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時不時的看向門外，就像在等著誰似的。終是耐不住煎熬，她悄聲起身，剛拉開房門，就看見明老爺身后跟著管家和一眾家丁，朝她園子里走來。

    她心一顫，強作鎮(zhèn)定，忙披上了外衣，柳眉微皺，嬌聲問道：“老爺這是才回嗎？這么晚了，怎也不早些歇息，傷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兩字還沒出口，她便愣住。

    “月兒怎么不接著說了？”明老爺身子微側(cè)，他身后正是蘇氏派出去的丫鬟。她手上還抱著剛從廚房偷出來的藥罐子。

    蘇氏干笑兩聲，“老爺為何捉了妾身的丫鬟？她可是犯了什么大錯？”

    “一個丫鬟，就算借她個膽子，她也不敢私自犯下什么大錯?！泵骼蠣敵亮四?，吩咐道：“去請了九夫人來，就說她要的藥引子，老夫找到了?！?br/>
    “是?！?br/>
    約摸著半個時辰，明福親自接了鹿九過來。

    鹿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氏，指了指一邊的丫鬟，說道：“白芷，去把她懷里那罐子敲碎了拿給我?！?br/>
    白芷應(yīng)聲，取了罐子，使巧勁往地上一磕，那罐子便裂成了三瓣。鹿九接過來，細(xì)細(xì)的看了許久，將那碎片遞給了臉色陰沉的明老爺。

    “喏，看這里。這塊在燒制的時候填了鉛塊，這邊上有小孔。煮藥的時候水一沸騰，正好沒過這兒。那鉛便入了藥了。”

    “我自認(rèn)都沒有夫人這般靈巧的手法，能把這鉛用的這般精巧?！甭咕艊@了句，心中想著，真是大材小用，就這般心思，若是放在后宮之中，保準(zhǔn)能給那婉貴妃找點事兒做。

    “鉛？”明老爺皺著眉，有些不解。

    “對！就是鉛。您可別小瞧這東西，就這么小小一塊，長年累月的攝入便能殺死一頭牛?！?br/>
    “你是說，珠兒不是生病，是中毒？鉛中毒？！”

    “對，鉛中毒！”她之前便有此猜測，看到這罐子，之前的猜測便成立了。

    說到這，一直默不作聲跪在園子里的蘇氏突然大哭出聲：“老爺，月兒冤枉，月兒一深閨婦人，怎知這種東西呢！定是有人嫁禍給月兒的啊！月兒冤枉啊！”

    “你說你冤枉？”鹿九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忽的笑出聲，“呵呵，明老爺，您怎么看呢？”

    明老爺早已怒火中燒，朝著下人吼道：“去把香菱拖上來！蘇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冤！”

    蘇氏嚶嚶的抹著淚，可當(dāng)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香菱被拖上來之后，她再也哭不出來了。

    “夫人，救救我……救救我……”香菱有氣無力的喚著。

    “香菱，剛才問你的事情你若招了，老爺便饒你一命。”明福抬起香菱的臉，對她說道。

    香菱看了看跪在一邊看也不看她的夫人，又看了看一臉怒容的老爺。她苦笑著，顫著聲音說道：“我說，老爺，是月姨娘指使奴婢做的。一切都是月姨娘安排的?！?br/>
    明老爺看了她一眼，揮揮手。

    “拖下去，扔出府。”明福會意道。

    蘇氏眼瞧著香菱將她供了出來，再也無可辯駁。她紅著眼，挺直了身子，一字一頓的控訴著：“今日這般，說到底，不過是明珠應(yīng)得的。若不是她給我們這幾個姨娘下了藥，我們怎么會這么多年無所出？！”

    “我就是恨她，她小小年紀(jì)便如此心狠手辣，月兒不過是在替老爺清理門戶！”

    明老爺“呵”的冷笑一聲：“我明家嫡女，也是你一個妾能動手清理的？！蘇氏，看來我平日里寵你來過了，讓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br/>
    說著他走到蘇氏面前，一把手捏過她的脖子，俯著身對她說道：“既然你恨，我今日便把這話說明白了，你們幾個無所出，皆因抬進(jìn)府那日喝下的那杯合巹酒?！?br/>
    鹿九被他這句話震飛了神，這明老爺真是個人物，為了嫡女竟然親手給所有妾室絕了子嗣。

    蘇氏瞪圓了眼，“你說什么？”

    “哈哈哈哈……”她失聲大笑，“明桓，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我十六歲便被你納進(jìn)明府，你怎么下的了手？！”

    明老爺一把推開她：“蘇氏，你莫不是忘了，你當(dāng)年是怎么進(jìn)的明府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蘇氏大驚失色，“老爺，您在說什么？！月兒聽不懂……”

    “呵，聽不懂？要不要我把你那位江湖騙子的表哥拉到你面前來認(rèn)認(rèn)親啊！明府再大，也不是誰都能來分一杯羹的。你若像其他人那般，我自不會與你計較，你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珠兒身上來！”明老爺話中有話的看著她。

    最后冷笑一聲：“來人，將蘇氏拉下去，杖責(zé)五十?！?br/>
    杖責(zé)五十，饒是個強壯的漢子也能打斷了氣，何況蘇氏。明老爺這是想要她的命。

    蘇氏聽罷，失了力氣，軟倒在地上，聲淚俱下的央著：“老爺饒命啊……就看在月兒伺候您這么多年的份兒饒月兒一命吧……月兒再也不敢了……”

    “饒你？你可曾饒了我珠兒？！還等什么！拖下去！”

    這場鬧劇，鹿九在一旁看得瞠目結(jié)舌。

    直到人被拉出了園子，她才回過神來，對著明老爺施了一禮：“明老爺，今日已晚，妾身就不多打擾了。明日，妾身再來為明小姐解毒。”

    明老爺點點頭，“明福，送九夫人?！?br/>
    鹿九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際已泛起了魚白之色。她揉了揉眉心，對明福說道：“明管家，麻煩回去與明老爺打個招呼，就說妾身身子乏了，過午之后再去府上?！?br/>
    “是。小人告退?！?br/>
    鹿九沾了枕頭便陷進(jìn)了噩夢之中……

    那是一個石室，她被綁在一個刻滿圖騰的祭祀臺上。心口釘著一把匕首，正是她一直帶在身邊的那把。那鎏金的刀柄上，鑲嵌著一顆碧綠的貓眼石，盈盈的閃著光。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幽幽的開口道：“千歌，你不是一直都想報答本王的救命之恩嗎？今日之后，你這恩便還清了。哈哈哈……本王忘了告訴你了，其實當(dāng)年救你，為的就是今日?！?br/>
    她的心口仿佛撕裂一般，嘴里不住的喊著疼，一雙眼死死的那人，可是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臉。

    直到那人轉(zhuǎn)身離開，她看見他銀色的袍腳上，繡著的那三片翠綠翠綠的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