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甲上的兆紋呈現(xiàn)飛鳥紋，那便是說……卜卦出來的結(jié)果，上蒼的指示是安陽帝姬宋清羽。

    他瞳孔驀地擴大，暗色洶涌，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而心臟，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那一刻，似要蹦出胸腔。

    直到耳邊又飄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交談聲，楊復(fù)才微微回了神。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心情，繼續(xù)凝神聽著。

    另一名巫女顯然也想通了其中關(guān)鍵，吸一口冷氣，“你是說……卜卦的結(jié)果，是……是安陽帝姬……？”

    “嗯?！?br/>
    “那安陽帝姬可愿？”

    “這我就不知了。不過涼帝如今尚未立后，嫁去涼國，可就成了一國之后。你想，安陽帝姬母家在此并無多少勢力，有這等好機會，她能不愿？”

    另一人贊同地應(yīng)一聲。

    “對了，我還聽說，安陽帝姬似乎準(zhǔn)備在皇上的生辰宴上獻(xiàn)藝，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宮里勤加練習(xí)呢，從前可都沒這規(guī)矩，這般上心，難道不是為了在宮宴上給沈相留個好印象？”

    “你這么一說，倒真是?！?br/>
    “好了，我們趕緊回去吧，否則太卜令大人那里沒法交差。方才我們說的事，可不能說與旁人知曉，不然，我們都要遭殃?！?br/>
    “我知道，快走吧……”

    兩人停止交談，急急匆匆離開此處。

    待兩人走遠(yuǎn)，四周又恢復(fù)平靜。許久，楊復(fù)才從藏身的樹后走了出來。腳步凝重，臉色陰沉，幽深的眸中寫滿憤怒之色。

    他一拳打在樹干上，怒氣沖沖地走遠(yuǎn)。

    此時的星月殿，宋清歡已用過午膳。

    “殿下可要小憩片刻？”沉星喚了人將午膳撤下，看向站在窗旁沉思的宋清歡。

    “不用了。”宋清歡懶懶回眸。

    “那殿下，下午是要繼續(xù)練習(xí)箜篌？”

    宋清歡長睫微眨，清泠的聲音一頓，“不，下午……我要去宣室殿?！?br/>
    沉星微愣，“殿下要去找皇上？”殿下向來不受寵，盡管這段時間皇上對其印象有所改觀，但殿下甚知分寸，少有未得召而主動去宣室殿找皇上的時候。

    宋清歡轉(zhuǎn)身，“去叫流月進來，我有事情吩咐你們?！?br/>
    “是?！币娝吻鍤g神情凝重，沉星不敢怠慢，急急叫了流月進來，將殿門合上，并吩咐人在外頭守著。

    “父皇性多疑，僅憑一個卜卦的結(jié)果……或許還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我需要再推波助瀾一把。”宋清歡的目光，悠悠從窗外轉(zhuǎn)回，眸底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殿下想怎么做？”沉星沉聲開口。

    “沉星，你幫我去盯著一個人?！彼吻鍤g招招手，在靠過來的沉星和流月耳旁低低吩咐了幾句。

    沉星和流月俱是一凜，瞳孔猛地一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宋清歡，“殿下，您是說……？”

    宋清歡點頭，嘴角一抹譏諷的笑意，“你好好盯著他，一旦有什么異動，便派人去宣室殿告訴我。接下來，我們就等著看好戲便是?！?br/>
    “諾?！背列呛土髟聞C聲應(yīng)下。沉星先行下去準(zhǔn)備，行禮退出了星月殿。

    “流月，幫我更衣?！彼吻鍤g吩咐，轉(zhuǎn)身進了內(nèi)殿。

    不多時，宋清歡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前往宣室殿的路上。

    一襲天青色錦繡羅裳，裙幅翩翩，行走間若淶淶秋水。一頭青絲挽成垂柳髻，斜簪一支纏花翠珠碧落玉簪，垂下銀色流蘇，在鬢邊微微晃動著。這裝扮，這姿儀，像極了一人。

    未央宮中那副名為青鸞引的畫上女子，宋清歡的母妃，青璇夫人妘璃。

    宋清歡今日的裝扮，的確是刻意為之。

    她要看看，父皇對母妃的情意，究竟是愛還是恨。若是愛，又還剩多少？

    不急不緩行了片刻，宣室殿已歷歷在望。

    這幾日天氣極好，天高闊遠(yuǎn)，少有流云飄過。湛藍(lán)的天空映襯得巍峨而立的宣室殿愈加大氣輝煌，金瓦琉璃，熠熠生光。

    行到殿前，門口當(dāng)值的宮女朝她行了個禮，“見過舞陽帝姬?！?br/>
    宋清歡微微頷首，“父皇在嗎？”

    “回殿下的話，在?！薄?br/>
    “去通報一聲，就說本宮求見。”

    “諾。殿下請在此稍后片刻?！睂m女應(yīng)下，匆匆進殿通報。

    宮女進去了，卻并未很快出來。

    南地的夏日總來得比北地要早些，五月剛過，夏日便至，空氣中早已有了炎熱的暑意。而午后的陽光，正是最烈的時候。宋清歡站在殿外，雖有寬大殿檐投下的陰影遮蔽，短短片刻，額頭上還是滲出了細(xì)密汗珠。

    她神情未變，從容地掏出袖中錦帕擦了擦，一雙雪眸仍同在溪水中浸過一般，透亮而清澈。

    留在殿外的一名宮女撩眼看她一眼，眸中閃過些微不忍。

    宋清歡心中好笑。

    想她堂堂一個帝姬，居然會被一名小小的宮女憐憫，真是諷刺。

    她知這宮女并無惡意，因此也未放在心上。

    倒是流月已有幾分沉不住氣，眉頭微皺，小臉通紅，也不知是曬的，還是心中有氣。

    宋清歡睨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流月抿抿唇，不想給宋清歡惹麻煩，垂首掩過面上神情。

    宋清歡抬頭看著面前半敞的殿門。

    大殿寬廣，一眼望不到頭，也聽不到里頭有什么聲音。只有偶爾穿堂而過的風(fēng)，揚起她的裙擺，襯著她清冷不迫的容顏，愈發(fā)顯出冰肌玉骨。

    她廣袖微攏，眸色沉凝。

    這三年來，她的不遺余力的確有所收獲，父皇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觀，不再如從前那般不聞不問。雖不如宋清漪得寵，但帝姬應(yīng)得的待遇，她都有了。

    平日她求見，若是父皇正在忙，便會派人打發(fā)了她先回宮。若是父皇心情好，也會宣她進殿一敘，偶爾也有其樂融融父慈子孝的時光。如今日這般將她晾著，著實罕見。

    她眸色微動，抬眼看向剛剛那名面露不忍的宮女，“方才有誰來過嗎？”

    宮女遲疑了一瞬，還是屈膝一禮，“回殿下的話，皇后娘娘方才來過。”

    宋清歡斂眸，掩下其中譏諷。

    原來是皇后來過。

    明日便是父皇的生辰宴，皇后此時過來，定是為了與涼國和親一事，父皇定然以為自己也是為此事而來，心中難免不喜。

    她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箋，眼底微凝。

    原本并不想這么快便將母妃的信交與父皇，可若父皇此時拒見，她便只得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