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貴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變成個太監(jiān)。
如今,他自己已不再懷疑這個殘酷的事實,因為有人通知他要進宮了,能進宮的,除了當今皇帝,只能是太監(jiān),那還能有假。
這一帶叫大柵欄,位于北|京城南,跟騾馬市挨著,當初侯貴就是在這里被一個叫張奎的、太監(jiān)找人給閹割的,凈身之后,又安排他住在這附近,等著進宮。
侯貴過了年才二十歲,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老家,山西靈丘,從小到大,他經(jīng)歷過旱災、蝗災、雪災等很多次天災,吃過觀音土,啃過樹皮,日子過得很凄慘,靈丘主要是太窮。
有一天,一伙陜西來的賊寇、號稱催山虎的,打糧從靈丘路過,打糧,就是搶糧,侯貴家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倒也不怕他們搶。
那伙人也嫌棄他家太窮,進了門,連他家缸里的水都不愿意喝,有一次一個賊人見他餓得可憐,甚至還給了他一塊白面饃饃,他們走的時候,侯貴就想跟他們一起走。
可侯貴他爹是個老實人,說寧愿餓死也不做賊,家里實在沒吃的,就帶著侯貴兄弟二人,南下逃荒,途中弟弟得病死了,侯貴和他爹輾轉(zhuǎn)來到了沈家堡,便不走了,后來,侯貴竟被郭東看中,讓他操持鐵葫蘆,日子總算安定下來,也有了盼頭。
不曾想,海州知州的師爺孟希哲來石廟買了一臺鐵葫蘆,侯貴糊里糊涂地跟著他去了海州,又從海州到了淮安,再后來,從淮安到了京城。
然后呢,然后他就被閹了,身上少了二兩肉,感覺還是很明顯的。
弟弟已經(jīng)死了,他成了獨子,還得給侯家留個后,做太監(jiān),他是一百個不愿意,起初他也是嚎哭,眼淚都哭干了,可又有誰理睬他?
在身體恢復期間,侯貴想了很多。
他只是后悔,當初為什么要聽他爹的話,沒有跟催山虎一道走,否則,這會兒說不定正吃香喝辣,過著痛快的日子。
他也想起郭東,正是郭東看得起他,讓他操持鐵葫蘆,也正是因為鐵葫蘆,他才到京城,被人閹了,說到底,這事兒跟郭東有關(guān)。
不過,是甘薪讓他去的海州,郭東甚至都不知道,侯貴對郭東只有感激,因為郭東曾經(jīng)給過他希望。
郭東人長得俊,人家天生就是好命,自然不能跟他比。
像他這種天生苦命人,只能任人擺布,包括被閹割。
這輩子的苦,就差那一刀,現(xiàn)在補齊了,說起來,這世間的苦,侯貴都嘗遍了,這都是命,他認了。
事到如今,只能往好處想,這一路,侯貴見過不少大人物,眼界開闊了,也算見過世面了。
現(xiàn)在還能進宮,進宮就是進紫禁城啊,想一想,這世上,有多少人做夢都想看一眼紫禁城,卻未必能如愿。
侯貴用過早點,早早在客棧門口候著,還是那個姓張的,說好今日會來帶他去進宮,為皇帝爆米花。
日上三竿了,張奎才姍姍來遲,一見侯貴,老遠就叫了一聲,侯貴聽聞,一路小跑迎上來,連稱張奎為張爺。
不料,張奎卻責怪道:“咱爺們兒都跟你說了幾回了?咱爺們兒比你侯貴還小上一歲,別叫爺,都是爺們兒,以后便是兄弟?!?br/>
侯貴笑了笑,才道:“那咱爺們兒之間,就直呼其名?!?br/>
“這就對了,這才是爺們兒?!睆埧廊坏?。
皇宮也是個是非之地,既然別無選擇,那就好好地去做個太監(jiān),侯貴是個新人,少不得要跟張奎多討教些規(guī)矩,即便張奎只是個伺候太監(jiān)的小太監(jiān),他也不能得罪,只能順著他來。
兩人上了路,一路要經(jīng)過廊房一條、二條,穿過朝前市到正陽門,過了正陽門,便是棋盤街,這一帶是北|京城最繁華的所在。
不過,侯貴卻無心欣賞京城的繁華,畢竟這是他第一次進宮,心里十分緊張,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過著張奎教給他的禮節(jié)、規(guī)矩等等。
張奎也在察言觀色,見侯貴是個上道的,便道:“咱再說一遍,你侯貴今日見了皇上,日后也不能怪是咱爺們兒給你凈的身,咱爺們兒也是奉命行事?!?br/>
“嘖..”
侯貴沖張奎翻了個白眼,說道:“既然咱爺們兒已是兄弟,你信不過爺們兒還是咋的?”
侯貴是個機靈的,學張奎學得有模有樣,不然,郭東也不會看上他,讓他操持鐵葫蘆。
這些日子,張奎沒少教侯貴進宮后的規(guī)矩,見了什么樣的人,該說什么話,該行什么禮?這當然都是對太監(jiān),倘若對方不是太監(jiān),你初來乍到的,能避開便避開,對方若是皇帝,又該如何?別抬頭、別說話、只管跪著就是,反而更簡單了。
張奎畢竟是侯貴的帶路人,侯貴學得快,張奎也很高興。
其實他也羨慕侯貴,進宮第一天,便能見到皇帝,只因葫蘆那東西,眼下只有侯貴會使,侯貴今日進宮,便是去擺弄鐵葫蘆,給皇帝看,這就了不得,不少太監(jiān),呆在宮里好幾年,也沒見上皇帝一面呢。
兩人進了宮,侯貴還得等,一直等到中午,張奎陪他在宮里吃過午飯,吃過飯,又等了一個多時辰,又來了一個連張奎都不認識的太監(jiān),把侯貴領(lǐng)到校場,張奎已不見了蹤影。
校場在文華殿西邊,一般而言,文華殿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太子除了每天讀書,還要習武、騎馬、射箭,這些活動都在校場進行,所以校場面積不小。
在校場,郭東見到一個大太監(jiān),有人跟他說,那人便是司禮監(jiān)總管王承恩。
侯貴記起張奎的教導,這是大人物,只管躬身施禮便是,話倒不用多說,大人物事兒多,說了,人家還嫌煩。
“抬起頭來。”
侯貴只好抬起頭,飛快地瞄了一眼,便垂下眼簾,那人又道:“你叫侯貴?麻溜兒地去擺弄你的鐵葫蘆,皇上馬上來了?!?br/>
侯貴便要回應(yīng),那人已然邁著小碎步,走開了。
有人已將一應(yīng)物料都備齊了,事先配給他的幾個小太監(jiān)也都到位了,侯貴只管按部就班地做就是了,鐵葫蘆,侯貴再熟悉不過,做起來,反而沒有那么緊張。
這當兒,崇禎已經(jīng)到了,遠遠地瞅著,也就小半刻鐘之后,就聽到‘轟’地一聲,那地方冒了一團白煙,米花就爆好了。
有人小聲喊了一句,“皇帝來了?!?br/>
侯貴一時緊張,抹了一把臉,撲通跪在雪地里,額頭觸地,一動也不敢動,過了一會兒,侯貴翻了一下眼皮,眼前是一雙干凈的靴子,也不知這靴子的主人是不是皇帝本人,直到聽見說話。
“嗯,就這?”
“皇上,據(jù)說南京徐家買了一臺,成天在城里爆,很受歡迎啊?!?br/>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音,那人正趁熱吃爆米花呢。
“味道還行。”
那靴子的主人圍著鐵葫蘆走了一圈兒,似在端詳鐵葫蘆,說道:“這東西看著怎么像個炮筒子?”
“哎呀,皇上真是慧眼如炬,您這么一說,老奴看著,這黑乎乎地,還真有些像炮筒子?!?br/>
“行了..”
侯貴聽到有人拍了拍手,那人的聲音又道:“給皇后送些去,嗯,其他各宮也都分一些,讓朕的愛妃都嘗一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