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望著她的背影，一身破爛衣服，努力高昂著頭，瘦弱的胳膊抱著個同樣穿得破爛的嬰兒……平兒暗暗心驚，這個孱弱的身軀里究竟深藏著怎樣的仇恨，才能支撐著她一聲不吭地默默生活了三年？可是，那無辜慘死的車把式卻是所為何來？她懷里這嗷嗷待哺的幼小嬰兒又能記在誰的帳上？

    一時間，心亂如麻。

    她眼瞅著那母子倆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院墻后頭了，暗暗咬了咬牙，發(fā)足追了上去，攔在了桂香面前。

    桂香停下腳步，冷冷地瞅著平兒，臉上無波無瀾。

    平兒倒震驚了。面前這個女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干了這么一件驚人的事情之后，居然不跑也不藏，還敢沒事人兒一樣回到府里，她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然而再看到她懷里緊緊摟著的嬰兒，心中又是一沉——孩子在這里，她總得回來，她舍不得一走了之。在她心里，多少還是存著些僥幸吧？

    平兒呆了片刻，默然無語地探手入懷，將那柄黃楊木梳拿了出來，遞到桂香面前，淡淡道：“這么精致的東西，桂香姐姐怎么那么不小心就丟了呢？丟在家里還好，丟在外頭多可惜！幸虧讓我撿到了，別人撿了未必能還給姐姐。放在我這里也不方便，還是物歸原主吧。”頓了頓，又有意無意地加了一句：“多當(dāng)心些吧。”

    桂香的長睫毛急速地眨動了幾下，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平兒一眼，臉上仍是一派冷漠麻木。她伸手從平兒手里接過木梳，隨手插在自己的發(fā)髻上，一聲不吭地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幾步，卻又腳步稍停，冷冷地頭也不回地拋下兩個字：“謝了。”

    平兒回到梧桐苑的時候，王熙鳳已經(jīng)半坐了起來，正倚著大靠枕跟梨蕊說話，其他的丫頭們都被摒退到了東西廂房。

    見到平兒進(jìn)來，王熙鳳努了努嘴示意她將門關(guān)好，繼續(xù)說道：“除了你們兩個，還有誰知道我要出門？梨蕊不用說了，這么些年我是知道的；平兒更不用說，跟著我一起遭了難。下剩的還有誰？一個一個地都給我捆了，打著問他們！”

    梨蕊道：“奴婢前兒晚上去馬棚的時候特意留了心的，除了喂馬的兩個，牽馬的一個，再就是那車把式了。如今車把式已經(jīng)死了，喂馬的趙二是個傻子，另一個小黑才十二歲，牽馬的張金才……”

    王熙鳳擺手打斷了她的話，挑著眉道：“喂馬的趙二？”她的眼睛急速地眨動著，忽然冷笑道：“他傻，他老婆可不傻！”當(dāng)下便厲聲道：“去把這喂馬的，牽馬的，還有桂香那蹄子一并綁了，分著關(guān)進(jìn)柴房里先餓上兩天再審！”

    梨蕊答應(yīng)著才要去，王熙鳳又道：“再到門房里把進(jìn)出登記的冊子拿了來，把前兒不管什么原因出了府一夜未歸的也全拿了來！”

    梨蕊領(lǐng)命去了，平兒手扶著條案，渾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只覺得一顆心忽然被懸空提起，手心里沁著冷汗，臉頰卻是火燙。

    腦子里混亂一片，她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聲“桂香完了?！?br/>
    王熙鳳瞧見平兒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倒笑了，一邊嗔道：“你還沒我傷得重呢就嚇成這樣了？”一邊親昵地拍了拍床榻，笑道：“過來，這邊來坐著，幫我捶捶腿?！?br/>
    平兒用力深呼吸了一下，強(qiáng)自鎮(zhèn)定著走上前，輕輕在床沿坐了。王熙鳳笑道：“我不知道，你竟然還會接骨？”

    平兒一時沒明白過來，喃喃道：“接骨？”鳳姐笑著沖自己的胳膊努了努嘴。

    “啊，這個不是，我……”平兒知道王熙鳳誤會了，連忙搖了搖頭，剛要解釋，忽然腦子里一閃念：王熙鳳是個記仇的人，心腸又狠，若是知道身體被素不相識的男人看過碰過，這件事偏偏就自己全程目睹了，保不齊她會否從此對自己心存了芥蒂。身契捏在她手上，她要想整治自己還不是易如反掌？寧可多慮著些，小心謹(jǐn)慎總是沒錯的。

    一念及此，平兒立刻改了口，略有些不自然地低頭輕笑道：“只是略知道一丁點皮毛，當(dāng)時那情況也顧不得了……”邊說邊飛紅了臉，心里沖著那不知姓名的公子暗叫一聲慚愧。

    王熙鳳滿面含笑，在平兒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道：“我最是個恩仇分明的人了，你放心，這一次我記下了?！?br/>
    正說話間，梨蕊回來了，臉上的神情有些慌張和惱怒，一進(jìn)門就上前對王熙鳳道：“姑娘，桂香那蹄子竟然已經(jīng)跑了！”

    王熙鳳“嗯？”了一聲，眼中精光閃爍，手在枕上重重地一拍，怒道：“什么時候跑的？她不是還生了個傻孩子？一齊跑了？”

    梨蕊道：“頭晌午還在的，飯口上還到廚房去過。這才一眨眼的工夫，竟然連她帶她那個孩子都沒影了……我剛到門房查過了，前兒后半天出府的一共三個，一個是咱們這里的小寒，是因為她娘死了，她家去奔喪。這個她家里有親友都能給作證，不會有假；還有一個是大奶奶那邊的巧鳳，下半天出去，臨到晚上關(guān)門前就回來了；再一個就是桂香那蹄子。因為這兩年一直呆呆傻傻的，現(xiàn)在又不是咱們府里在冊的人，有時進(jìn)進(jìn)出出的也就沒人問了。剛一查，前兒晚上出去，竟是第二天一早開了府門才回來的。這剛又不見人了，不是她還能是誰？！”

    鳳姐聞言，怒意更盛，大聲道：“這賤蹄子，我好心讓她還在府里住著，她竟敢算計我！她那吆喝馬的本事想來是這兩年跟她那傻男人學(xué)的嘍？難為她為了害我竟然在那荒郊野外等了我一夜！那趙二自然也罪不可??！還有門房里管進(jìn)出登記在冊的人，都是吃閑飯的嗎？一夜未歸的人竟然都不往上稟報一聲？我要這班混蛋奴才有何用？”

    越說越心頭火起，登時喝命：“把趙二和門房里知情的奴才都捆了，各打四十板子，革掉半年的銀米！”

    平兒早忙不迭地站了起來，垂首侍立一旁，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氣，暗道桂香倒是個機(jī)靈的，這一會工夫竟然當(dāng)機(jī)立斷地跑了，算是和她的孩子撿了條命；這樣想著，臉上卻不敢?guī)С鰜?，只是抿唇皺眉作出氣憤的樣子?br/>
    轉(zhuǎn)念又一想，她一個身無分文的弱女子，又抱著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即使出得府去，又能到哪里去安身？如果能有一點辦法，她豈不早就走了，何至于捱到現(xiàn)在？

    這樣想著，復(fù)又擔(dān)憂起來。再一想到無故牽涉其中的下人越來越多，心頭仿佛壓了一塊大石頭般喘不上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