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生一言不發(fā)地看著那條紅線,呼吸似被扼住,執(zhí)著銀針的手忽然如有千斤,再也眨不下去。她有些出神用殘破的指尖拂了下那道紅線,擦不去,抹不掉——相思閻羅……他服了相思閻羅。
發(fā)現(xiàn)她沒了動靜,只是安靜地執(zhí)著柳言之的手,一旁的那位總是喊打喊殺的俠士有些奇怪,心直口快道,“石姑娘你這是怎么了?拉著這小白臉的手,舍不得了?”
梅子傾跑去一個眼神,那俠士知道自己說話不當,立刻閉了嘴。
被他的聲音拉回思緒,石曼生渾身顫了一下,自知失態(tài),忙放下了柳木白的手。
“抱歉,我有些事,要和柳大人談?!闭f著,她連拉帶拽地架起還在昏迷的柳大人往院子的側間走了過去。
“石姑娘?!泵纷觾A一個箭步上前攔在了門口,“我?guī)湍惆阉麕н^去?!笨粗氡е景椎哪?梅子傾的心里很不舒服,就好像扎進了一根荊刺。
“不必,我自己可以?!笔^也不抬地繞過他,一路將柳木白拖進了側間,而后重重鎖上了門,隔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梅子傾眼神復雜地看著那道門,眉頭狠狠擰了起來。
剛被梅子傾眼神瞪過的俠士也覺出氣氛不對,一時有些訕訕,“主上,我老張說話向來口無遮攔,我不是故意的……”
梅子傾抬了抬嘴角,“無事?!彼洲D向了眾人,“先把已經(jīng)封住四肢的人質關進鐵籠。之后的事,等石姑娘回來再說。”
“是?!贝蠡飪郝槔匕讶硕紒G進了鐵籠,關門,落鎖,好不痛快。真是風水輪流轉,也輪到他們當回大爺了。
素西向來不會做這些低下的體力活計,她靜靜地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石曼生架著柳木白離開,心里有些幸災樂禍——真是孽緣。反正,只要這百里宮妖女離自家主公遠遠的就好。
素西不介意男人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但前提是她自己要成為那碗里的,而那鍋里的要永遠吃不到才行。這些年,都是她陪伴在梅子傾身邊,她就不信了,一個已經(jīng)對主公忘情而且又喜歡上自己仇人的妖女能掀起多大風浪。
進到屋中,石曼生將柳木白放在了矮榻上,喚醒四腳蛇,解了他身上的毒障,而后靜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開始等待。
過了一會兒,柳木白緩緩轉醒,人回復了知覺,只是脖子那處還有些麻木疼痛。一睜眼,他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石曼生,心里頓時明白——看來齊先生沒有成功救出自己。
心中不免有些遺憾,但他依舊鎮(zhèn)定,面上再次露出了清雅笑容。正當柳木白半撐著身子想要坐起時,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勁來,或者說,右手幾乎成了擺設。
他面上閃過一絲情緒,但很快又掩了下去,換作左手支起身子??蛇@一換,柳木白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他特特尋來的紫檀串珠已經(jīng)不在手腕上了。
下意識,他就往袖子里縮了縮手。
一直關注著柳木白的石曼生自然沒有錯過這個細節(jié)。
“我已經(jīng)看到了。”她說,語氣很平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經(jīng)亂成了麻,“你服了相思閻羅?!边@是一句陳述,不是疑問,那道紅線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柳木白臉上笑意有一瞬間的僵滯,而后漸漸恢復,“是又如何?”他沒有否認。
石曼生望進他的雙眼,“是葉青的那顆相思閻羅嗎?”
他坐正身子,不能動彈的右手垂在身側,聲音不緊不慢,“石姑娘,不是都已經(jīng)猜到了嗎?!焙伪卦賳枺?br/>
想要問出的話語死死堵在喉嚨口,她看著他,呼吸有些亂。
“你……你,你忘了誰?”她的聲音隱隱透著幾分小心,有些東西在看到那抹紅線后正悄悄地死灰復燃。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那串紫檀珠串,他以前并不曾帶過,也就是說,柳木白正是這幾日服了相思閻羅,珠串就是為了遮擋紅線。
相思閻羅只忘最最相思之人,那么,他對自己這幾日下的狠手是不是都因為忘了她?那他,是不是真的對自己……
聽她這般問話,柳木白忽然輕笑出聲,眼中帶了幾分不屑,“難不成,石姑娘以為本官服了相思閻羅,忘掉的是你?”最后一個字分明已經(jīng)帶上了嘲弄的語氣——不自量力,癡人說夢。
“我不會以為,我只想知道。”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繼續(xù)糾結在這個問題上,“你忘了誰?”
女人,有時候真是傻氣得可悲,哪怕到如此境地,她還是想為他尋一個借口,一個可以讓自己原諒他的借口。
石曼生在心底悄悄對自己說——就一次。這是她,給他的最后一次機會。
“柳大人,你忘了誰?”她再次問道,視線緊緊鎖在他的面上,不愿錯過一分一毫的變化。
被她看著,柳木白只覺左手手腕都發(fā)燙起來,無所遁形。
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自甘墮落地喜歡過一個妖女,他就忍不住怒意橫生,“本官的私事,為何要說與你聽?!?br/>
“你忘了誰?”石曼生站起身,步步緊逼地走向他。她,需要答案。
面對她咄咄逼人的眼神,一向鎮(zhèn)定自若的柳大人終于有了一絲慌亂,急急道,“站?。 ?br/>
石曼生自然不會停下腳步,她一直走到了柳木白身前,俯下身子,牢牢注視著他的雙眼,“你,忘了誰?”
他坐在榻上,想要后傾避開她,可是因為右手失了知覺,只能左手單手支撐,姿勢很有些怪異。石曼生站在榻邊,湊向他的面頰,兩人不過半尺之隔。他能聞道她身上帶著的血腥味,他還看到了她耳朵上掛著的四腳蛇,詭異、冰冷。
“石曼生!”柳木白終于忍不住出聲喝住了她。
她停止了逼近的動作,定定看著他,一瞬不瞬。
意識到自己失去鎮(zhèn)靜的柳木白立即收斂了神色,抬頭正對上她的視線,他穩(wěn)住心神,緩緩說道,“石頭,這是何必呢?在下有沒有忘了你,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突然改變的稱呼,伴著他以往常用的語氣,眼中還有著寵溺,仿佛他又變成了那個溫雅清致的柳木白。石曼生的瞳孔陡然一緊,心也似被牢牢捏了起來。
無邊落木蕭蕭下,白云千載空悠悠……她這輩子怕是再也忘不掉這兩句話了。
凝視著他的雙眼,她想要從中找到一絲一毫的慌張跡象??墒恰獩]有。
柳木白從容地說完了剛才那些話,就如他曾經(jīng)說過的一樣。
原來,真的有人能演出真心,真的有人能假扮歡喜,真的有人能虛與委蛇到如此地步!
石曼生緊繃的面容有了一絲裂縫,唇畔輕啟,字字咬重,“我最后再問你一次……你、忘了、誰?”
氣氛僵持,柳木白亦是心口濁氣一片,他不喜她此時看自己的模樣,更不喜她如今的逼問氣勢。狠狠壓平嘴角,他心中陡然一動,給了答案。
“瑞安公主。你也見過。”
瑞安公主?
石曼生只見過一位公主,正是柳木白口中姑姑的女兒,那個逼問自己為何不賣藥給侯夫人的華貴女子。原來,她就是瑞安。再怎么不問世事,石曼生也知道這個名字,瑞安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皇室三公主。
聽完這個答案,石曼生表情沒有太大起伏,仍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吐出了兩個字,擲地有聲,“撒謊?!蹦闳鲋e。
柳木白心尖一跳,強忍著不快,揚眉反問,“我與公主之間的事,難不成還要與你一一細說?”
“撒謊!”她一把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少了左手支撐的柳木白立時斜倒在了榻上。
“放肆!”他看到了她傷橫累累的指尖,心底漠然一慌。
石曼生俯視著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偽裝,“柳大人真當我如此好騙?那位公主去過青州,確實是個好借口??伤F(xiàn)在遠在京城,你倒是說說看,究竟發(fā)生何事,能讓你為了一位千里之外的女子,偏偏挑這幾日服了相思閻羅!”
“本官想服便服,何須告于你知!”側倒著的柳木白有些狼狽,不會功夫的他,毒障剛解的身體還很無力,更何況右手還被制住,左手又被扣住。
石曼生扣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咄咄相逼,“你明明忘了的是……”
“石姑娘!”柳木白厲聲打斷了她的話,“你問我忘了誰,本官都已告訴你了。難不成,你偏要本官說自己忘了的是你這個百里宮的妖女嗎!”
聽到妖女二字,石曼生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她眼中霎時破碎開來,扣著他手腕的指尖冰涼一片。
“妖女?”
她低低重復著,呼吸也似哽住,“喜歡上我這個妖女,就讓柳大人這么……不恥嗎?”
他別過頭,不看她,可面上的神情已經(jīng)告知她一切,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真的為她動過心。
良久,石曼生放開了柳木白的手,面上淡去了所有表情,木然地看著他,一字一句似是立誓,“柳言之??傆幸惶?,我石曼生要讓你悔、不、當、初?!?br/>
手起針落,她面無表情地封去了他的四肢,無法動彈的柳大人立時倒在了榻上。
那一刻,柳木白的心底忽然一緊,仿佛有什么事情瞬間脫離了掌控。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一息之間洗去了全部感情,沒有歡喜,沒有痛恨,沒有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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