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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麗邁著興奮的步子，三步兩顛往村子里走。她與吳涂涂柔情蜜意，芳心狂熱，渾身像注入興奮劑那么愉悅。她激動、欣慰、喜悅與幸福。她仰起頭，看見天上盤旋著的飛鳥，仿佛自己也能展翅飛翔。她蹦跳著，想飛。想起婚禮時的一幕，要是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腰別寶劍的新人，不是賈財發(fā)，而是吳涂涂，有多好！她又想著剛才跟吳涂涂幽會的情境，感到滿足，感到美滿，感到活著的意義。手里的籃子在晃動，籃子里的碗筷發(fā)出歡快笑聲。她像一只已學(xué)會飛舞的鴿子，前額的劉海隨風(fēng)飄動。自從嫁進(jìn)賈府，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心情激蕩，嘴里哼著從小溪山帶來一直埋在心里的歌曲：

    “哎……上山打柴看日頭，

    下山回門看哥哥！

    哥哥油頭小光棍呀，

    一步一步，緊追妹身后……

    “哎……上山放牛看日頭，

    下山回家看哥哥！

    哥像一頭騷牛牯呀，

    一天一天，耕耘在田頭……”

    張麗的歌聲不怎么嘹亮，但伴著碧溪河的流水，情趣綿綿，聲音像糖水里摻入甜蜜。吳涂涂盼望張麗遠(yuǎn)去的背影，背影變成輕盈的燕子飛走。他咽了幾口唾沫，搖動著幸運的腦袋，在心里說了句：“嘿嘿，說我死牛，我不是變成活牛了嗎？他回身走向水碓，仿佛那雙漂亮、透明、靈秀而又閃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正瞧他。眼前，又閃現(xiàn)出她的身影，令他伸手捉摸。然而，碓頭的搗竹聲震驚了他，打斷了他的沉思。他的心甜滋滋的，向自己發(fā)問：“啥叫美滿幸福？”馬上自我回答：“這就是?！彼B忙回頭，跨前幾步，出口喊了聲：“哎！”當(dāng)即停住，我是死牛，是死牛，怎么早不知你的心呢，你心我心，誰人知之？他取出那枚锃亮的戒指，放在眼前，仔細(xì)瞧瞧，放在鼻子下，細(xì)心聞聞，放在嘴邊，接吻幾下，愛不擇手地放回口袋。這時，耳旁仿佛傳來呼救聲。他愣了一下，走上水碓步階，已聽見芝麻地里廝打的聲音。

    春風(fēng)把張麗動聽的歌聲吹向四周，陽光把她的歌聲編織成一個巨大的網(wǎng)，套住許多偷聽的蝴蝶與蜜蜂，自然也有嗡嗡飛舞的蒼蠅。芝麻花上飛舞著幾只鳥，它們盤旋下來，發(fā)出啁嘰的叫聲。然后，鉆進(jìn)點點白花的芝麻地里。仿佛跟張麗比試誰的聲音感人？沉醉在戀情中的張麗放下籃子，回轉(zhuǎn)身朝水碓觀望，渴望他飛奔前來。她有許多肺腑之言要對他傾訴。她祈求上蒼，永遠(yuǎn)跟壯實、憨厚、勤快而又溫存的吳涂涂在一起。她覺得天空浩瀚，大地寂靜，萬物自由，但她的前胸像有沉重的東西在撞擊。她指望同他一起化作一對飛鳥，纏綿絞脖，永不分離。但她做夢也不會想到，一只黑手伸向她，一件黑沉沉的東西從她的頭頂壓下，她喊了聲“救命！”，咽喉被鐵鉗那樣的雙手卡住，被人往芝麻地里拖。剛才還如一只輕盈的飛燕瞬間變成一只孤獨無援的小雞。任她踢蹬、撞擊、撲打，只能招致更加痛苦。她的腦袋被裹住，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只能發(fā)出微弱、痛恨的喊聲：“放開我，放開我！”

    捉弄張麗的不是別人，是那個幫賈財發(fā)將她娶進(jìn)門的大管家賈貴計。賈貴計初次見到她，就被她的美貌傾倒，他時刻盤算著，等待伺機，捕捉這只雛雞。他十分清楚，張財發(fā)這把老骨頭，不可能撬開貌美的小妾芳心，帶給她的只能痛苦，只能給她添上偷情的潤滑油。每當(dāng)主子在他跟前沒精打采、心灰意冷的時候，他似乎看見一幅老夫小妻彼此無可佘何的漫畫。于是，他偷偷地盯著張麗，時時觀察她的動靜。奇怪的是張麗親自給水碓里做工的吳涂涂送飯。這個行蹤，不得不使他懷疑。但他揣度，堂堂正正的大家小妾怎么會關(guān)切混身散發(fā)汗酸味的長工呢？那天，他不辭勞苦，跟蹤盯梢，蓄意打破沙鍋，問個究竟。

    他像里“鼓上蚤時遷”那樣跳上水碓后梁上，趴在檐邊朝下窺視。當(dāng)他瞧見吳涂涂與張麗在水碓里像一對脫水的鴛鴦那樣絞脛撕咬時，頭頂燃燒著一團爐火。他伺機已久的一塊肥肉掉進(jìn)腌缸，能不令他失落、嫉妒與難受嗎？他氣得差點從梁上失手摔下。不過，他琢磨，這位小奶奶是只愛葷的野貓，連一個長工也接受。那么，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大管家”，要是愿與她盡歡作樂，她豈能不受寵若驚？無非多給她點錢罷了。錢算什么，雖說是人的養(yǎng)命根苗，能奏響人生歡樂的音符，幫人構(gòu)建幸福的天堂，但它也能撞響人生痛苦與死亡的哀樂。他腦子已籌劃一個美妙的計劃，管家，不只管住賈家莊園，還要管理主子的妻妾。在他眼里，吳涂涂與張麗是偷情，而他一旦逮住她，那是替主子補償。想到此，他仗著“大管家”牌子，色膽包天，躥到張麗必經(jīng)之路，潛在芝麻地旁邊。等她哼著調(diào)子走近時，一個尖步躥上，用衣服包住她的腦袋，慌忙用雙手卡住她脖子，使勁地將她往地里拖。

    驚恐、惶懼、緊張的時刻，張麗失去了抗?fàn)幍哪芰?。?dāng)她被賈貴計拖進(jìn)地里，已嚇得失魂落魄。賈貴計三兩下撕下她的衣服，迫不及待地要像吳涂涂那樣奪取她的芳心。他卸去緊裹張麗頭上的衣服，讓她看個明白，抓她的是“大管家”，是“德高望重”的“小諸葛”，是賈府重臣。

    她睜開雙眼，看到雙膝頂住她小肚的賈貴計，雙眼涌出兩股泉水。她閉上眼睛，不愿看見這雙令人嘔心的三角眼和蛤蟆鼻。她無佘地長嘆，咬牙切齒地說了句：“是你，你找死？老爺不會放過你！”

    “找死的是你，別當(dāng)了婊子，還想立碑坊，誰不知道誰呀？”

    “放開，不然，我要告訴老爺，抽你筋，剝你皮！”

    “還嘴硬，告訴你，我倒要讓你嘗嘗剝皮抽筋的滋味?！?br/>
    “滾，惡棍，流氓！”

    “你要臉？放老實些，順了我，便罷。不然，把你跟吳涂涂的事端給老爺，他會殺死你！”

    張麗屏住全身力氣，把賈貴計推倒一邊，站起就跑，沒走兩步，被對方撳倒在地。兩人拼命廝打。吳涂涂趕來，火從心中生，氣自膽邊來，對準(zhǔn)賈貴計的后背飛起一腳，揀起石頭，砸她后腦勺上。賈貴計哪里受得了吳涂涂這兩下，活脫脫的身子像夏日里沙地上滾動的泥鰍，蹦了幾下便癟下去。他伸手摸下后腦，滿手黏著濕漉漉的污血，痛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里罵著：“婊子養(yǎng)的，你好狠心呀！剛才，你倆的事，我都看見了。你等著，看你倆咋死？”

    “有種的告去，我才不怕呢。我馬上找人，告訴老爺，剝下你大管家的嘴臉！”張麗氣憤地說著。

    “啊唷，痛煞我也，婊子養(yǎng)的，就這么看我死么……”賈貴計既被吳涂涂攪黃美事而氣忿，又因傷口疼痛而難忍，雙手捧住流血不止的腦袋，痛苦地罵著。吳涂涂升起一團妒火，醋意大發(fā)，不僅沒絲毫憐憫，而且嚇唬對方：“行呀，你躺著，我喊人來抬你，怎么著？”

    “婊子養(yǎng)的，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呀！”

    張麗準(zhǔn)備離開，見賈貴計滿臉是血，面孔漸漸發(fā)白，瞟了吳涂涂一眼說：“阿涂，你看，是不是救他狗命？”說罷，提起賈貴計的衣服，給他擦去血汁，邊擦邊自語：

    “作孽，作孽??！好好的管家不當(dāng)，何苦呀？”

    賈貴計狼狽不堪，無地自容，臉色由紅轉(zhuǎn)白，由白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黑，邊穿衣服，邊嘟噥說：“狗娘養(yǎng)的，干的好事，痛煞我哉！”

    這時，吳涂涂的腦子冷靜下來，他蹲到賈貴計跟前，逼問：“你說，今日這事，咋辦？明白呢，咱倆私了，若捉弄人，你也知道，我涂涂不好惹的?！?br/>
    “涂涂，小子，服你了，你能，**的能！”賈貴計使出吃奶的力氣喊。

    “不要說得這么難聽，好，說開吧，我偷女人，比你搶女人要光彩吧？理論起來，我也不怕，仰著身子，背貼黃土，吊朝天。你不一樣，家有妻小，四親六眷，有戲看呢！想想吧，咱倆都放一碼，你當(dāng)你的大管家，我呢，做紙長工，咱倆打個平局，和掉算哩！”

    賈貴計聽了吳涂涂的話，咬了幾下牙，瞪了張麗一眼，點下頭說：“也罷，和便和，誰抖落出去，跟他沒完！”說后，揀起衣服，手按傷口，灰溜溜地走掉。走出百來步，見吳涂涂難以抓住他了，便惡狠狠地說：“狗男女，等著瞧！”

    張麗猜測上了賈貴計的當(dāng)，三十六策走為上策，撲向吳涂涂，詛喪地說：“阿涂，賈貴計不會放過咱們的，你快逃命吧，我橫垂是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