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自何時起,我心里有了你,我明知道焚寂煞氣控不了你心神,可我…..還是賭不起……我只是……賭不起……真的……賭不起!
只因在環(huán)春坪耽擱太久,百里屠蘇四人一路急急趕往天山,專挑近路,多是些人跡罕至的偏僻小路。幸而四人皆有修為法術(shù),小妖精怪多也不敢貿(mào)然相犯,便是野獸也遠遠躲開,一路倒還順暢。
漸漸看見一座巨大山脈,無邊無際,高聳入天,看不見山頂,遠遠望去,蒼茫一片,被覆著霜雪之色。離得近了,便覺四下里驟然冷了下來,漸漸便有雪花不時飄落,沿途多有結(jié)冰。跟隨風(fēng)晴雪越往前行,妖邪之氣反而越重,竟有隱隱相犯之意,沿途已是冰雪被覆,宛若寒冬,。
四人尋了一處被風(fēng)之地,略作休整。
“這樣下去,怕是到不了天山!我看圍聚的妖魔越來越多,只怕就要發(fā)難!真是倒霉,和你們一起,得不了半點好處,反被拖累。與其被其他妖魔分著吃了,我看不如把烏龍襌衣給我穿來,修為靈力以及清氣也一并給我算了!”珠兒嘴里狠狠嚼著凍得干硬的面餅,瞪著百里屠蘇道,仿佛口中嚼的咯吱作響的是百里屠蘇的血肉。
“珠兒!”孟云潭自懷中取出一個牛皮水囊,遞進珠兒手中道:“不用擔(dān)心!若是情勢不好,你只管自己逃命!……那些東西不會為難你!”
珠兒聞言瞪大眼睛看向孟云潭:“孟云潭!你這個混蛋!什么叫只管自己逃命!你娘叫你平安回返,你死在這里,我怎么回去見祭司大人!”
“珠兒雖是小蜘蛛精,修習(xí)的畢竟是天墉城心法,想獨善其身卻也不易!”風(fēng)晴雪看著孟云潭及珠兒道:“若想離去,此刻便是時機!再往前行,就只能進不能退了。”
“此處冰雪被覆,離無情谷應(yīng)當(dāng)不遠了吧?”百里屠蘇看著風(fēng)晴雪問道。
風(fēng)晴雪點頭道:“已是天山界內(nèi)?!?br/>
“既已是天山界內(nèi),何故妖物如此猖獗?無情谷卻聽之任之!”孟云潭蹙著眉,十分不解。
“這些環(huán)伺的妖物,彼此間相制相約,也算無情谷一道天然屏障。又可作為對尋訪者的一道考量。若無自知之明,連這些都應(yīng)付不來,無情谷自然無意理睬。這冰雪之下也不知掩埋著多少尸骨。這便是無情谷?!憋L(fēng)晴雪淡淡道:“蘇蘇要想進得無情谷,這一關(guān)勢必要過?!?br/>
百里屠蘇點頭。
“這無情谷,當(dāng)真無情!怎能這般冷漠!簡直沒有人性!”孟云潭憤憤道,言下對無情谷頗為不齒。
“你所見所聽不過萬一而已!就這般不能接受?無情谷無情之處,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也是你想都想不到的!”風(fēng)晴雪捧著牛皮水囊大大飲了一口,回身遞給百里屠蘇。
“既如此無情,因何又能稱作修仙之典范?”百里屠蘇接了水囊,也是大大飲了一口,聞聽風(fēng)晴雪所言,緊蹙眉頭。
“忘情絕愛,方能得大成?!憋L(fēng)晴雪望著百里屠蘇,眸中滿是悲涼:“你不聞‘道是無情最有情’么?看似無情,卻是世間至情至性!”
風(fēng)晴雪看著百里屠蘇,眸中閃閃。
“你們看這死于尋訪路上之人,只覺無情谷任之死于妖魔之手,便覺無情。要知道,這些人,若入得無情谷,作了無情谷弟子,終有一日要對戰(zhàn)至惡妖魔,若是不濟,死的何止他自己!定是生靈涂炭、尸骸遍地!此時便由著天競天決,也是為著天下眾生考慮?!憋L(fēng)晴雪起身,看著天山之巔,語氣中滿是敬畏:“身為無情谷弟子,自拜入天師門下那一日起,便是生死之契,肩負職責(zé)、使命,每每為著世間的人與事,舍身舍命。難道不是最有情。難道不是至情至性!”
百里屠蘇聞言低頭細細思量。
“道是無情最有情…..”孟云潭沉吟道:“如此說來,無情谷的人當(dāng)真不一般。為著職責(zé)、使命,連對自己也可以這般無情,直至狠絕!也難怪是修仙之典范!”孟云潭走到風(fēng)晴雪之側(cè),遙望天山之巔,也是滿目敬畏。
“是不是要么走過去作無情谷弟子,忘情絕愛等著一死;要么走不過去,在尋訪的路上被妖魔殺死?終究難免一死!”珠兒喃喃道:“我們,能走得過去么?我并不要入什么無情谷,也不要修什么仙,我更不想死!我只想要……陪著……陵端。再往前,真的無路可退了么?”
“你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無路可退了!”百里屠蘇眸中殺氣暴盛,掌中白光一閃,涅槃劍已然出鞘,向著珠兒迎面便是一劍劈下。
孟云潭與風(fēng)晴雪俱是大驚失色,雖說珠兒是蜘蛛精,也一路直白覬覦烏龍襌衣,但終究沒有做出什么,且這半年來也如半個家人一般,更兼天山一路行來,眾人早已視她為伙伴,萬想不到百里屠蘇會向著珠兒突然發(fā)難。
百里屠蘇劍勢極快,自拔劍到劍光劈至珠兒面前,不過電閃雷鳴之間,莫說孟云潭與風(fēng)晴雪出手相救不及,便是珠兒也是未及做出半分反應(yīng)。
剎那間,珠兒只覺死期已至,腦中只余了兩個字:“陵端……”
一瀑熱血噴涌,濺了珠兒一身一臉,卻不覺哪里疼痛。
一個巨大的身影重重自身側(cè)倒在珠兒腳下,雪白的皮毛沾滿鮮紅的血跡,在地上抽搐幾下,再無動靜。
珠兒看著腳下足有兩人高的白色巨熊,傻傻站在那里。
孟云潭卻突地搶步上前,將珠兒護在身后,揮手便是一劍,珠兒身側(cè)閃身跳出一個頭頂長著尺余尖角的怪人。珠兒仍是愣愣的。那怪人卻一爪直向珠兒,孟云潭忙抱住珠兒就地滾到,堪堪避開一爪。那怪人緊跟著又是一爪,孟云潭抱著珠兒不及起身,慌忙之間只得以身護住珠兒,閉了雙眼,準備硬生生受怪人一爪。卻聽金刃相交一聲巨響,火星四濺,背上并未傳來預(yù)想中的疼痛。
孟云潭回身看時,卻是百里屠蘇擋在自己之前,以涅槃劍擋住怪人巨爪,心中不由一熱:“哥!”
“快護著珠兒向前走!”百里屠蘇喊道。
“珠兒!”孟云潭強拉起珠兒,半拖半扶著,慌忙向前。
“他……竟是救我么?他……明知道我是妖精,也是救我么?”珠兒呆呆想個不住。
“珠兒!珠兒!”孟云潭見珠兒癡癡呆呆的模樣,還道她受了什么傷害,又驚又痛,痛呼中不由夾了哽咽。
珠兒陡然驚醒,見孟云潭眸中已有淚意,心中不由一疼:“傻子!你哭什么!”
孟云潭見珠兒突然罵自己“傻子”,顯見清醒過來,心中大喜。
珠兒一把推開孟云潭道:“還不幫忙!”回身便自腕中激射出幾股蛛絲,將眾多妖魔纏縛住。余的幾個,便被百里屠蘇、風(fēng)晴雪瞬間斬殺。
“蛛絲堅持不了許久,大家速速前行!”珠兒大聲道。
百里屠蘇、風(fēng)晴雪、孟云潭皆心知越是往前,越是艱險,不敢戀戰(zhàn),忙忙同珠兒一起疾掠向前。
直奔出數(shù)里之外,進入一處樹林,夜色漸漸濃稠,見妖魔并未追來,四下里妖氣也并不算盛,四人便掠上樹冠,分別尋了處樹杈,暫作歇息。
數(shù)日兼程,又有一處交戰(zhàn),此時俱是疲憊,孟云潭頭一個便堅持不住,靠著樹干沉沉睡去。珠兒也見疲態(tài),困乏不堪,眼皮子直打架,睜也睜不開。
“晴雪,我守著,你也歇息歇息。明日只怕又有惡戰(zhàn)!”百里屠蘇警惕的看著四下,悄聲向著身邊的風(fēng)晴雪道。
“還是我守著吧!”風(fēng)晴雪柔聲笑道:“明日惡戰(zhàn),還得靠你!”
百里屠蘇伸出手去,輕輕握住風(fēng)晴雪,就著月光細細看著風(fēng)晴雪道:“我這身子到有一般好處,便是數(shù)日不睡也不覺困乏!”
“你是時時困乏,故而不覺困乏!”風(fēng)晴雪笑道:“好生保養(yǎng)吧!”
百里屠蘇被風(fēng)晴雪道破,不由紅了面頰:“等到了無情谷,等我……好了……便好了!此時么,我身體雖不好,到底修習(xí)了花神娘娘木系心法,修為精進不少。我們不如說說話。”
風(fēng)晴雪點頭,輕輕撫摸百里屠蘇掌中厚繭,心疼道:“蘇蘇,這些年在天墉城當(dāng)真辛苦吧?聽陵越大師兄說你練劍……已近嚴苛?!?br/>
“說不上辛苦。一切從頭來過,況且又時?;谢秀便?、混混沌沌,慢慢忘掉很多東西,總是心急些?!卑倮锿捞K捻著掌中風(fēng)晴雪的手指:“晴雪,我心中有個疑惑。”
“什么疑惑?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開解?!?br/>
“我恍惚記得小時候,在桃花谷,我沿著開滿彼岸花的小路,進到一個巖洞之中,焚寂冰封在巖壁之上,百里屠蘇,沉睡在一顆冰晶大樹的樹干之中??蔀槭裁?,百里屠蘇卻是被封印在無情谷的萬年寒冰洞中?我已漸漸記不真切,但似乎并不是夢!”百里屠蘇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再一次陷入困惑之中。
風(fēng)晴雪久久的沉默。
“蘇蘇,百里屠蘇和焚寂,從來都在無情谷的寒冰洞。桃花谷巖洞中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幻境。”風(fēng)晴雪終于輕輕嘆息說道:“我設(shè)下那幻境是為了混淆視聽,免得被妖魔邪徒覬覦無情谷寒冰洞?!?br/>
“無情谷也會擔(dān)心妖魔邪徒覬覦么?”
“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說法罷了!”風(fēng)晴雪低低垂了頭道:“是因為我的思念。沒有找到辟邪之骨之前,我便在那幻境中看著你?;镁持心愫头偌哦际钦娴?,冰壁和冰晶大樹卻是幻化出來的,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我不能經(jīng)常到無情谷看你,看著那幻境中的你,心里也好受些。自你那日進去巖洞,我便將幻境撤去?!?br/>
“原來真的有這回事。年幼之時,我尚能憑借桃花谷的清氣而存,漸漸大了,卻不得不離開你,靠著天墉城的清氣而存……許久許久都不見你,我心里很害怕。我只有一半凡人魂魄,每天都在忘卻一些東西,我怕有一天我終將忘掉你,若連你都忘掉,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若是此次無情谷一行,不能解決……其實我也不知怎樣才能解決……你能在天墉城一直陪著我么?每當(dāng)我要忘掉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你就提醒我,喚醒我的記憶,可好么?我不想,到最后,什么都不記得,仿佛從來都沒活過。”
“蘇蘇,不會的!”風(fēng)晴雪低低哽咽:“恒姨說過,花神娘娘示意,你此行必能得償心愿。若是,當(dāng)真不能解決,我一定會陪著你,即使你再也認不出我,我也會陪著你,把我們的過去一遍一遍講給你聽,可好么!”
“有你這般承諾,我便放心了!”百里屠蘇慢慢閉上眼睛,氣息均勻,竟是睡去了。
月光下,風(fēng)晴雪臉龐上滑落晶瑩透亮的淚滴:“蘇蘇!我會陪著你……只是,我魂魄消散之后,又有誰會陪著你?雖有紅鸞荷,終有白日菊。蘇蘇,我終究會魂魄消散,不入輪回,也許就在不遠的將來。蘇蘇,永失我愛……”風(fēng)晴雪低下頭,將臉孔深深埋在兩掌中,雙肩抽動,無聲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