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臨近傍晚時分,碼頭上又吹起了號子。
“來船啦!來船啦!”
勞力們吃飽喝足,紛紛站起來伸著懶腰望向河面水天相接處,一只只船舶魚躍而出,這一眼望去少說也有二十來艘,看吃水都挺深的。最近這段日子過往船只變少了,活兒自然也少了,更何況這一時段,本就少有運船再過來如今見到這么一支大船隊,大家伙一邊興奮地吆喝著,一邊快速涌向碼頭上。
這么大的活,自然要費一番功夫劉力估摸著商船靠岸時候的導向,把手下兄弟劃分成幾隊,每隔一地段安排一隊為了提高效率,他又問廚子那里借來十幾輛板車,還特意吩咐孫侯去陪著盤查的都伯這小子機靈,整個白馬的曹營上下關系都混的熟絡,這么多貨船,若是正經(jīng)驗查起來,還不得忙活到半夜。
把這些事都安排好后,船隊也正在陸陸續(xù)續(xù)靠岸。這個點兒,渡口還留著的停船岸口不足三十丈,較別的渡口也算很多,對這支船隊而言卻顯少了,只能一排挨著一排,層層疊疊地把船只拴在一塊兒靠攏。這會兒,船夫們忙著在船與船之間栓緊繩索、鋪設船板。
這些商船與平日里的還略有不同,數(shù)個船艙相連,幾乎覆蓋了大半的船身,也不知里面裝得什么稀罕貨物。劉力心里嘀咕著,已先一步躍上最近的一艘,按照慣例,他要先掂量掂量這些貨的價值,好同商賈談價錢。然而還未靠近船艙,已被人攔住。
“你誰呀,誰讓你上船了,有沒有規(guī)矩?”
看劉力的打扮,既非兵卒,也非船夫,一個貌似船老大的精壯漢子,大聲喝住,同時又有三人一起圍攏過來。
“哥幾個,見怪見怪,”劉力露出憨實的笑容,這一年多來,劉力也算是半個生意人了,自然懂得拿捏人情世故,遂討好道:“這渡口上貨卸貨的活,都是兄弟我負責的。這不,想找你們東家商量點事兒,順便看看貨。幾位大哥行個方便,等會兒下了船,小弟做東,好酒好食管夠!”
船老大盯著劉力看了會兒,忽而笑道:“哈哈哈,兄弟客氣了。這趟貨甚是精貴,由不得半點閃失,適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萬望見諒。東家現(xiàn)正在后艙里盤貨,來來來,我這就帶你過去。”
說完,不容劉力多想,船老大便和手下一起擁著劉力來到船后艙。
艙門打開,里面有些昏暗,劉力才邁進幾步,正打算先向里頭的人打聲招呼,腰間猛地傳來一道巨大推力。暗呼不妙,沒來得及多想,千錘百煉的身體已作出最近回應。只見劉力前腳一滑,雙腿撐開,沉腰下馬,一氣呵成,竟將推勁硬生生止住。旋即回馬反掃,單臂化作一桿鐵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身后呼嘯而去。
“嘣!”
未曾料到區(qū)區(qū)一個干苦力的,竟有這般本領,船老大防備不及,一擊鐵拳正中他的下巴。拳上裹挾著氣勁侵入心脈,當即便將他震的昏死過去。
劉力順勢轉過身來,卻見另外三名船夫面無表情,絲毫不關心那船老大的死活。三人迅速從腰后抽出短刀,一字排開,堵在艙門口。
“見鬼!”
劉力暗罵一聲,看這三人的架勢與散發(fā)出來的殺氣,他哪里還不知道是遇上了硬茬子。此時也顧不得思考個中緣由,先沖出去,活命再說。
于是心下一橫,使出看家本領。見他深吸一口氣,“嚇”地大吼一聲,面色頓時鼓脹通紅,氣息如蚯蚓般在全身上下游走,霎間兩只臂膀好似漆銅鑲金,耀眼奪目,這正是當年張角旗下黃巾力士的最大特征。原來劉力幼年逃難時,幸然從一具尸體上撿到張角昔日內(nèi)授門徒之《闕天靈訣》的畫本殘頁,從中窺得黃巾士變化的一二法門,便已讓他受益匪淺,出人頭地。
此時劉力施展全力,雙臂掄作雙錘,毫不猶豫地迎上冰冷的刀光。
“乒!乒!乒!”
刀鋒狠狠地劈在手臂上,仿佛劈的是花崗巖,火花四濺,竟只留下三道淺淺白痕,再難寸進。不待敵人驚詫,劉力右錘擋下攻擊,左錘橫掃千軍。這金剛臂不僅堅不可摧,更是力透千鈞,才一擊中胸腹,面前三人便口噴鮮血,倒飛數(shù)丈,不知生死。
這闕天靈訣委實厲害。想當年,張角麾下三千六百黃巾士,以皇甫嵩、盧植之大能,也唯有苦苦對峙,勉強止住頹勢。若非張角猝然間身隕道消,黃巾力士幾乎一夜之間喪失殆盡,這天下絕非現(xiàn)在這個局面,而這套法門也隨之煙消云散。
然而此法對身體消耗之大,也遠非常人所能承受。劉力自學殘本,未得真經(jīng)要領,以他現(xiàn)下的功力,最多也就能撐數(shù)十息的功夫,便會力竭而止。若是遇上氣勁外放的高手,也很難頂上大用。
劉力微喘一口氣,卸下法術,急忙跑出艙門。誰知,才一出門,就好似換了一個世界,艙外已然變天。碼頭上到處是火光、廝殺聲、救命聲,亂成一鍋粥。再看那些商船上,遮天蔽日的弩箭從船頭射向岸上。其下,數(shù)不盡的士卒手持堅矛利劍,正從各個艙內(nèi)涌出,越過船板,沖上碼頭。片刻間,鮮血仿佛充斥了整個天地。
戰(zhàn)爭的齒輪就在這不經(jīng)意之間轉動了,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劉力來回焦急地轉動目光,腦袋里始終空空蕩蕩,身體不斷顫抖起來,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雖說是個老兵,但在這一刻,完全無法抑制住內(nèi)心的焦躁不安。
然而,敵人哪會給他時間調(diào)整心情。又一隊士卒從后面的船上經(jīng)過,見到劉力,從中分出五人留下,不由分說,抬起勁弩,扳動機括。
“嗖!嗖!嗖!”
強弩之威,就連鐵甲也能穿透,何況血肉之軀。幸好劉力見到敵兵的瞬間,即刻做出反應,一大步助跑,直接躍身下水,弩箭緊隨其后,與劉力擦身而過。敵兵靠到船邊向下一看,河中未見人影,只有一漂血水,便不再理睬,匆匆離去。
“噗通!”
水中涌起一團浪花,劉力憋了半天,重新浮出水面。剛才那幾箭,在他背上綻開一道傷口。他感到背部傳來一陣陣火辣的刺痛,想必口子不會小到哪里去,所幸未傷到要害,不影響行動。
劉力強忍著疼痛游到岸邊,他對碼頭熟悉,自然不會傻乎乎地直接在泊船點上岸,而是從水里繞到碼頭東面百余丈遠的垃圾場。碼頭上平日里有破敗物件、損傷貨物什么的,大多堆積在此,每隔半月,便有專門船只過來集中運走處置,因此那里也設了一個小渡口。此處定然不會受到敵兵關注,正好方便劉力棲身。
垃圾場唯一的建筑是一座小屋,原本的看守也已逃跑,屋內(nèi)空無一人。劉力從旮旯里找到一袋喝了一半的酒,又從被子上撕下幾條破布,將布用酒浸濕,靠著手摸在背上定位傷口,費了一番功夫終于包扎完畢。
此時,從屋內(nèi)向西面望去,夕陽余輝映下,碼頭上的曹兵已漸漸失去了抵抗,七零八散的人群由內(nèi)向外四處逃竄。袁軍分成三股,一股清理碼頭殘余,一股在他們身后趁勝追擊,另外的則分別從兩翼包抄過去,碼頭上另有數(shù)十騎士,也已上馬準備出擊。劉力忽然明白過來,袁軍這是打算一網(wǎng)打盡,不留一個活口。白馬城距離這兒僅有十余里地,此刻對這群逃跑的人而言,卻如同天塹一般。
劉力不忍再看,轉回過來,緊緊靠在墻上。他已感受不到背傷貼在墻上的疼痛感,放任身體逐漸滑落,最后蹲在地上,顫抖的雙手緊緊捂住腦袋,連肩膀也顫抖起來。那群逃命的人里,多有與他一起打拼生活的好兄弟,此時此刻,是九死一生當英雄,還是獨自茍活作小人,命運的選擇總是如此操蛋。
“咣當!”
門被重重撞開,又反彈閉攏,屋內(nèi)再次空無一人。
“降者免死!”
顏良一拉韁繩,遏住馬勢,輕松肆意地收回愛刀。他鷲目鷹鼻,獨自橫在潰逃的人群面前,一名曹軍小校斗膽沖過來,業(yè)已躺在馬下,身首異處。臨行前,袁紹曾多番囑咐,此戰(zhàn)務必全殲,不得走漏半點消息,以免白馬城有所防備。為此,顏良特意準備了一支騎兵,正好派上用途。此刻,逃竄的人群被騎兵正面所阻,稍一停滯,后方與兩側便有袁軍尾隨而至,即將形成四面合圍之勢,情勢萬分危機。
顏良蔑視著眼前這些殘兵敗將,左右三四百來號人,大半曹兵,中間混雜著民夫,一個個灰頭土臉,失魂落魄。將乃兵之膽,這渡口的曹軍軍侯早已被他斬落,沒了主事的人,還能再撲騰幾下?
“降者免死!”
顏良見狀,又大吼一聲,如雷音灌耳,隨即領著身后一縱騎士緩緩向人群壓進。眾人皆膽顫心驚,被迫向后退卻。
顏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此番突襲,受運船條件所限,除去操船的兵卒,他僅帶了一千部曲,都是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此時能來截殺的,也不過五百之數(shù),而面前的逃者少說也有三百余人,真要是拼了命地抵抗,少不得要折損些許人馬。若是能不戰(zhàn)而勝,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然而,有人卻不讓他如愿以償。
“沓沓沓!”
右側驀然傳出一陣喧囂吵鬧,隨后又是一陣急促猛烈的腳步聲,混著雜草的哀鳴。顏良在眼角深處捕捉到一道人影,手提一柄單刀,身上并無胄甲,只穿著單薄的粗衣,還綁了一圈布條。此時,來人除了劉力,還有誰?他出其不意地躍過袁軍西側兵線,正氣勢洶洶地向顏良撲來,片刻間,已侵入顏良身前三丈內(nèi)。
“好膽!”
見又來一個不知死活的無名之輩,顏良氣極反笑。他自跟隨袁紹以來,經(jīng)歷大小戰(zhàn)事百余場,難逢敵手,一向自視甚高。當年呂布暫居袁紹帳下時,他正在外征戰(zhàn),未能與其一較高下,引為平生所憾。今日他親自出馬,卻遲遲未能懾降眼前這些烏合之眾,還接二連三遭遇挑釁,已是火冒三丈。見到來人,也不避也不擋,心頭怒火灌注刀上,向著虛空連崩三刀。一時之間,夕陽好似重新變回正午的熾日,一條炎龍呼嘯著從當空席卷而下,還未及身,便將劉力烤得汗流浹背,竟連凝結的血塊也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