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澄的目光在這兩人之間移動，似乎明了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看出來。

    “婉妃，朕方才在與衛(wèi)愛卿商量，封淑兒為女太子?！?br/>
    沈世澄正式說出這話，沈月淑不能沒有表現(xiàn)。她慌忙起身跪下：“女兒愚鈍，難擔(dān)大任。”

    “淑兒，你一直是個聰敏懂事的孩子?！鄙蚴莱螕崦念^頂，嘴角含笑：“父皇對你很放心?！?br/>
    江婉君跪在沈月淑的身后：“皇上，本宮做不了什么。只以后長公主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處本宮定會管理的妥當，您放心吧?！?br/>
    “朕也放心你......你以后就是大霖的西太后了?！鄙蚴莱涡Φ?，“淑兒，記?。盒l(wèi)愛卿、羅愛卿、夏侯愛卿、任愛卿還有吳大將軍都是可信之人，會忠心輔佐你的。”

    有些微妙的是，沈世澄這次只提了參與救駕的這些武將們，其余文臣一字未提。不知是因為江衡死后朝中的文官已經(jīng)七零八落，還是想讓這些基本掌握了全部權(quán)利的武將放心。

    不過他也明白，如果這些人真有反心，這些口頭上的約束絲毫不頂用。

    “父皇.......”

    “淑兒，不要辜負朕的期望?！?br/>
    “......兒臣領(lǐng)命?！?br/>
    從此之后，她不再是居于深宮的公主，而是大霖未來的天子——那個“未來”也不遠了。

    沈世澄含著參片，強撐著又吩咐了衛(wèi)清一些事務(wù)。

    知道她是衛(wèi)季之女后，沈世澄的情緒很復(fù)雜。愧疚、欣慰、慶幸......

    衛(wèi)清骨子里果然也留著衛(wèi)卿家的血脈。把大霖交給她.......他放心。

    江婉君和沈月淑輪班守在沈世澄床前，她們?nèi)缃袷枪J最得皇帝看重的人。

    沈世澄臉色似乎好些了，江婉君心中明白是回光返照的緣故。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婉妃，右將軍就是你那個心上人吧？當初送大軍出城時，你看向的那人？”沈世澄貌似不經(jīng)意地問。

    “皇上說笑了?！?br/>
    “朕知道她是女兒身......還知道她是衛(wèi)季的女兒?！?br/>
    “什么？！”

    沈世澄看著她終于不復(fù)之前的波瀾不驚，臉上迅速浮現(xiàn)震驚和擔(dān)憂，勾了勾嘴角。

    “你們閨中就是密友吧......”

    江婉君無言。

    剛才她壓抑住心酸，沒敢看向阿清，就是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些什么。自己只是貪婪地聽著她的聲音......

    阿清的聲音相比于一年前的清朗，變得成熟穩(wěn)重起來了。

    她從當初那個聰敏的孩子，真正長成一個少年了。但身上那股俠義的正氣，卻絲毫沒有改變。

    “皇上，本宮是太子的養(yǎng)母?！苯窬话逡谎鄣卣f，示意自己不會做出逾越的舉動。

    沈世澄擺擺手：“我一個將死之人，你不用跟我保證什么。

    “我會叫恢復(fù)衛(wèi)清女兒身。”他看著江婉君的臉色，笑了：“你不用擔(dān)心，與淑兒當儲君相比，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br/>
    “這樣的好處是衛(wèi)卿來與你商量國事時不用避嫌，你們倆的地位都會穩(wěn)固些。”沈世澄目光移到香爐上，不知在想什么：“你也不用疑惑朕這么做的原因......只要你們對淑兒好，朕沒有害人的必要。”

    “......謝陛下?！?br/>
    “你會去休息吧?！鄙蚴莱伍]上眼睛。

    “臣妾告退?！?br/>
    第二日早朝，沈世澄頒布了兩道詔令：

    “朕之前受奸相江衡挑撥，下令將大將軍衛(wèi)季處斬。如今在此為衛(wèi)少興正名：叛國等一系列罪狀純屬江衡誣陷?；謴?fù)其大將軍之位，加封忠烈公?！?br/>
    “忠烈公之女衛(wèi)清衛(wèi)廉平，忠孝雙全，文武皆備；參軍后不但大破敵軍，更立下了救駕之功，封孝義侯?！?br/>
    朝中一片嘩然。

    如今官員一下縮減了三分之一，剩下了一大半也遞交了辭呈，其余的試圖投奔吳佑德等軍中重臣。大家都知道，天恐怕要變了。

    但也有真正忠君的人，他們試圖闖入宮內(nèi)查看皇帝的情況——誰知道皇帝是不是被那幫將軍給控制了，甚至已經(jīng)身死那幫人卻隱瞞不宣？

    他們看著沈世澄虛弱的樣子，一個大膽的言官就站了出來：“皇上，您是不是被人脅迫了？”

    “哦？”沈世澄看了那人一眼，“難道你相信江衡不會做出陷害忠良的事？”

    他當然知道這言官不是這意思，但如今為了控制住最后的局勢也只好如此了。

    “微臣不敢！”那人跪下磕了幾個頭，“但那衛(wèi)子瑜如果真的是衛(wèi)季之女，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您怎能留在身邊？”

    “就算她犯了欺君之罪，大破匈奴加上救駕之功難道還抵不過嗎？”沈世澄微微一笑，“可就是她這個‘不守婦道’的女子，將朕從叛軍刀下救了回來啊。那時候你們這些‘忠臣大丈夫’，又在哪兒呢？”

    “這——”那人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大殿中膽小懦弱的低著頭直冒冷汗，生怕皇帝注意到自己。其余人有些若有所思——看沈世澄的模樣的確不像是被脅迫的，反而一掃之前隱忍的架勢，似是突然開竅了一般。

    的確，沈世澄之前就算表面再怎么穩(wěn)重也瞞不過這些混跡官場多年的老狐貍。心中的憋屈和不滿，在言行上都能顯現(xiàn)出來。

    他們余光掃向不遠處的衛(wèi)清。她面容端正，氣質(zhì)俊朗，不知道情況再怎么看也想不到這位將軍竟是女兒身。

    “你們?nèi)绻€想讓大霖天子再撐兩天，就別氣朕了。如今朕到地下無顏見先皇，也無顏見衛(wèi)大將軍?！?br/>
    這下殿中無人再敢發(fā)言，沈世澄滿意地笑了。

    不同于自己父皇的暴斃，他受傷的那會兒就預(yù)料到自己氣數(shù)將盡，只是吩咐太醫(yī)們用最好的藥材吊著命罷了?？偟脤⒁磺谢景才磐桩?，才放心走。

    怎么著也不能成為大霖的亡國之君。

    他偏頭示意楊謙義宣讀旨意，楊謙義捧著明黃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自朕奉先帝遺詔登基，僅有五載；如今自知氣數(shù)將盡，而國不可一日無君。朕之長女寧淑，德行出眾，敦厚純孝；聰敏過人，賢明善任......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皇上萬萬不可！女子怎能為儲君？”大多數(shù)人大驚失色。

    “放肆！你們這是要逼迫朕收回旨意不成？”沈世澄一拍桌案，重重咳嗽了幾聲：“如今寧淑是朕唯一的子嗣，不立她為太子難道要你們自薦？”

    “臣不敢！”

    “反對立淑兒為太子的都站出來！”

    一大半人沒動。其中一小部分可以說預(yù)料到了這個結(jié)果。大皇子死于宮變，皇上想讓沈家人做穩(wěn)皇位就只有立長公主——和何況他平時也對她很寵愛。有些人已經(jīng)隱約看到了珠簾之后的身影，就更不會當著未來天子的面反對了——雖說長公主才八歲可能不記仇，但還有婉妃呢。

    但總有不會看眼色的人——他們認為如今朝中只剩這么點人了，皇帝還能再來一次清掃不成？

    “臣反對！立女子為儲君有違圣人之言，若陛下執(zhí)意，就革了臣的職吧！”

    “臣附議！”

    沈世澄看著面前的這些人，臉色暗沉：“既然卿家無意為國效力，準奏。楊謙義，將這些大人的名字記錄下來，革職為民?！?br/>
    “是！”

    “如今國家正值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你們竟用辭官威脅，可見根本沒什么忠心可言?！鄙蚴莱螞]繼續(xù)看那些發(fā)白的臉，而是繼續(xù)宣布道：“婉妃端莊賢淑，作為太子養(yǎng)母升為貴妃之位，待太子即位垂簾聽政?！?br/>
    “陛下，這萬萬不可?。⊥皴墙庵?，陛下怎知她不會效仿其父？”

    “婉妃跟了朕這么久，你們覺得朕不會識人？”沈世澄冷笑，“你們?nèi)羰嵌悸爮奶又皴鯐茩?quán)？”

    “孝義侯衛(wèi)清作為女兒身，正好可以給宮中內(nèi)外傳遞消息，這樣也不用擔(dān)心那些欺上瞞下的奴才?！鄙蚴莱紊钌钔诵l(wèi)清一眼。

    他以前步步謹慎，如今將死也不在乎史書上的罵名了。他在賭，賭衛(wèi)家人的忠心。

    大殿中一片靜寂。諸臣臉上仍有不贊成的神色，但再無人發(fā)言。

    沈世澄笑了：“眾位愛卿，如果有什么想說的現(xiàn)在說吧，不用擔(dān)心責(zé)罰。這恐怕是朕最后一次見你們了?！?br/>
    許久，年逾六十的老太傅出列：“陛下......臣等明白您的心意，知道陛下在盡最大的努力守住大霖江山?！?br/>
    沈世澄鼻子一酸，勉強撐住沒有流淚：“謝謝老師?！?br/>
    “陛下，先帝會為您驕傲的?！?br/>
    景元五年秋，丞相江衡叛亂，帶領(lǐng)三千大軍包圍皇城逼宮。景元帝死守宮門，卻終究不敵幾倍敵軍；其獨子沈文奕被害，十余位嬪妃、四十余宮女太監(jiān)在混亂中被殺。

    隔日，景元帝力排眾議，立長公主寧淑為女太子，并命婉貴妃江氏、孝義侯衛(wèi)清一同輔佐新皇。當晚，景元帝崩，年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