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芝的公公死了。是吐血而死的，是得知在老寨主葬禮上、踩踏事件中被踩傷了兒子木木、又被活埋氣得吐血死了的。

    干瘦的尸體安放在他平日里住的小茅屋里。

    一張?zhí)J葦編織的寒冷陳舊蓆子，是老人家去另外一個(gè)世界唯一可以帶走的值錢物品。

    連個(gè)孝服也穿不起的親朋好友和善良的鄰居們圍在院子七嘴八舌說事兒。

    窮人安葬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挖地三尺，入土為安。何況靈芝家窮得只差砸鍋賣鐵了。

    “他二舅，木木沒了，現(xiàn)在又去世了老人，靈芝一個(gè)女人還要帶孩子，你說以后咋整？”

    管事的鄰居叔叔話里有話，貌似商議，其實(shí)是想讓娘家人將靈芝和孩子帶走，免得這邊操心。

    女人嘛，畢竟是外姓之人。（這是封建世俗的偏見。）

    靈芝的二哥聽出來了其中蘊(yùn)含，腦袋像撥浪鼓一般搖著，莊重嚴(yán)肅道：“我妹嫁到劉家莊，根就扎在這里了，至于以后過得怎么樣，我們無權(quán)干涉。如果我們的收成能好一點(diǎn)，肯定是要幫助的。兄妹之間，情同手足嘛?！?br/>
    房間里，心里忐忑不安的靈芝抱著毛蛋聽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

    誰也靠不住。

    誰也不愿靠。

    但是，周夢淵的身影，卻時(shí)不時(shí)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

    他也不容易啊。只要告訴他，一定會來拿錢幫助的。

    靈芝抱著毛蛋站在房門口。

    “請各位爺們、叔們、兄弟們暫且不要為我以后擔(dān)心，先挑選個(gè)時(shí)辰將我公公入土，順便，再在十字路口請回木木的魂靈，抓一把土，裝個(gè)破碗一起安葬?！闭f罷，轉(zhuǎn)身回房間了。

    “那就······定在明天早晨卯時(shí)出殯吧。大家稍微來早一點(diǎn)?！?br/>
    管事的叔叔話音剛落，院子里的人一下子走得只剩下靈芝娘家人和幾位族上人了。

    靈芝出來，放下毛蛋，畢恭畢敬對幾位族上長輩施禮說：“各位伯父、叔父，雖然木木生前無能，沒能給老人打一口棺材，靈芝也覺得慚愧，畢竟夫妻一場，我要替他做了這件事情。大家跟我一起走，去法門街上抬一口棺材回來。”

    眾人嘩然！

    “這······一口普通的棺材，至少也得要十幾兩銀子，你連吃的也是稠一頓稀一頓，一下子能從哪里弄這么多。既是有點(diǎn)積蓄，也須為以后考慮。”

    伶牙利嘴的靈芝二哥一聽急了，連忙事實(shí)勸阻。

    可是，二哥剛才院子里的講話，已經(jīng)使靈芝心生反感了。

    于親妹困難之時(shí)，你倒是將自己推得一干二凈，手足之情何在？

    婉言道：“二哥，咱娘家人不破這份財(cái)，你們先回去吧?！?br/>
    聞言，早就不想呆的二哥、大哥和嫂子們順勢溜走了。

    靈芝回房，翻出了所有能換錢的東西，包成一個(gè)包袱，挎在肩頭，將毛蛋托付給一位嫂嫂，和扛著木杠、拿著繩子的族人們一起去法門街道棺材店了。

    出門不遠(yuǎn)，遇見了前來吊孝的舅舅周四和沁兒。

    “舅舅，可把您盼來了。靈芝以后可怎么活呀！”

    真是見舅如見娘?。?br/>
    幾年來，一直憋在心底的怨氣、壓抑和痛苦，化作淚水，全部灑在了舅舅身上。

    靈芝潮水一般的淚水，將所有人的眸子全部濺濕了。

    向舅舅說明情況。

    周四鼓勵(lì)道：“好女兒，你做得對！回頭舅舅給你分擔(dān)一些。”

    見姐姐肩著一個(gè)包袱，沁兒將其叫到一旁問，是不是錢不夠？

    “嗯。”靈芝如實(shí)回答，“只有一些銅錢。但是，我有夫人在世時(shí)送給我的一些貴重首飾和幾件沒有穿過的錦緞衣裳?！膘`芝自信的說。

    沁兒道：“這怎么可以呢？棺材店又不是當(dāng)鋪?！?br/>
    一句話，說得林芝傻眼了，“那可怎么辦？我把人都請來了。”

    沁兒機(jī)靈一動，“錢不是問題。我去找夢淵哥?！闭f罷，前面跑了。

    靈芝堅(jiān)信，周夢淵一定會慷慨解囊救助她的，但是，于此情景之下向人家開口，總覺得有點(diǎn)勉為其難。

    一路上不停地張望，期待周夢淵和沁兒的出現(xiàn)。

    果然，在于距離法門寺真身寶塔大約二里地處，見到了在路邊等待著的兩位。

    “靈芝姐?！鼻邇焊吲d地迎過去，嘴巴貼在林芝耳畔說，“夢淵哥帶了五十兩。夠了吧？”

    靈芝緊蹙的雙眉頓時(shí)舒開：“足夠了。用不了?！?br/>
    周夢淵埋怨道：“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靈芝笑了笑，鼻梁上露出了細(xì)小皺紋，“沁兒不是告訴你了嗎？”

    ······

    棺材店里，橫豎擺放著十多口棺材。有漆好了的，有沒漆的；有上百兩銀子的上等木料棺槨，也有價(jià)值幾串銅錢的劣質(zhì)木料薄板匣子。

    一幫囊中羞澀的大男人只是圍著觀看，無一人敢問及價(jià)格或者是跟掌柜的直接對話。

    沁兒站在外面望著遠(yuǎn)處不肯進(jìn)來，說是害怕。

    周夢淵、靈芝和周四在一起仔細(xì)挑選。

    “砰砰砰！”

    周夢淵轉(zhuǎn)了一圈來到一口棺材跟前、手拍著一口漆水上好、圖繪鮮艷的四明材道：“靈芝姐，這口怎么樣？”

    靈芝微笑著搖頭。

    周四說：“看起來一切都很好，價(jià)格可能也很高?！?br/>
    “靈芝姐，不要擔(dān)心錢的問題。就等你一句話，行，還是不行？”

    靈芝依然微笑著搖頭。

    那神情，和周夢淵第一次送給她白面粉時(shí)的一模一樣；也和周夢淵第一次大膽觸碰她的時(shí)候一模一樣。

    靈芝的這種微笑，是一種靦腆的不強(qiáng)烈拒絕。

    “掌柜的，這口什么價(jià)錢？”

    “你手拍的那口?。恳凰傻降?，柏木托，桐油底子，土漆面子，防水防裂防蛀防翹防······”掌柜的一口氣將優(yōu)點(diǎn)說了個(gè)沒完。

    周夢淵不悅，說：“就是問個(gè)價(jià)錢，說那么多干什么。不就是一口棺材嗎，我還不相信能將死人変活了？”

    這么倔的口吻！

    所有人向周夢淵看過來。

    但是，都不認(rèn)識他是何人，只有其中一位小聲說，似曾在木木家門口見過一面。

    掌柜的噎了一下，說：“那口啊，二十二兩銀子?！?br/>
    “能讓點(diǎn)兒嗎？”

    “呵呵，也讓不到哪兒去。一口價(jià)，二十一兩?！?br/>
    靈芝，周四，大家一起等著周夢淵做最后的決定。

    在外面等煩了的沁兒，也伸長脖子看進(jìn)來。

    周夢淵不言，轉(zhuǎn)向了別處。

    掌柜的心想，是不是要價(jià)高了點(diǎn)？可不能將生意趕到縣城去了。

    “這口多少錢？”

    一看，是一口很普通的，成本也不高，掌柜的變化著指頭道：“一十二兩。少爺，您要是真的看上了之前那口，我再讓一步，二十兩整。怎么樣？”

    周夢淵雙手一拍，“成交！一共給你三十二兩銀子，兩口全要了。再加十個(gè)錢，一個(gè)時(shí)辰之內(nèi)，照原樣送到劉家莊?！?br/>
    所有人不禁贊嘆著刮目相看。

    結(jié)了賬，周夢淵邀請周四去無人處商量了一件事。

    滿面春風(fēng)進(jìn)來，拱手宣布，“各位長輩，在下有一個(gè)決定，待辦完了喪事，我想請靈芝姐帶上毛蛋去我那里照顧我母親。這一去，家里的地也就不種了，回來的時(shí)間就更少了，懇求各位見諒！”

    還“見諒”？求之不得呢。

    “他是何人？如此氣派！”

    “咱靈芝居然還有這樣一位鐵桿相識？真是福報(bào)??！”

    那位管事的叔父負(fù)責(zé)人道：“敢問少爺，家住何處？”

    周四擔(dān)心誤會，玷污了外甥女清白，連忙接茬，“靈芝之前就是在他家伺候老爺和太太的。這位是周家唯一的后人周夢淵少爺?！?br/>
    眾人大驚！

    簡直不敢相信被洗劫滅門的周家，居然活著如此氣度非凡的一位英俊少爺。

    大難不死，必是貴人。

    掌柜的聞言，不禁感嘆道：“我就說了，普通老百姓哪有這般氣質(zhì)。周少爺為朋友慷慨解囊，佩服！佩服！運(yùn)費(fèi)全免，在家備一罐白開水即可?！?br/>
    周夢淵哈哈一笑，“談何開水？好酒伺候?！?br/>
    一聽要讓靈芝照管奶奶，沁兒氣得直跺腳。

    這下可好，想去夢淵哥那里沒理由了，卻多了一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