想起還與一個人有約，頓住步子轉(zhuǎn)過身來，對跟在他身后的楊助理說：

    “你先在這等著，等下氣候局的人會過來一起研究如今的氣候。如果提前來了，就先接待一下?！?br/>
    曹元麟快速來到操控室，這間操控室是這半個月來臨時建立的，主要為了與中央的人及時聯(lián)系。鷹鴿在這方面的天賦技能非常出色，因此曹元麟一直讓他管理。

    “鷹鴿，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說？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

    “一件你我從頭都忽略的也意想不到的大事！”鷹鴿聽到曹元麟的聲音，腦袋從鍵盤上撐起來，瓶底下濃黑的黑眼圈昭示著他好像幾天沒有睡過覺，不過眼睛卻熠熠生輝，亮得驚人。

    他把操控室里其他人暫時請了出去，里面的人也知道曹元麟身份地位高，即便心里好奇得跟貓抓似的也不得不出去。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曹元麟皺著眉頭，看鷹鴿賊頭賊腦地伸出半個身子，在過道里左右望了望，見確實沒人，這才輕輕關(guān)上門，迫不及待地重新坐回他的專座。

    “二少，你來看看！”鷹鴿點出一個硬盤，無聲的錄像便跳了出來，他得意洋洋又賣了一個關(guān)子：

    “這些視頻是不是非常熟悉？”

    “孫小姐？”

    “對?！?br/>
    “你把她的視頻放出來干嘛？吃飽了沒事干？還是說你喜歡上她了？”

    “屁！”鷹鴿一下跳起來，神情激動的說，“我最喜歡的是我的電腦老婆，一切都得往后靠！”

    曹元麟居高臨下斜眼睨了他一眼，轉(zhuǎn)身準(zhǔn)備出去，他現(xiàn)在忙得分身乏術(shù)，根本沒時間和鷹鴿繼續(xù)耗在這兒。

    “誒，我說你別走啊。”鷹鴿不再賣關(guān)子，連忙把他攔下來，“你可知當(dāng)初給你發(fā)末日消息的人是誰嗎？我查出來了?。?！”

    曹元麟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緊緊盯著鷹鴿：“你確定？”

    “你看，當(dāng)時給你發(fā)信息的ip地址是江州，當(dāng)時網(wǎng)絡(luò)卻是熱點發(fā)出來的，據(jù)推測是手機熱點，而手機卡是浙元的。而時間點正好和孫小姐當(dāng)時的路線相差無幾，最后地址也顯示是她當(dāng)初租的房子——”

    門外突然發(fā)出“砰”的一聲響聲。

    曹元麟與鷹鴿對視一眼，反應(yīng)過來兩人快步跑過去上前打開門一看，走廊上空無一人。

    曹元麟回頭對鷹鴿道：“咱們暫時先不說，等晚點時候你過來再仔細(xì)說吧?！?br/>
    長長的走廊上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等回到辦公室時，辦公室里已經(jīng)坐了幾個人，楊助理正在一旁招待。其中一人，正好是許久不見的和他們一起從京都過來的氣象局研究員薛辭。

    曹元麟不動聲色地環(huán)視了一圈屋內(nèi)的人，掠過薛辭的時候眼神一點變化也沒有。淡定自若地和他們交談，近些日子天氣變化大家都看在眼里，現(xiàn)在也不必非要和公眾交代，因此以往那套專家說辭大家也不裝了，直奔中心。

    “那封匿名消息上提到，從南極探險開始，之后就開始出現(xiàn)一系列天災(zāi)人禍。難道真的是因為震動了南極地脈，引起蝴蝶效應(yīng)，隨之導(dǎo)致全球突發(fā)災(zāi)難？”

    說話的人，若有似無地將視線落到薛辭身上，本來看著年輕人從京都派過來，履歷也非常漂亮，但是他父親偏偏是國家探險隊的帶頭人，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災(zāi)難，一些流言蜚語漸漸傳了出來，說是薛科學(xué)家不應(yīng)該去挖掘南極，如果他不帶頭去，也就不會出現(xiàn)今日的這種局面……

    薛辭臉色難看極了，放在背處的手緊緊捏起拳頭。

    憑什么怪他父親？當(dāng)初舉國歡欣，如今出現(xiàn)問題了，責(zé)任全往他父親身上扣，憑什么？對了，就是那封所謂的匿名信，就是它！

    ***

    海龜村。

    這一日，孫泠泠一直在家里試驗井水功效，絲毫不知自己已經(jīng)掉馬了。

    她先是從空間里舀半桶井水提出來，拌在豬食里看著那頭懨懨的瘸腿豬豬。

    瘸腿豬躺在豬圈里，對哐的一聲倒下來的豬食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依舊哼哧哼哧呻、吟。

    一晚上過去，它又嚴(yán)重了。眼睛四周糊了一圈眼屎，將眼圈周圍的豬毛黏在一起，豬眼半合半張，豬嘴一直大張著，鼻孔里直喘粗氣，看著又臟又可憐。

    忽然，它像是聞到什么好東西。那股氣息一直縈繞在它鼻孔周圍。

    孫泠泠一直站在豬圈外面看著它的動作，久不見瘸腿豬動靜，她又將竹竿抽了一根過來，準(zhǔn)備沾點豬食放它嘴里。

    誰知一旁站在豬圈欄上的雞群像是打了雞血，爭先恐后往豬圈里跳。有的不怕死的，直接站在瘸腿豬腦袋上，嘴喙不停啄豬食。

    “咯咯！咯咯！”

    “吭吭吭！”瘸腿豬掙扎著站起來，大腦門一下把周圍的雞群拱開。這些雞也機靈，仿佛看出它虛有其表，一只只都膽大包天地繞過它，站豬槽另一邊繼續(xù)啄豬食。

    孫泠泠也不阻止，要是真有好處，想著家里雞群吃了也避免染上別的疫病。

    一頓豬食吃完，暫時還沒看出來有什么不同，她過了一陣子又來看。這下看出區(qū)別來，只見瘸腿豬呻、吟聲變小了，眼神也清明許多，聽到孫泠泠的腳步聲，頓時從豬圈里爬起來。前腿豎起來趴在豬圈欄上，想要繼續(xù)討要豬食。

    見井水功效如此顯著，孫泠泠又開始愁眉不展。這井水該怎么在保證自身安危情況下給村里人喝呢？

    猶記得在夢中，她被四肢被撐開禁錮在一個手術(shù)臺上，每天抽血、電擊，或者干脆麻醉也不打，直接剖開她的手掌腳掌，腿、胳膊……生不如死的滋味大抵就是那樣吧。

    忽然，屋里外上空發(fā)出轟隆轟隆巨響聲，螺旋攪動著空氣，盤旋在上空。漸漸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幾乎快要貼著地面上的房屋，然而，機身一旋轉(zhuǎn)，重新飛至半空中。

    “喔~~這里，這里！”

    籠罩著一層陰翳的紅山大隊頓時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的人都跑出室外，雪花似的紙片從空中洋洋灑灑飄下來，飄落在樹枝上、地面上，房頂上。

    孫泠泠順手也撿了一張起來，只見上面印著“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字樣，下面還印有一篇小字，大意就是國家沒有放棄群眾，目前正在商討政策并選址重新修建家園，確定后一定會及時告訴民眾。

    另外還用一排特殊字體和顏色標(biāo)注著：飲用水需燒開后方可飲用；請勿在太陽底下暴曬；禁止吃病禽魚蝦；人、動物尸體盡量做焚燒處理……

    幾分鐘之后，直升飛機又重新飛到離地面最近的上空，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扔下十來個大包裹。其中一個包裹還是用繩子小心翼翼放下來的，里面似乎裝了比較珍貴的東西。

    不一會兒，飛機重新回到上空，盤旋了兩圈，像一只黑色的飛鳥，轉(zhuǎn)瞬間就消失不見。

    救援物資并不是食物，而是各種藥品、過濾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個大收音機。

    “這是什么意思？”盛劍帶著譚陽、羅虎等人趕到物資下發(fā)地點，他抓著那把電池，看著地上的兩個收音機，驚訝得合不上嘴。

    “很簡單，國家以后發(fā)消息可能會重新用收音機發(fā)，以后想了解最新資訊只有從收音機上了解?！?br/>
    地震不知道震死了全國多少人口，保守估計最少起碼一半人口。其中受災(zāi)最嚴(yán)重的就是城市，而城市也是人口最多的地方。

    人員傷亡慘重，電路重建沒有人手，所以收音機成了當(dāng)前傳播消息的最佳途徑。

    給家里有病人的家庭分發(fā)了藥丸，收音機一個他自己提了回去，另一個給了住在大隊另一方向的村干部。

    孫泠泠突然想起家里還有一個以前的老式錄音機，她急忙向盛劍討要了幾節(jié)電池。

    就在村民以為下發(fā)的藥物有效而歡呼時，現(xiàn)實而狠狠給了他們一巴掌。

    厄難再一次降臨了。

    “村長死了！”這日，孫先林帶回來一個消息，他神色憂慮驚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讓他這個殺慣了豬的殺豬匠也忍不住豎起寒毛。

    “什么時候的事？”

    “今早。泠泠，你記著，往后不要帶默默去村子里咳嗽生病的人家?！睂O先林站院子門口外沒進(jìn)門，讓老太太從屋里給他收出來一套衣物，他獨自跑豬圈邊上換了后才出來，換下來的衣服他裹在一起拿到院子外面一把火點燃了。

    “普通的感冒藥根本沒用，病情來勢兇猛，攔都攔不住，昨晚村長病情就開始惡化，他家里人摸黑到地里頭好不容易采了一把蟾蜍草、金錢草，還有蒲公英和枇杷樹干一起熬了灌進(jìn)去，沒想到半夜人就開始迷糊了。而且肺部胸腔表層凝聚了一層白色的粘液，亮晶晶的，和得了癌癥肚子里積腹水一樣，胸腔鼓脹得老大！”

    像是回憶起那副場景，孫先林一臉后怕道：

    “到了今早，聽說附近的人和他家里人都聽到村長忽然大聲叫了一聲，隨即就再沒有聲氣。同一時間，他的胸腔突然炸開，一直守在他床前的老伴被濺了一臉，臉上頓時跟潑了硫酸一樣，疼得她在地上打滾。等她后人把人拉起來看時，人已經(jīng)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