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終于走到了盡頭。山山相連，已然阻斷一切。唯一的入口便是那不可知的山洞，正張著陰森森的血盆大口似要吞噬一切。

    藍雪以手示意她躲在他身后，自己身子向洞口探去——洞內(nèi)是一條幽長的隧道。隧道由墨黑的塊塊巨石砌成，洞口的一星光線早被吞沒，整個隧道愈發(fā)沉暗如修羅地獄。

    藍雪在洞口，便已然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略吸了一口冷氣，做了一個決定，轉(zhuǎn)頭對她道：“水女你不要進去了，我自己能應(yīng)付?！?br/>
    荀懌清美的雅顏上毫無血色，笑容也有些慘淡的意味：“師兄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br/>
    藍雪方猛然驚覺來時山路上的白雪正在不斷消融滑動，仰頭看去頭頂?shù)纳缴戏e雪也同樣在不斷融化下滑——雪崩馬上要來了！

    在此地勢之下他們唯一的辦法便是進入山洞！他們的對手，在不擇手段用盡一切辦法逼他們?nèi)攵矗?br/>
    隨著“簌簌”的雪聲，漫天的積雪如同滅世洪水一般依著地勢滾滾而來！

    藍雪不再遲疑，抱起荀懌猛地竄入洞中，片刻后，漫天積雪從天而降，封住了洞口。將一切堵死。

    黑暗的洞內(nèi)，荀懌調(diào)息了片刻，略提了幾分真力，便要掙脫藍雪：“師兄，放我自己走。這洞內(nèi)實在詭異，這樣不便應(yīng)對敵手?！?br/>
    藍雪卻沒有松手，反而更加箍緊了她，將她整個人用身子護住：“我說過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傷。你太累了，休息一會，到了我會叫你?！?br/>
    荀懌并沒有回答，默默觀察著隧道，雖然極是幽黑，卻并無其他殺招，也無敵人在暗中奇襲——那么，對方處心積慮將他們逼入洞中到底有何所圖？這洞內(nèi)定然有著未被覺察的重重殺機！

    藍雪似乎感覺到她的憂慮，貼緊了她的臉，聲音如同拂到她靨上的發(fā)絲一樣輕柔：“安心，一切有我。”

    荀懌心頭一暖，對他的信任使她不再憂心，身體也不再充斥著戒備與防范，安心趴在藍雪肩頭，任由他抱著，向隧道深處一步步走去。

    不知道在這樣的黑暗中前行了多久，遠方終于透出一線光線，然而讓荀懌驚覺的并不是這一線光，而是愈發(fā)濃重的壓迫感，讓她血脈賁張的壓迫感！更令她心驚的是藍雪愈加凝重的呼吸——看似風平浪靜的一路，他還是受了暗傷，而且是極重的暗傷！

    不動聲色的倚在他肩頭，她手間已然簇動，狀似不經(jīng)意的觸過他肩頸——這個大晉最好的大夫已悄然提起最后的真力為心愛之人順氣調(diào)息。而無盡的虛耗，這條路竟是這樣漫長。不需言語，她已清楚地知曉他們的處境——耗盡真力的兩人，連一個武功平平得人都打不過，更何況是雪山女使！敵人就是要耗盡他們，然后輕易取勝！

    光線愈亮了，洞口愈近了，敵人的屠刀也愈近了！

    一大步走出山洞，藍雪隨即倚在山巖上，強自維持著站立的姿勢。荀懌這才窺見他的容顏，不覺大驚——他的臉色已然慘白近乎透明，清晰可見藍紫色的筋脈！可見他受傷之重！

    他受了如此重的傷，卻依舊抱著她一息不離。那一瞬，她忽然覺得，即使兩人這樣死掉了，也沒有遺憾了。

    耳邊傳來對手輕微的腳步聲，卻如同催命的魔音！荀懌再度提起了水顏劍，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劍不對準別人，而是指向了自己——此次尋石之事本就是司馬倫的計策，意在剪除異己，雪山派定是早與司馬倫有私，要除去的不過是她！她死了，司馬倫一定會放掉無關(guān)緊要的藍雪，拉攏江陵藍家的勢力！

    她不能要他陪葬，她要他活！

    然而藍雪卻拼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死命摟緊了她，低頭攥住她的唇，將脖頸送到了水顏劍下！

    那一刻，她懂了他的選擇。

    于是，水顏滑動，就要一齊滑過兩人的脖頸！

    “?！币宦暎挥涖y鞭閃過，打落了水顏劍！兩人驚愕的瞳孔中出現(xiàn)了一個銀衫翩然的女子。

    她一身令人驚艷的銀衣，款式并不復雜，無與倫比的是材質(zhì)，銀絲白繡浮印雪蓮綢緞，透過它，仿佛令人看見了漫天飛雪中絕地綻放一只艷壓群芳，端華無比的雪蓮。旁人若是著了這樣的衣裝，定然會顯得容顏黯淡失色，但在他身上，衣著只是與她的端華交相輝映。江湖第一美人玉端兒，并不同于柳依璕的艷麗絕倫，她勝在端麗高華，如周邊的雪山一樣，美得圣潔。

    荀懌很快從驚愕中清醒，從容撿拾起地上的水顏劍，溫柔謙默地道了句：“小女久仰雪山女使?！?br/>
    玉端兒卻并不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兩人，半晌才道了句：“真羨慕你。沒想到王爺妃嬪之間居然能夠有這樣絕世的真情。”

    荀懌見她臉上毫無殺氣，只是彌漫著一種失落哀傷，心知情況可能與所斷有異，當下欲探個究竟，便先說明來意：“小女荀懌，這位是小女的師兄藍雪，此番打擾女使情非得已，我等受趙王之命督造宣帝廟，需得……”

    卻被玉端兒打斷：“素聞江湖四大公子“尋楊夜雪①”皆風骨清奇，其余三人皆孤身一人，唯白雪公子與水女情深意重。今日得見，始知傳聞不虛。端兒久居雪山，謬認了，還望兩位諒解。來路艱難，兩位自然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這石頭放了這么久，我也無甚用途，你們只管拿去。只是，我有一個請求。”

    “女使請說?！?br/>
    玉端兒端麗的臉上有一種楚楚的哀傷，半帶著懇求的語氣，卻是對著藍雪：“我能不能請藍公子抱我一次，就像抱水女小姐那樣，就一次。”

    藍雪聞言不由一怔。荀懌臉色也不由一變，片刻后才冷冷地道了句：“我?guī)熜峙c女使不過一面之緣，不知女使緣何有此請求？”

    玉端兒這才幽幽道：“兩位不知這一路艱難地內(nèi)情，這些關(guān)卡并不是為了阻止別人取石頭，而是端兒為尋求如意郎君所設(shè)下的考驗。這一路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們闖陣過關(guān)。這本是我來驗證別人對我的真心的，卻見證了藍公子對水女小姐的心。我幽居多年，終于找到了世間值得我愛的男子，卻不能再有別的奢求了?！?br/>
    一陣罕見的輕風拂過，涼涼的東西飄落在玉端兒端華的臉容上。她悠然抬頭，面前落下紛紛晶瑩澄澈的新雪，不禁哀哀地開口：“你們知道么，雪山已經(jīng)二十多年沒下雪了，有的只是冰冷下的陳年冰雪。這是多年來的初雪，真是美麗呢?？墒牵业攘怂鼰o涯歲月，它卻不是為我?！?br/>
    是它，抑或是他？！

    荀懌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皺了皺眉道：“煩請女使詳盡到來，小女愚鈍，一時不明所以，恐難以輕率容許女使的請求?！?br/>
    玉端兒端麗一笑，從容道來：“我一路目睹兩位入陣，破了濃霧，水小姐在格陣為藍公子受重傷，水小姐聰慧，反利用我的五行之法將劍影分裂，使我無法分辨虛實發(fā)出襲擊，過了陣法。損耗巨大，如果藍公子在洞內(nèi)棄了水小姐，水小姐恐怕早已經(jīng)經(jīng)脈崩壞，困死洞內(nèi)。可藍公子居然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可見相愛至深。水小姐想是不知道，以前從未有女子來闖陣。而水小姐那個受傷的過程，本來應(yīng)該是假扮別的女子的我充當。我要考驗?zāi)切┣皝淼娜耸欠駮佅挛?，不拋棄我的人才有資格去完成那個‘拿奇石，娶奇人’的目的?？上?，在洞內(nèi)的萬千壓力面前，他們都讓我失望了，于是，他們便也再走不出那個洞了?！?br/>
    荀懌不禁秀眉微顫，問道：“那洞內(nèi)到底有什么暗器機關(guān)讓我?guī)熜质芰巳绱酥氐陌祩?？?br/>
    玉端兒微微一笑，容華絕代，瞥了一眼藍雪：“藍公子瞞下水小姐，獨自承受了一切。其實，這洞內(nèi)除了一條僅我一人知曉的密道沒有之外任何機關(guān)——因為隧道本身便是最大的危險。隧道由塊塊磁石砌成。塊塊磁石相對相連，反復折回，便將原有磁力成千上萬地膨大，若是內(nèi)力不足或有所損傷的人進入其中，便無法抗衡磁力的壓迫，很快會筋骨折斷，血脈爆裂。水小姐本來是撐不到出口的，可沒想到藍公子竟然以身護你，抱著你在隧道內(nèi)前行，以自身內(nèi)力與磁力抗衡，以血肉之軀為你抵抗。可這會讓他自身承受極大地壓迫，如有不慎，便會經(jīng)脈崩壞，神醫(yī)難救。”

    荀懌聞言忙抓起藍雪的手臂，褪開衣袖——他的手臂上晶瑩剔透的肌膚上綻著條條凸起的血脈，如同血玉上的紅色流絲。她不禁一陣心痛。原以為他是受了暗傷，卻不曾想自己才是他最大的暗傷。是他一開始就明知，而心甘情愿去受得暗傷。

    玉端兒見狀，似哀傷又似遺憾與艷羨地對她道：“水小姐能得藍公子如此珍愛，何其令人羨慕?！?br/>
    荀懌不喜歡她這樣表現(xiàn)出對藍雪的喜愛，便有意扯開話題：“小女愚鈍，還有一事不解，若是女使化成別人去受傷，那有誰在格陣進行鞭法奇襲呢？”

    玉端兒輕輕一笑，風華絕代，美得如夢似幻：“五行陣威力巨大，對操鞭人要求不高，我只要找一個手下一樣可以奇襲。水小姐可是明白了？現(xiàn)在藍公子可以答應(yīng)端兒那個要求了么？”

    荀懌不答。算是默許。藍雪便象征性地張開雙臂輕攬一下了玉端兒。雖然沒有完全滿足她要求那樣像抱荀懌那樣，但她玉端兒是何等端麗知趣之人，便也不加追究，命手下取了奇石，精心用烘漆匣木裝好遞給了他們。

    分別在際，三人發(fā)梢間都有了潔白的新雪顆粒，明凈嬌俏。只是，卻顯得些許沉默。

    離開之后，聯(lián)手拿到奇石，藍雪水女又是江湖上一段佳話了。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她，玉端兒。

    我等了它無涯歲月，它卻不是為我。

    她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這場初雪中，再也回不來了。

    ①尋楊夜雪：指本文中江湖上四位公子的合稱，分別是“思尋公子”荀良，“東楊公子”楊棄，“白雪公子”藍雪，“夜寐公子”顏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