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山山，先聽聽看我的問題，如何？”

    好似一點不意外幺妹的鄭重，王允之在銅盤里凈了凈手，取白布吸盡水珠，這才移目看向小自己九歲的妹妹，神情平靜。

    王瑯眨眨眼睛，偏頭回視：“阿兄你問?！?br/>
    “我只問一句?！蓖踉手陧o靜凝視著她，聲音如常平穩(wěn)，“山山，你想要什么？”

    王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二兄允之的話仿佛一句魔咒，時時刻刻占據(jù)著她的大腦。

    其實這個問題她早就問過自己，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漸漸遺忘在腦后。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卻有一種振聾發(fā)聵之感。

    她想要什么？想要什么？

    一刻也等不下去，王瑯看看案幾上的石硯，狠狠心把自己拍昏。

    依舊在無知無覺中步入夢鄉(xiāng)，對夢中世界已算熟門熟路的王瑯目光四下一掃，徑直踏上房間中央的大陣。

    地面鐫刻的圖紋泛起微光，再定神時，無論看多少次都同樣震撼，高若天穹的藏書架映入眼簾。而她所要找的那個人，就站在代表正東方位的“震”位書架前。

    “今天很早，有急事？”

    浩瀚高遠得沒有邊際的書海前，白發(fā)勝雪的男子放下竹簡，看向王瑯。

    他的發(fā)眉衣冠都是雪白，與那雙深湛烏黑的雙眸形成強烈的對比色，給人一種簡單到極點也莊嚴到極點的感覺。

    王瑯應(yīng)了一聲，視線條件反射地落到男子面容上，隨即微微不自在地移了開去。

    ——在對方原本應(yīng)該如白玉般光潔無瑕的眉心部位，現(xiàn)在印著一道丹砂色的奇異花紋，圖樣正是她那日拍到小萌物額頭的符咒上書寫最大的一個。

    雖然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錯，然而，每次看到對方額頭上的紋樣，王瑯心中總會升起一抹極微妙的愧疚感，就好像在博物館悉心珍藏的文物上亂涂亂畫了一樣。

    我并沒有做錯什么，錯的人是他。

    再一次在心底重復(fù)了一遍這句話，王瑯抬起頭，黑眸堅定：“我有話問你，小望?！?br/>
    “你說?！?br/>
    對方淡淡開口，澹寧沉靜的神色讓王瑯原本浮躁混亂的心也平靜下來。

    “你到底想讓我?guī)湍阕鍪裁?？”擰著眉毛問出了這句話，王瑯咬咬嘴唇，自己繼續(xù)下去：

    “喚醒你是我太草率，導(dǎo)致離開現(xiàn)代、轉(zhuǎn)生東晉的后果，我認了。你說時間只能回溯，不能前進，除非修復(fù)封神榜，我?guī)湍恪Ｄ阏f現(xiàn)在的我?guī)筒簧厦?，必須先從這個時代學(xué)會一些東西，我學(xué)。但你總要告訴我為什么要學(xué)這些吧！”

    “這里比我所處的時代落后上千年，讓我把時間浪費在熟悉那些腐朽陳舊的思想上有什么意義？按照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循規(guī)蹈矩地生活又能對你有什么幫助？天師道所謂的那些符水咒術(shù)之類在你眼中，難道不都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戲法嗎！”

    身為大半個實用主義論者，王瑯只花費一個晚上就接受了“自己夢中的奇異世界竟然與上古神話中的封神榜扯上聯(lián)系”這一事實。

    站在她面前的人自稱名“望”，多半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姜尚無疑。而她雖然從未見過對方使用什么奇妙法術(shù)（從小萌物變成人不算，她沒看到過程），但對方既然握有封神榜這樣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器物并能使用，掌握法術(shù)是必然的。

    如果想要修復(fù)封神榜，憑借的不應(yīng)該正是這樣超自然的力量嗎？即使她在這個世界生活得再好，對這些又能有什么幫助？

    用目光重申了自己的堅決，王瑯沉默著等待對方的答復(fù)。

    “我以為你會問得更早一些。”依然是平淡如水的語調(diào)，姜尚移目看她，深湛烏黑的雙眸與純白勝雪的眉發(fā)對比鮮明，宛然潑墨山水，“既然你現(xiàn)在才問，那么告訴你也無妨了?！?br/>
    意思是如果她早問他就不說嗎，總覺得哪里不對……

    王瑯瞅他一眼。算了，只要他肯告訴她就好，其它問題不重要。

    “上古人神共居九州，中古眾神隱而圣賢出，及至秦漢以降，則圣賢之聲亦不復(fù)聞，蓋天地已判，清氣愈升而濁氣愈沉?！庇喙馄车酵醅樐樕下犔鞎纳袂椋ｎD一下，不著痕跡換了言辭，“據(jù)我個人判斷，秦朝以后，九州大陸的環(huán)境已經(jīng)不再適合施展道法秘術(shù)，這個時代也是如此?！?br/>
    王瑯眨眨眼睛：“那要怎么辦？”

    她倒沒有問出為什么不送我到先秦的蠢問題，畢竟一來時間回溯越長，需要消耗的能量越大；二來她什么都不會，傳送去先秦那種危險的地方擺明了送死。

    姜尚不答反問：“你聽說過天子氣嗎？”

    “當然聽說過。天子氣形同龍虎，色成五彩，常人不能見而善望氣者能見?！?br/>
    王瑯回答得不假思索。天子氣什么的，高中語文課本里就有，《鴻門宴》開頭范增說的。

    姜尚微微頷首：“諸神既遠，人間以帝王權(quán)威最重。我用來修復(fù)封神榜的，就是象征人間權(quán)威的王朝氣運?！?br/>
    聽上去很玄乎的樣子……

    王瑯擰眉思考一陣，疑惑抬頭：“既然需要天子氣，直接讓我投生在司馬家不就好了？今上四歲即位，而我已在王家生活十年，除非嫁入皇室，這輩子也沒什么機會接近天子氣啊。”

    “誰說王朝氣運就是天子氣?！眲傺┑碾p眉斂了斂，姜尚靜靜看她，眸如深海，“元帝在位六年，明帝在位四年，新帝年方六歲，帝位更迭如此頻繁而朝局不亂，你以為是誰的功勞？”

    “……自然是我家丞相?！边t疑一下，王瑯做出正確回答。這實是東晉朝野人人心知肚明的一件事。

    當年溫嶠南渡，見江左草創(chuàng)，綱紀未舉，心中對于這個新政權(quán)的命運非常擔憂。直到與王導(dǎo)見面共談之后，溫嶠才放下?lián)鷳n，歡然道：“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復(fù)何慮！”

    前年明帝駕崩，新帝即位，庾太后與中書令庾亮一起排擠王導(dǎo)。然而，當后趙石聰侵犯逡遒、阜陵，殺死、掠奪五千多人，大感震驚的建康朝廷立刻下詔授王導(dǎo)為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大敵當前，誰都知道這個南渡朝廷最能倚靠的力量是王導(dǎo)！

    換句話說，無論皇位上坐著的人怎么變化，只要王導(dǎo)在建康一日，晉朝的民心就安定一天。

    這是一個門閥力量壓倒皇室力量的特殊時代啊……

    “那你直接說王朝氣運就好，扯上天子氣做什么?！?br/>
    有些不解地揚了揚眉，忽而想起一種可能，王瑯變了臉色，“等等，在現(xiàn)代的時候可沒有什么王朝氣運讓你利用，你是怎么修復(fù)封神榜的？”

    “你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嗎?！彼f話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靜平淡，面無愧色，“利用的是身為宿主的你的氣運?！?br/>
    嘆息一聲，又道：“一人之運相較一國天差地別，我費了十余年方打通中樞與下界之竅穴?！?br/>
    他居然還敢一臉嫌棄！一臉嫌棄！

    王瑯捏了捏拳，渾身都在發(fā)抖，心海深處持續(xù)十幾年的被命運女神拋棄的失落與苦悶一瞬間通通翻涌上來，撕碎她的理智：

    “我說怎么可能有人衰到十多年連喝飲料都沒開出過「再來一瓶」；無論事前準備得多充分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攪局；玩樂學(xué)習旅游考試交流實踐從來沒有一樣順過。我是不是應(yīng)該感謝你沒有讓我暴斃橫死而是平平安安完完整整活到成年啊混蛋！”

    從轉(zhuǎn)生之初開始累積的所有憤懣通通爆發(fā)，王瑯一把揪住對方衣領(lǐng)，咬牙切齒。

    “如果兩份力量基本平等，就會如陰陽相生般自相促進，你個人身上的氣運與我修復(fù)封神榜所需要的量相差太遠，才會造成當年那種一邊倒的情況?！?br/>
    “所以怪我咯？”面無表情。

    “嗯。”平淡如常。

    王瑯對著咫尺處毫無愧色的淡然容顏盯了一會，爆發(fā)：

    “你這一點沒有少女心的家伙給我死一死??！會變萌物了不起嗎！了不起嗎！知不知道自己給別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擾??！啊！”

    “去死吧混蛋！”

    拎起領(lǐng)子痛毆。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姜尚只是象征性地避讓了一下，并不在意自己凌亂得一塌糊涂的衣衫與松散落地的發(fā)冠，甚至在兩人摔落地面時還側(cè)了側(cè)身體，將王瑯護住。

    等王瑯手酸力乏，怒氣發(fā)泄得差不多時，低頭看看身下發(fā)簪委地、衣衫凌亂、不反擊也不抵抗的姜尚，那種詭異至極的愧疚感又浮了上來——

    媽媽，我好像在故宮博物館珍藏的特級文物上亂涂亂畫了……

    手指松開，咬咬嘴唇，王瑯神色復(fù)雜：“你……以為你不還手……”

    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身后，她愣了愣，順著對方的視線回頭一望。

    “阿阿阿阿阿兄——?。俊?br/>
    王瑯驚得聲音都變了。

    開什么玩笑！？二兄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的?。?！

    “剛才沒有來得及告訴你。封神榜已經(jīng)修復(fù)完成七分之一，你可以帶一個人一起進入這里了。”姜尚淡淡提醒，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鬼才信你沒來及！絕逼是故意的！故意的?。。。。。。。。。。。。。。?！

    看著自家兄長復(fù)雜莫名的目光，再低頭看看自己與身下人的情況，王瑯欲哭無淚。

    【注一】實用主義

    實用主義的真理論實際是一種不可知論。它認為，認識來源于經(jīng)驗，人們所能認識的，只限于經(jīng)驗。至于經(jīng)驗的背后還有什么東西，那是不可知的，也不必問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因為無論怎么說，人們總是不能走出經(jīng)驗范圍之外而有什么認識。要解決這個問題，還得靠經(jīng)驗。所謂真理，無非就是對于經(jīng)驗的一種解釋，對于復(fù)雜的經(jīng)驗解釋得通。如果解釋得通，它就是真理，是對于我們有用。有用就是真理。所謂客觀的真理是沒有的。（馮友蘭·三松堂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