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淺垂下雙眸，掩下眼中的情緒，冷漠開口：“我并沒有條件?！?br/>
    墨清逸不信：“你有什么條件盡管說出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去辦?！?br/>
    墨卿淺突然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認識他了，這些年在她面前，他從沒有真心露出過他引以為傲的酒窩，可明明之前他還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淺淺，你得知道，我們才是一家子，你別老胳膊肘往外拐好嗎？”那些場景還歷歷在目。

    是她變了？還是他們變了？為什么她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變化會如此之大呢？

    誤會就讓他誤會吧，反正他誤會她的也不是一件兩件了。

    “我想見奶奶?！?br/>
    “不行！”墨清逸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你不配見奶奶！”

    他的話，他的眼神如同利刃，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刺進墨卿淺心里。她料想到這樣的結(jié)果，不覺得難堪，只是有些悲涼，涼到連呼吸都要凝固住了。明明太陽還掛在天上，毫不吝嗇地散發(fā)著它的似火熱情，她卻依舊很冷，冷到她不由抱緊了自己的雙臂，才勉強控制自己不要倒下去。

    “墨清逸，你可笑嗎？我說我沒有條件，你不信，我說了條件了，你又說不行，你玩我呢？”

    墨卿淺知道她的話有些重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心里的委屈都已經(jīng)腐爛成泥，都快要淹沒這顆心，她卻還要忍著，還要笑著，故作無所謂，她累，她苦，她快要堅持不住……

    可這還不夠，他非要徹底擊碎她的心，才算完美。

    “墨卿淺，你別忘了，奶奶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就算你忘了，我也絕不會忘，墨家每一個人都不會忘！你怎么好意思提出這樣的要求？你不覺得愧疚嗎？”墨清逸的黑眸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墨卿淺臉色陡然一變，顫抖著咬著唇，她怎么可能會忘，那日的場景深深刻進了她的生命，她也想忘，可是怎么忘得了。她犯了滔天的罪惡，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誰都可以指責她，可唯獨他，唯獨墨家不行。

    “你知道什么呢？”墨卿淺淡漠悲寂的眸子掃過眼前的人，“你們到底知道什么？就這樣輕易判了我的罪?！?br/>
    墨清逸不明所以，卻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你知道真相嗎？你所一直堅信的真相，到底又有幾分是真實的，”

    墨清逸忍不了了，一直以來叫他人稱贊的耐心，在墨卿淺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他呵道：“夠了，你到底想說什么！”

    墨卿淺直迎著墨清逸不耐煩躁的眼神，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揭穿某些人的心：“你們的眼睛，永遠只能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而從來不去深思原因，深思背后隱藏的事情。哪怕你們知道你們自顧自守著自以為的真理，從不聽任何人辯解，這樣就能拯救你們潰敗骯臟的心嗎？”

    “你是瘋了嗎？都在胡說八道什么！”墨清逸臉色陰沉，整個都繃得緊緊的，眼神仿若一支已在弦上的箭，隨時準備將眼前胡言亂語的人一箭穿心。

    墨卿淺迎著冷風，咬牙忍住了心酸淚水，他知道的，只不過被人扯下虛偽假面惱羞成怒了而已。

    “不管你們怎么想，我只想說一句話，我從來，從來都沒有虧欠過墨家什么，是你們，是你們墨家欠了我的。”

    轉(zhuǎn)身的瞬間，淚終于掙脫束縛一顆一顆地掉落，像是夏夜的流星隕落時的塵埃顆粒。

    墨卿淺不敢抬手擦掉，只怕墨清逸看出她的脆弱，于是故意冷下聲音：“無論是爸……墨白軒還是奶奶的事，我都沒有對不起你們墨家過，我敢對著這天發(fā)誓，而你呢？你們墨家敢嗎？我不指責墨家，你們墨家又憑什么來指責我？”

    身后的人不啃聲，她走了，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樣的疼痛。墨卿淺始終不明白，為什么他們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她的錯嗎？可是她究竟錯在了哪里？

    只是，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再去到墨家。

    如果不是因為墨家，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站在舞臺上，應(yīng)該站在聚光燈的下面，如一只高傲的天鵝翩翩起舞；如果不是因為墨家，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短裙，驕傲的如同公主；如果不是墨家，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像他們一樣，生活在陽光下，笑不用假裝，哭不用隱忍；如果不是因為墨家，她也應(yīng)該會有一個家，有很愛很愛她的爸爸媽媽；如果不是墨家，她的人生不會變成這樣……她的人生不應(yīng)該是這樣。

    她總癡癡地想。

    外面的陽光很大，照在她身上卻如冰般寒冷。很久很久以前，秦雅歆就曾對她說過，這世間的所有東西沒有一件是她可以擁有的。

    她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你不配。

    可墨卿淺始終不明白，她到底不配什么？不配做她的女兒，不配進墨家，不配姓墨，不配成為墨家大小姐……

    可是，她未必想?。∷粗氐囊磺?，在她心里未必同樣等價，她所看重的，她未必給得起，可她怎會明白？

    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就這么輕易的給她定了罪，判了她死刑。

    眼前的景物又變得模糊，心里的血早已干涸了，也不知道為什么還有淚可以流。不是有句話說“眼淚是透明的血”嗎？血都干了，淚怎么還能不停流呢？

    墨卿淺不覺嘲諷地笑了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矯情了？

    在這世上生存的人，哪一個不是飽受摧殘，歷經(jīng)艱難，誰能比誰好過，誰又比誰難過多少？

    她總喜歡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有用嗎？其實真的沒有什么用，畢竟是別人經(jīng)受的磨難，她又怎么能真正明白？她沒有什么共情能力，那些苦，那些淚，她實在無法感同身受。

    可這樣的借口已經(jīng)足夠她逃避，在心里說一句——我還是很幸運，然后繼續(xù)笑著努力生活下去。

    而現(xiàn)在她也是那樣做的。

    擦干眼淚，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不燦爛，但起碼不會讓人生厭。墨卿淺對自己唯一滿意的就是這樣的笑，因為這是她對著鏡子練習三個月的成果。她對此很自信，相信絕不會有人看出這是假的，除了云沛辰，他是第二個看出她是假笑的人。第一個是小恩，一個小小的姑娘，聲音糯糯的，說話有些結(jié)巴，卻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姐姐，不開心就…不要笑了，院長奶奶說了，小孩子要是不開心…可以哭出來，沒有人會責怪的。”

    可她不知道，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不能哭，只能笑。

    墨卿淺掐好點，等下課鈴打完，老師離開之后，才從后門悄悄溜了進去，剛坐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了將夜離隱含擔心的聲音：“小卿卿怎么去了這么久，是出什么事了嗎？”

    慕冰凡恰好從睡夢中悠悠轉(zhuǎn)醒，帶著濃厚的鼻音搶先一步：“偶像，你沒必要這么擔心，她準是趁著這個機會偷偷溜出去玩了，沒事?！?br/>
    慕冰安轉(zhuǎn)過身，透過墨卿淺與將夜離之間的縫隙，看向睡眼惺忪的冰凡，語氣還是同樣的嫌棄：“你以為淺淺和你一樣啊，天天腦子里想的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玩，只要你能空出那么一點點的位置留給學習，也不至于次次都是倒數(shù)?！?br/>
    慕冰安這話，墨卿淺還是很贊同的，慕冰凡很聰明，只要下一點點的功夫，她絕對可以沖進年級前二十。

    “得了吧，”慕冰凡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我的腦子就這么大一點兒，只裝的下你說的那些東西，其他的還是靠邊站吧，人生短暫，吃喝玩樂才是正道?！?br/>
    這一句話贏得了言子可的贊同：“就是嘛，人生本來就只有短短幾十年，再說了，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還不如珍惜當下的時光，吃喝玩樂，肆意揮灑，那才是生活?！?br/>
    慕冰凡聞言大呼：“知己?。　?br/>
    墨卿淺與慕冰安相視一眼，皆是無可奈何。

    而從始至終，將夜離的視線一直緊緊地落在墨卿淺身上，像是要在她身上灼出一個洞來。以他那倔強的性子，不問出個所以然來，必定不會罷休。

    “我沒事，不用擔心。”墨卿淺看著他緊皺的眉頭。那里鎖著是他的關(guān)心，對她的關(guān)心。

    多好啊，在經(jīng)歷那樣的悲傷絕望之后，還會有一個人在為她牽掛，為她擔憂。在這一刻，他讓她覺得，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她并沒有被所有人拋棄。

    只是她仍無法告訴他真實發(fā)生的事情，無法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她的傷心，難過，這些事情她一個人承受就夠了，她也承受得起，沒必要再牽連一個無辜的他了。

    “那小卿卿以后，不要再離開我這么長時間了?！睂⒁闺x的聲音很輕，雖是命令的語氣，墨卿淺卻聽出了一絲不安，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放心了，以后不會了?！彼p握住將夜離的手，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著他。

    也許手里再拿根棒棒糖會更好。

    墨卿淺的腦海里突然蹦出這樣的想法，也許拿根棒棒糖會更加形象。

    “你倆又悄咪咪地說什么呢？”慕冰凡憤憤不平，“天天在我眼前秀恩愛，就算不可憐我這只單身汪，也該考慮考慮她們兩位吧？”

    可惜慕冰安并不買賬：“不需要考慮我啊，我非常喜歡你們的相處模式?！?br/>
    還好有言子可站在她身邊：“對啊，這還沒有確定關(guān)系呢，要適當?shù)谋３志嚯x?！闭f著，就動手拉開了墨卿淺和將夜離的距離，把原本的小溪變成了大海，然后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說：“這樣才對嘛?！?br/>
    “做得好！”慕冰凡贊賞地朝言子可伸出了大拇指。

    可她們大概還不知道，課桌底下他們的手握的有多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