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要在禮部有所動作的消息,在朝中不脛而走。百官紛紛耐不住好奇,一問才知,是這傅大人想就鄉(xiāng)試的問題與禮部尚書討論一下;不過更令他們好奇的,是這慧王也跟著到處跑。
朝中是個人都知道,小皇帝雖然沒心眼,但也不是真傻,那么多皇叔里就與慧王最是親近;而慧王是瘋子亦是人盡皆知。所謂要想一個人沒有威脅,要么是死的要么是瘋的,這句話說的很在理。
傅茗淵跟在夏笙寒的后邊去了禮部,每日都想著怎么遠離此人,可小皇帝總是喜歡把他們兩人湊在一塊,似乎是認為讓他親近的兩個人也親近親近,說不定可以組成一個堅固的三人幫。
她對此只想“呵呵”兩下。
不懂事的皇帝,女扮男裝的帝師,早就瘋了的慧王。
這可真是個奇妙的組合。
近來慧王沒怎么發(fā)瘋,對于肚兜一事也未再提,可每每當傅茗淵以為他忘記的時候,他又會含沙射影地提醒她,簡直是要將她逼瘋。
她摸不清慧王的心思,亦不知對方給她送這個肚兜來,是不是因為知曉了她的女子身份。
瘋子可是口無遮攔的,如果將這件事大肆宣揚,她……可不直接完蛋啊。
看著她每日提心吊膽,慧王總是更加開心。她心里苦啊,卻無處訴說,只好每日回家抱著枕頭痛哭流涕,對此阿塵也只能表達安慰。
退朝之后,小皇帝又起了玩心,遂將二人攆來了禮部,獨自一人在御花園中找小宮女玩去了。禮部尚書名為何曇,一聽說二人來了,忙不迭前來拜會。
夏笙寒好奇地在四周打量一番,問:“矮子,我們來這里到底做什么的?”
“……”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跟過來了啊。
傅茗淵望了望他,不確定他是否聽得懂,但還是解釋道:“先前我想過在縣級辦學的問題,但由朝廷派人終歸不可靠,不如在鄉(xiāng)試之中新添一場考試,通過者即可拿到國子監(jiān)親授的證明,屆時由這些人開學堂,方可從朝中領取補貼,一來不用在朝中平添人力,而來學堂規(guī)?;膯栴}也得以解決?!?br/>
夏笙寒瞧了她一眼,聳肩不語。
果然聽不懂……她真是高估了瘋子。
何尚書聽她說著,似懂非懂地悟道:“傅大人的意思,是要在各省為講師發(fā)個證,持證者才可以領取補貼,以此解決拿錢不干事的問題?”
“何大人英明?!彼c了點頭,瞥了一眼夏笙寒,目光里寫著:是個人都比你聰明。
何曇捋了兩把胡子,搖頭嘖嘖道:“這……恐怕有些難辦啊。禮部出的乃是科舉的試題,可我們要如何考核那些教書的先生?”
傅茗淵揖手道:“這就是我來請教何大人的理由?!?br/>
何曇陷入了沉思,表面上是直點頭,心里卻是一百個不情愿。
首輔大人可真是會給人出難題啊,這乃是本朝史無前例的事,他當過不少次考官,見過幾千個考生,倒還真不曉得什么樣的講師才能被授予領取補貼的資格。再者,下個月就是年休了,他還等著回家?guī)Ш⒆幽亍?br/>
傅茗淵早知這事不能一蹴而就,但沒想到對方猶豫了這么久,正想著是不是不應該施加如此大的壓力,卻聞沉在一旁的夏笙寒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該考核我一下?”
他將傘撐在地上,直視著她,目光明亮,似乎很感興趣。傅茗淵渾身一哆嗦,問:“考核你什么?”
“考核我是不是個合格的瘋子啊?!?br/>
“……”
腦子有毛病啊這是!
傅茗淵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但又一想,這人本來就腦子有毛病,遂沒再接話。
“天下之大,各行各業(yè)都有所不同,每個地方的習慣也不一樣,到哪兒去找一套統(tǒng)一的試題?”夏笙寒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就算是和我癥狀不一樣的人,也可以被稱為‘瘋子’的?!?br/>
這回沒聽懂的是何曇,老臉一皺,捂起了額頭:噢天吶,這瘋王爺怎么上禮部來了……
傅茗淵怔怔望他,忽然像是悟出了什么似的,漸漸陷入沉思。
誠然在這件事上她沒有考慮到地方的因素,在各地開學堂的先生們或許是授的課不同,或許是教書方式不同,何尚書會這般犯難,自是因為以如今的情勢無法擬出一套適應所有地方的試題來,那么以此為基礎,她的提議就不成立了。
想明白這個問題后,她又嘆了口氣:早就該回了這件事,可她怎么也和小皇帝與那個陸子期瘋起來了……
待她二人走了之后,禮部的一干人聽說首輔大人打道回府了,年休之前不會再有多余的工作了,紛紛相擁而泣,感嘆道:有慧王在真是太好了啊,瘋言瘋語就把傅大人給說服了。
此后,由于傅茗淵一直對此事持消極態(tài)度,小皇帝在熱勁過了之后也懶得搭理了,可那位陸司業(yè)卻沒有死心,整日在國子監(jiān)宣揚著要給首輔大人一個下馬威;傅茗淵只當他腦子有病。
科舉要到明年才會舉行,即是說而今朝中的官員大多心里有個譜。新上任的首輔再怎么厲害,人脈也不及左右二相;小皇帝年紀輕又貪玩,橫豎不靠譜,朝中還有湘王坐鎮(zhèn),稍微有點腦子的都不會選擇為景帝掏心掏肺,這是最令她發(fā)愁的。
因此,而今她與景帝身邊的人,只剩下……
她殘忍地偏過頭一望,瞧見舉著傘走在她身旁的慧王沖她一笑,問:“傅大人不回博書齋么?”
不知不覺中到了傍晚,二人正從禮部往御花園的方向走,準備去與景帝道別。傅茗淵聞他這般問,心中倏然警惕了起來,棱他道:“你問這個作甚?”
難不成還想跟著她回家?別……別開玩笑了!
見她像個兔子一般瞅著自己,夏笙寒笑意更甚,莞爾道:“本王有個不情之請?!?br/>
她不假思索地吼道:“除了去我家什么都行!”
“那就去我家?!?br/>
“……???!”傅茗淵盯著他似笑非笑的臉龐,下意識地捂住肩膀,“你想干嘛?!”
“之前過年的時候陛下不喜歡人多,我一直答應要單獨與他慶祝但他一直沒什么時間。本是想明日在博書齋舉辦,但既然你不愿意,就去慧王府罷?!毖粤T,他不緊不慢地抬頭,指了指她手放的位置,幽幽望她一眼,“傅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你……”她氣得牙齒打顫,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容,“沒,本官只是在想要給陛下帶什么禮物去。”
夏笙寒點點頭,平靜地接話道:“陛下也不喜歡什么貴重的東西,只要你不把肚兜送出去,什么都行?!?br/>
“嗯……嗯?!”
傅茗淵霎時反應過來,一個怔忪,定在了原地。
去死吧!去死吧!求你去死吧!為什么說話說的好好的卻要提醒她這件事?!
這段時間以來,她從來不敢明著問,都是拐彎抹角地問這瘋子,二人在先前有何交集。首先她沒瘋沒傻,再者從小到大也沒有男人近過她身,若是真出現(xiàn)一個有本事拿走她肚兜的人,她不可能完全沒印象。
……不可能啊!
她曾與阿塵討論過要如何探這慧王的口風,擬出的問題大約是:“我的肚兜怎么在你那里”、“本官何時與你有過一腿”、“你是不是知道本官是個女子”……
諸如此類。這種問題,她一個臉皮薄的人怎么可能問的出口啊……
傅茗淵想了想,決定徹底無視他,疾步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到時卻未見一人,不單是景帝,連平時在花園里忙碌的小宮女也紛紛不見了蹤影。
她奇怪地四處張望,剛一轉頭險些撞著奔過來的夏笙寒,注意到他的神色較之方才急切了幾分,遂問:“你……怎么了?”
他不答,“陛下呢?”
“我不知道啊……”她攤開手來,“陛下這么貪玩,可能在御花園里呆不住……”
她話還沒說完,面前的夏笙寒便已將傘收了起來,看也不看她,步伐邁得飛快,上橋之后便徑直走向另一間院子。
傅茗淵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連忙跟了過去,豈料在花圃邊上卻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面朝地摔了下去,手臂護著臉,但不甚被地上的石子給割了個口子,痛得她直吸氣。
前方的夏笙寒聞聲回頭,瞧見她正坐在地上拽著被割開的袖子,而在她的對面不遠,恰是景帝躲在花叢里邊,得意洋洋地挑眉道:“哈哈哈,讓你欺負朕,摔到了吧!”
傅茗淵緩緩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嘆口氣問:“陛下埋伏在這里,就是為了絆微臣一腳?”
“當然不是,朕和他們玩捉迷藏的吶……”小皇帝說到一半,臉色一白,拍著腦袋道,“哎喲我看到你就只想著要絆你,位置肯定暴露了!”
話音剛落,周遭便突然響起了悉悉索索之聲,而后便是兩個小宮女從墻那邊鉆了出來,一臉歉疚的模樣。
“小皇叔,朕等了好久你都不回來,朕都要悶壞了!”
夏笙寒走近,摸了摸景帝的頭,神色不復方才的慌張,微微笑道:“陛下,不是說了呆在御花園里不亂跑?”
“御花園里不好躲嘛……”景帝沖他嘿嘿一笑,腿卻忽然軟了下來,“小皇叔……朕怎么覺得你今日這么可怕呀……”
“怎么會?”夏笙寒笑容不減,轉頭一瞧,望見傅茗淵的手臂正在往外滲血,遂提醒道,“矮子,你流血了?!?br/>
一聽到“流血”二字,小皇帝陡然露出了慌張之色,心虛地朝傅茗淵瞄了一眼,低著腦袋不敢說話。
“陛下?!彼嫔C然地用手捂著傷口,卻不怎么在意,只沉聲道,“你若是明日還想好好開個宴會,今晚就將《禮記》的前二十卷抄一遍交給我。”
小皇帝頓時嚇傻了:他不就開個玩笑么……
“你又欺負人!”景帝咬牙瞪她,轉頭道,“小皇叔,你看他……”
哎?人呢?他的小皇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