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掉下來會不會直接砸在我頭上,就算不砸在我頭上,我的身軀被牛皮繩牽引,只有一個結果——
掉進水中。
雖然食人魚王已經(jīng)奄奄一息,但這個狀態(tài)的它,還是足以將我咬成碎片。
和它一起死!
不,我不要做食人魚王的陪葬??!
可是,也許是太累了,我已經(jīng)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上面的木頭一點點往下滾落的時候,一個身影,箭一般飛了過來。
腳尖在石壁上一點,就將我牢牢撈進懷中!
也正在此時,上方的木頭帶著石屑和半根牛皮繩,轟然落水!
濺起巨大水花!
要是再晚一點兒,我一定被那木頭帶著一起滾落水里!
而烈君絕抱著我,正好踏足在落水之際的木頭上!
以此為支點,他身形輕捷,緊緊摟住我,二人一起撲倒在之前他藏身的石壁上!
但,我們也已經(jīng)全身濕透。
驚魂甫定。
我轉(zhuǎn)頭朝那邊的“戰(zhàn)場”看去。
只見說巧也巧,那根木頭,正好砸中了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食人魚王。
魚王原本是不可能被一根木頭造成致命傷害的,但它現(xiàn)在已經(jīng)極其脆弱,木頭落下,竟然生生將它滿嘴的獠牙給撬下了一半!
接著,又重擊在魚身上。
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巨型魚王,終于緩緩地,不甘心地,翻著白眼,沉了下去。
這回的白眼,真是死亡的白眼了。
我松了口氣,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繃緊的神經(jīng)太久了,而且剛才我至少失了500cc的血……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只覺得眼冒金星。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是不想面對現(xiàn)實。
我剛才在他的面前,掏出了手槍。
我不會以為他沒有看見……
事實上,現(xiàn)在他的眼神中,就已經(jīng)充滿疑問。
他一定想知道,那是甚么東西,我從哪里弄來的。
可是,我不能告訴他實話,更不能把這把手槍交給他,這是原則,無關愛情。
也許,我又免不了和他大吵一架……
他的倔強,我的剛烈,又會碰撞得那么痛苦。
雖然,就在剛才,我才對自己發(fā)過誓。
如果能活下來……
再也不和他鬧別扭,不和他吵架了……
我突然微笑了。
就讓我睡下去吧……
睡在他的懷里……
即使不再醒來了……
也比面對著他的冷酷要好吧……
朦朦朧朧中,感覺到他將我緊緊地摟在懷里。
感覺到他的心跳。
我覺得很冷,也許是因為失血太多,也許是因為全身濕透,我覺得好累,從來沒有的累……
似乎,感覺到他從我的衣袖里掏出了金創(chuàng)藥,扯下自己的衣帶,給我包裹手腕上深深的傷口。
……他要是能一直這樣溫柔下去,該多好……
手槍,還緊緊地握在我的另一只手中。
就好似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的意識逐漸渙散。
想起初遇的那時候,在隱隱綽綽的沙曼中,看見他的眸子,銳利如鷹。
人生若只如初見……
我突然笑了,用盡全力對他說:“不管……我有什么秘密……”
其實,我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發(fā)出聲音來。
眼前一切天旋地轉(zhuǎn),嘴唇很干裂,額頭很燙,而四肢又很冷。
但是,我依舊努力著挪動干裂的嘴唇,生怕下一秒鐘自己就會死去。
在死去之前,要把這句話,完整的說出來:
“不,不管……怎樣……不關我說了多少謊言……”
“別說話,別說話?!彼坪趼犚娝诓煌5刂貜?,不停地拍擊著我的臉頰,“別睡,別睡……”
“別睡,嬌嬌……”烈君絕看著她蒼白發(fā)青的小臉,濕透的發(fā)絲,毫無血色的嘴唇,以及即使這樣,右手依舊緊緊握著的那把怪異的銀色武器。
那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已經(jīng)不再重要了。
傻瓜……
只要你能醒來,別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他很清楚,她失了多少血,幾度刺激,如果這次睡了過去,也許永遠都醒不來了。
他不能看她這樣睡去……
他心慌意亂,從來沒有這樣無措。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支撐點,在石壁上緊緊地擁住她:“別睡,別說話……不要離開我……”
她的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可是嘴唇還在喃喃地重復著,就好似夢囈:“不管我說了多少謊言……都……都是不得已……我,我愛……”
她再也發(fā)不出聲音來,氣若游絲。
他只覺得心完全被揪成一團。
有什么在狠狠地碾壓過。
——不是說過了嗎?
——在上一次,不是已經(jīng)說好了嗎?
——不要你一個人去面對。
——無論發(fā)生了什么,我們一起面對。
——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為什么,你還是要這樣任性,這樣傻?
——你以為你這樣做,我會感謝你嗎?
——我不會的。
——若你拋下了我,一個人先走了,那么我不會原諒你的。
——絕對不原諒!
“不要離開我……你這傻瓜……還有什么秘密,什么謊言,比讓你活下去更重要?”
他的聲音,已經(jīng)泣不成聲。
可是,她還是閉著眼睛,面上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似乎說完了這句話令她覺得非常輕松,再也沒有一絲遺憾。
她安然地睡去。
也許,就此將不再醒來。
烈君絕惶惑地將她貼近自己的胸口,一瞬間,大腦完全空白了。
原來恐懼,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想到若是要失去她,也許還不如之前二人一起葬身在河水中,成為永遠的幽靈。
卻不孤獨。
他能怎么做?
這兒,沒有更多的醫(yī)藥。
甚至,沒有可以讓她躺下的地方。
只能這樣吃力地貼在石壁上,將她摟在懷里。
手指,狠狠地陷入她的肌膚中。
淚水,靜靜地流下來。
不記得多久了,也許從記事起,他就沒怎么哭過。
因為,在皇家,眼淚,是無用的東西。
可是,現(xiàn)在,他有了流淚的的沖動。
也許,就算沒有用,那也是唯一的發(fā)泄。
淚水落在她面上,墜在她的睫毛上。
好似一串珍珠。
“不要————!“
他突然仰天長嘯!
“不要——!不準離開我!若是誰敢把你帶走,我就算深入修羅地獄,也要將你帶出來!”
英俊的男子,潔白如玉的面上淚水縱橫。
濃眉緊蹙,薔薇色唇角被淚水染成血紅色。
又或者,那本來就是他自己咬出的血跡。
黑發(fā),如閃電一般!
他看起來,就好似一個英俊而悲傷的毀滅之神!
一切都已經(jīng)不在乎。
若是沒了她,要這世界有何用?
“即使你化為灰燼,我也要用圣河之水,將你重新造出來——!不許離開我!生生世世,都休想——”
“——你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她?”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身后響起一個聲音。
烈君絕一愣。
這里,有人?
怎么可能?!
然而還沒等他思索,那聲音又開口:
“不用回頭,只用回答問題就好?!?br/>
烈君絕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你說的一切是指什么,我不明白?!?br/>
那聲音微微地笑了。
剛才一開始響起的時候,因為聲音實在來得太猝不及防,烈君絕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聲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當然,也是因為這個聲音的確給人一種無法捉摸的感覺。
感覺就是一個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現(xiàn)的普通的聲音,卻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當這聲音現(xiàn)在發(fā)笑的時候,敏感銳利無比的烈君絕可以斷定了。
這個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雖然這聲音極力做到隱藏自己的氣息和特征,但那種笑意,定然是一個女人。
沒有男人會在這個時候發(fā)笑的。
烈君絕又補充了一句:“你一個女子,為何要躲在這種詭異的地方,裝神弄鬼,你想要怎樣,出來,大家慢慢談。”
那聲音并沒有因為被看出自己是女子而有任何驚慌,聲音依舊是淡淡的:“我不想要怎樣,我只是問你這個問題,你愿意付出你所有的一切,換你愛的女人的生命嗎?”
烈君絕沉默。
看著嬌嬌在他懷中面如死灰的模樣,他的心就好似被一刀一刀剜過。
但是,即使是這樣,他也絕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以及,這個身份,代表著些什么責任。
“還要思考么?那只能說明,還不夠愛吧?”那女子的聲音里加了幾分譏誚,“我可以救她,但是你要告訴我,你能承受得起付出些什么?”
“若你是要我個人的任何東西,我都可以給你?!绷揖^緊緊攥住手指,胸中波濤翻涌,卻只能極力冷靜下來,“但是若你要的不是‘我本人’的東西,那么,朕不會那么輕易地給你的?!?br/>
他是一個皇帝。
作為皇帝,怎么能為了一己私情,而付出自己的江山社稷呢?
“哦?那你的意思是,若是我要這江山,你是不給的了?”女人似乎一點也不驚奇,還是慢慢地開口,“即使你看這你心愛的女人在你面前死去,也一點考慮的余地也沒有?”
烈君絕的眉頭緊緊蹙起。
女人又道:“你應該也知道,她為了保護你,受了很重的傷,失血過多,如果沒有恰當?shù)尼t(yī)藥,很可能就會引起高燒感染,就算不至于一命嗚呼,估計也會嚴重損害到經(jīng)脈,跟活死人沒什么區(qū)別。”
烈君絕的牙齒,狠狠地咬住嘴唇。
那女人的每一個字,都在他心上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是的,他是多么不想看著她在他面前有事。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都要破口而出,說出他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不管了,什么也不想管……
只要她能夠睜開眼睛!
只要她能夠再次在他面前展開笑顏!
只要她能夠牽著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到世界的盡頭!
那么,這事件發(fā)生了什么,是沉淪還是毀滅,又有什么關系?
一直以來,他所承受的,實在太多了。
多么想,只是為了自己,自己的感情,活一次。
那女人見烈君絕的脊背抽動,又補上一句:“其實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清楚的,這江山,無論誰做主人,只要不是殘暴無道的暴君,都不會差太多。你為何要執(zhí)著呢?難道你真的舍不得那凌駕于世間之巔的感覺,山呼萬歲的感覺么?”
烈君絕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緩緩地,萬分小心而憐愛地將嬌嬌面上的濕透的發(fā)絲,撥到耳朵后面去。
她的臉,好冷。
冷得,就好似一塊冰一樣。
從前,他老是想,若是她安靜溫柔就好了。
若是她不要那么倔強,什么事情都和他對著干,那就好了。
若是她能夠乖乖地伏在他的懷中,就好了。
可是,現(xiàn)在的她,再也沒有了那一層桀驁的玫瑰的刺一般的外殼。
就好似新生的蠶兒,潔白而安靜,垂著濃密的睫毛,無比乖順地伏在他懷中。
可是,他卻不愿意看到她這樣了……
若是她還能那樣風風火火地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都比現(xiàn)在這樣好一萬倍。
“嬌嬌。”
他低低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對不起?!?br/>
那聲音,就好似最溫柔的吟唱。
“都是我不好?!?br/>
“若我能夠早一點和你坦誠相對,也許就不會出現(xiàn)現(xiàn)在這樣的事了……”
“可是我知道你能聽得到。”
“你一直都能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