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令人奢望的美夢
“你……”他瞪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終于挫敗的低吼一聲，“我算是認(rèn)栽了!”
真是煩躁又惱人的狀況呀!偏偏他寵愛這名嬌弱的女人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不愿逼她做任何事，盡管他可以強(qiáng)索為人夫的權(quán)利，用蠻力征服她，但他不會這樣做的，他要她心甘情愿。
努力平息自己的情欲，他翻身躺在她身邊，輕輕攬她入懷，她沒有拒絕。
“今天義父提到了子嗣問題，我唯一想到的便是讓你孕育我的孩子，這是化解義父對你的偏見與敵意的好辦法。而且，我也希望有個女兒，身上流的是你與我的骨血，外表完全承襲你的美麗，讓我一看到她，便想起……你怎么了?很冷嗎?怎么連身子都打起顫來了?”
“是呀，冷……”那是發(fā)自心底的灰冷。
他說的是多么令人奢望的美夢呀!有她與他，還有一群繞膝的孩子……
這是平凡人最輕易能達(dá)到的夢想，卻是她不能作的美夢。永遠(yuǎn)也不會有那一天……
春光明媚，柳嫩鶯嬌，正是出游的好時光，平常事務(wù)纏身的石崖難得能陪蕭韶九出去走走。而主仆幾人待在府中，也怕了那種又悶又無聊的感覺，一聽要出游，一個個都神色雀躍。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大概就是這么回事。”從一臉敬畏的丫頭手里接過裝著禮佛香紙的籃子，流丹有感而發(fā)。
才兩個多月而已，原先受盡冷落輕視的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真是嚇到甫從揚(yáng)州回來的她了。
回想以前虞香閣幾乎是整個石府里最乏人問津的地方，可是現(xiàn)在時刻有遞茶送水、端點(diǎn)心的丫鬟們關(guān)照，幾乎搶光了她們兩人的工作，就連從前那位冷淡矜持的福嬸，也會三不五時地上虞香閣就府上一些事務(wù)，詢問蕭韶九的意見，這都因為石崖對她的重視。
“小姐算是找到歸宿了嗎?”看著相偕而出的身影，她喃喃自語。
旁邊的敲冰眉間有抹憂慮，遲疑地說：“這些日子來，小姐變得可真多，看得出她與姑爺在一起是真的開心，可私底下……我撞見好幾次小姐在發(fā)呆嘆氣，探她口風(fēng)，明明就已作好離開姑爺?shù)臏?zhǔn)備，偏偏又令人不解地放任自己沉溺……”
“你知道小姐這無疑在自尋煩惱，為什么不阻止她?”
“我……阻止不了，也不忍心。”
“長痛不如短痛!你不忍心，我可要試一試，總好過到時看著小姐倒下了，再來鬼哭神號的?！?br/>
就這樣，一行人來到位于洛陽城西的白馬寺，這兒香火鼎盛，即使中秋節(jié)已過，前來禮佛齋戒的善男信女依然絡(luò)繹不絕。
誠心禮佛過后，一干人在寺里用了齋飯，然后在禪房聽禪師誦經(jīng)講佛，不知不覺已近傍晚時分，
“想不到你相當(dāng)有慧根。”
老禪師所講的高深奧妙的佛法，平常人聽懂已是不易，她居然還能偶爾插上一兩句自己的見解。“我自小便習(xí)讀修心養(yǎng)性、摒絕焦思憂慮一類的書，也許這與佛家所倡的靈臺清靜之類有關(guān)吧。佛法所講的雖都是出世之理，可就算是佛祖也曾有百年凡身，世事看得透了、世情看得淡了，誰說平凡人所感受的便不是佛禪呢?”
“我不愛聽你這離世的口吻。”不自禁地，石崖緊摟她，一晃而過的惶然，彷似她下一刻會飛走似的。
寺中不留宿女客，但是后寺隔著荷池有一排精舍可供禮佛男女租用，蕭韶九特別鐘愛四周雅致的美景，由于靠近寺院，寺中僧侶早晚課的鐘鼓聲，誦經(jīng)聲歷歷在耳，一切顯得祥和而莊重清寧。
春天不是荷花盛開的季節(jié)，荷池中枝葉稀疏，被盛綻的蘭花搶占了的風(fēng)情，幽然花香在黃昏中沁人心脾。
但寧靜很快被打擾，“蘭花相當(dāng)美麗?！蓖回５呐曮@擾到正對花入神的她，蕭韶九詫異地回眸，看到旁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的眼光正漫不經(jīng)心地落在蘭花之間。
蕭韶九回以一笑，當(dāng)這女子是陌生的賞花客。
但顯然對方?jīng)]那么容易甘休，正當(dāng)蕭韶九想退出這方天地，讓她獨(dú)占美景時，女子將眼光調(diào)轉(zhuǎn)到她身上，直勾勾地打量著她，“你非常沉得住氣，你難道不好奇我是誰?”
“我只知道我不認(rèn)識你?！背瘍擅掖亿s過來的丫鬟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心下暗暗猜測這名奇怪女子的來意。
“夫人!”遠(yuǎn)遠(yuǎn)地，一臉緊張的項武從屋子飛了出來。
“我一個弱女子，身邊甚至連個丫鬢都沒有，不必這么草木皆兵吧?”女子開口嘲諷。
項武耳尖，尷尬地停下步子，搔了搔頭。
“你是誰?要做什么?”一旁的流丹忍不住開口喝問。
“我叫封若水，石崖為了我，曾連續(xù)三夜宿在暢喜園，相信你聽過我的名字?！狈路鹗怯幸馓翎吽频?，說完，她細(xì)看蕭韶九的反應(yīng)。
封若水的大名如雷貫耳，也果真如傳說般的高傲美麗，不過她所為何來令人費(fèi)解，這么挑釁地說著她與石崖的瓜葛，是想看她吃醋的嘴臉嗎?
“石崖不在這里，你想找他，可能要等到稍晚一些?！笔聭?yīng)邀與老禪師對弈去了。
“封姑娘，你還是快離開吧!爺知道你來會不高興的!”項武急急地說，只希望封若水別說出什么讓夫人不開心的話。
封若水連看都不看項武一眼，只瞄了蕭韶九臉上冷淡的表情一眼，突地咧開了笑，“姊姊說得沒錯?！?br/>
“姊姊?什么姊姊?”流丹好奇地問。
“姊姊就是姊姊?！狈馊羲叩?，轉(zhuǎn)向蕭韶九，“夜色好得很，姊姊愿與我隨便走走嗎?”
“夫人……”項武在那邊急叫。
“小姐，別去?！眱擅⊙诀弋惓Ｓ憛挿馊羲甙恋淖藨B(tài)，充滿敵意地勸道。
“我是野獸嗎?”封若水拍拍衣擺，冷冷地先行離去。
蕭韶九跟上，有些驚奇地笑了笑，“你對每一個人都是這么高傲嗎?這種性情居然沒將所有客人得罪光，反而讓他們趨之若騖，真是很不可思議。”
“很簡單，因為他們賤!就算被我螫個滿頭包，他們依舊會哈哈大笑?！?br/>
“你并不喜歡石崖，對不對?”
“應(yīng)該說，天下的男人，我都不喜歡，可天下的男人都喜歡我……至少之前我是這么認(rèn)為的?！彼茏源蟮卣f。頓了頓，她續(xù)道：“其實石崖到暢喜園多半是為了公事，他在我身上砸了幾千兩白銀，卻始終只叫我做一件事……彈古箏。他說我彈古箏像一個人……不想問問是誰對石崖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嗎?”
“人的一生中，總有遇到影響自己至深的人或事，石崖當(dāng)然也有。不是我不好奇，我寧愿哪一天石崖興起，將它當(dāng)成一則傳奇講給我聽。”如果有那一天的話。
“你倒是很淡然。”封若水朝她點(diǎn)頭，“就算是這樣，我仍不服氣。”
“怎么說?”理解封若水的說話邏輯，真是一件吃力的事。
“你有什么好?憑什么石崖看上了你，卻沒看上我?是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妻子的關(guān)系?我那個傻姊姊說她已經(jīng)服了你，但我可不服。”
“姊姊?你說的是柳堆雪嗎?”
“不是她，還有誰?”
“我不明白，既然你不喜歡石崖，又怎能認(rèn)為石崖該喜歡上你呢?難道你高傲到否定其他女子嗎?”
“那是兩回事。我承認(rèn)這世間有各式各樣美好的女子，可是從某方面來說，已經(jīng)輸了的一方總有權(quán)利表達(dá)不服吧?同樣的美麗，為什么石崖看上的是我的箏，卻看上你的人呢?
如果我這方面來說微不足道，那么我那個傻姊姊幾年來的癡心，也夠分量了吧?她可是能柔能媚的大美人兒，她守不到的一顆心，憑什么飛向你那一邊?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蕭韶九失笑，“所以你找我比試嗎?比試什么?彈琴?還是吟詩作對?”這個封若水還真是有意思極了。
“不必，我想到了更好玩的測試方式?！狈馊羲圆唤?jīng)意的姿態(tài)撩著水波，不著痕跡地測試了下水溫，見石崖的身影自后寺門口出現(xiàn)，她的唇角匆現(xiàn)詭笑。
“我想測試，如果我們兩個不小心下水了，石崖會先救哪一個?”說著，抓著猝不及防的蕭韶九，雙雙跌入池中。
這女人真是瘋了!這是蕭韶九最后殘存的記憶。
封若水這輩子從來沒做什么讓自己后悔的事，可是她現(xiàn)在正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
她沒想到將蕭韶九推下水，會帶來這么嚴(yán)重的后果……
“住手，老天!你這壞女人做了什么?你會害死我們小姐的，她身上有病，任何短暫的窒息都有可能要她的命……”
耳邊傳來驚恐萬分的呼喊，而封若水不用提醒，已經(jīng)發(fā)覺了不對勁之處。
任何一名不諳水性的人，在落水之后總會掙扎一番的，可是蕭韶九下水之后只傳來半聲悶叫，連掙扎都沒有發(fā)生，便像是失去知覺那樣直沉下去，讓她開始慌了!
沒等任何人下水救援，封若水已奮力將蕭韶九沉下的身子救起，當(dāng)將她放平在陸地之時，她已昏厥，青紫的臉表明她一口氣隨時會緩不過來。
“我來?！笔掳l(fā)瘋般趕開眾人，不讓任何人碰觸他的女人。
“我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她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
“你這瘋女人!你最好祈禱我們小姐沒事!”流丹發(fā)狂地扯著封若水的衣裙。
封若水也不甩開，硬聲道：“你們放心，出了事，我拿命賠就是?！?br/>
“誰要你的命了?你賠得起嗎?”流丹吼道。
“好了好了，你們先別吵了，現(xiàn)在去準(zhǔn)備干燥衣物和熱水要緊，夫人她不會有事的!”項武樂觀地說。
他現(xiàn)在擔(dān)心一臉蒼白的石崖還多些，他的臉色太嚇人了。
“對對!”兩名丫頭慌忙跑入屋中。
石崖施展了溺水急救的法子，讓幾口水自蕭韶九嘴里吐出，她方始醒來。
“好了好了!夫人沒事了，爺，快些抱夫人回屋子換衣服吧?！表椢淠槵F(xiàn)喜色地叫道。
“沒事?沒事她怎會抖得那么厲害?”石崖俯身想抱起她，卻發(fā)現(xiàn)她的身子直打顫。
“可能是天氣冷，水冷……”
項武還未說完，被抱在石崖懷中的蕭韶九忽然急促說道：“藥!藥……”
“藥?什么藥?”石崖慌亂地隨著她的手勢翻找她的衣服內(nèi)袋：心中不祥的預(yù)感愈來愈烈，這種眼熟的痙攣他看過數(shù)次，卻一直以為是她過于害怕之故……
衣袋里空空，他焦惶更甚，忍不住吼道：“藥?你說的藥呢?”
拿著披風(fēng)的流丹沖了過來，見狀，動作熟稔地翻著蕭韶九的內(nèi)袋，卻在觸摸到里面空無一物后變了臉色，“藥怎么不見了?放在內(nèi)袋的呀!難道掉入了水里?”她六神無主地叫道。
這時，旁邊傳來撲通入水聲，是封若水跳入水中尋藥去了，項武也急著想下去，卻被石崖一手?jǐn)r住，對他低吼：“快將最近的大夫給我找來!”
“我去、我去!爺，你別著急，夫人福大，會沒事的!”
石崖不顧一切地將她抱入屋里，衣物與熱水已備好，但依她痙攣的狀況，如何讓她下水?
兩名丫頭見過蕭韶九發(fā)病的情形，知道事情的輕重，當(dāng)下顧不得其他，為她除下濕衣，換上輕柔的衣物。
直到目前，去撈藥的封若水依舊沒有動靜，兩個丫頭急得淚珠直下。
“石崖……原諒我一直欺瞞你，我有心悸的病，根本不能……”
“好了好了，你先別解釋，什么我都會原諒你，你只管用心呼吸……難受嗎?很難受對不對?”她棉被之下的身子劇顫個不停，臉上青紫之氣更甚。他拉起在她的心口上方的棉被，冷汗沿著他的額角滑下。
“我……”
“你安心，已經(jīng)有人在撈藥了，項武也去請了大夫，你不會有事的，睜著眼看我……”她已呈半昏厥，他直覺她這一睡下，也許永遠(yuǎn)不再醒來，抓緊她的手，口氣又兇又急：“九兒，我愛你!我愛你，你聽到了嗎?我從來沒有這么重視過一個人，重視到傾盡自己的一切也甘愿。
我才聽到你說喜歡我，我們才開始啊!你不能有事，為了我，你必須好好地醒過來……”他一生從未求過什么事，現(xiàn)在只求老天讓他心愛的人能活下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佛寺傳來了晚課的鐘聲，古老的梵音傳人人心靈深處，喚醒了每一個沉睡的靈魂。
蕭韶九緩緩地睜開了眼。
同一時間，房門撞開，唇紫頰青、直打哆嗦的封若水，懷中緊緊抱著個緊封木塞的青瓷小瓶，虛弱地問道：“是這個嗎?”
藥終于撈到了!
不久后，項武帶著大夫也到了，那時蕭韶九已在吃了藥之后沉沉睡去，大夫開了副祛寒的方子，對于石崖所說的痙攣癥狀一臉愛莫能助，不過仍拍著胸脯保證蕭韶九已暫無大礙，反倒是下水時間過長、體力透支的封若水情況嚴(yán)重些。
一群人原本十分惱恨她差點(diǎn)害死了蕭韶九，但她是無心之過，又見她為了撈藥如此拼命的樣子，氣早消了大半，也不好再指責(zé)什么了。
“現(xiàn)在，你們將所知道的都對我說，不許隱瞞，明白嗎?”外室里，一臉蒼白未褪的石崖嚴(yán)厲說。
兩名丫頭對望了一眼，由流丹開口：
“讓我來說吧。十一歲開始，我便跟在小姐身邊，那時候根本不懂事，只知道小姐從小便身體不好，每天都必須吃一種藥……”
“這個嗎?”石崖緊攥著手中的小瓶子，哄亂的腦際像裂開了無數(shù)個大洞。
他現(xiàn)在好恨自己的粗心大意，她曾不只一次地在他面前顯露發(fā)病的癥狀，卻都該死地教他忽略掉了!
從前就算了，自揚(yáng)州重逢之后，他不乏與她同枕而眠的情況，卻沒發(fā)現(xiàn)枕邊人其實每天都活在兇險之中，需依憑藥物活命!
“后來我們隱約地知道，小姐這是打娘胎中帶的病，自小就必須嚴(yán)格控制自己的心緒思慮，她不能像平常人那樣跑或跳，因為那會引得病發(fā)而導(dǎo)致送命。
記得六年前也曾發(fā)生過類似的意外，有一位老先生還特地入住府中為小姐調(diào)養(yǎng)了兩個多月，那位老先生曾說，小姐服食的是他所配制的藥丸，雖是救命藥，同時也是催命藥?！?br/>
“既是救命藥，又怎會是催命藥呢?”他低吼。
兩名丫鬟神色畏懼而茫然，顯然也不知道。
“這位老先生是誰?他能為九兒配藥，是否證明九兒的病有人能醫(yī)?他能醫(yī)好九兒的病是不是?”
“我們只知道這位老先生來自四川，他能不能醫(yī)好小姐的病，流丹不敢斷言?！?br/>
四川?他心頭一動，想起了那晚在蕭府聽到的對話。蕭八兩將大筆銀子運(yùn)往四川，就是為了替九兒配制這藥嗎?
“小姐的病，從來都是府中的秘密，老爺封鎖了一切言論，甚至連秦方表少爺也不清楚小姐有這病，奴婢所知道的，僅僅是自己平時觀察所得。”
石崖深深地望著屏風(fēng)后面的人兒，思緒紛雜。
“姑爺，奴婢大膽有一事相求?！绷鞯ず鋈徽f道。
“什么事?”小丫頭神情嚴(yán)肅，像是下定決心要做什么。
他接過流丹遞來的紙箋……是一般寺院或江湖術(shù)士占卜測算才會用的紙張。
展開小紙條，入眼果然寫著“第三十一簽……下下”，他瞪了小丫頭一眼，沒多看就將它放下，“這是什么鬼玩意?”
“那是奴婢為姑爺小姐所求的姻緣簽，根據(jù)里面所講的，小姐與姑爺在一起根本是個錯誤，還不如早早……”
“你放肆!”石崖怒斥，一臉寒冰嚇人。
“姑爺，你聽我說!”敲冰趕忙開口，怕流丹直來直往的性子會賠上自己的性命，又于事無補(bǔ)，因為她們所求的，是連自己也覺得有違情理的事，莫怪石崖會震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