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陳又涵,葉開想不出他和伍思久還有什么關系。
伍思久的身影從門口一晃而過,見葉開還不出來,有些不耐煩地從門外探進半張臉,尖尖的下巴,眉頭擰著,”葉開!”
葉開愣了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出去。
“什么事?”
伍思久扭捏半天,從兜里掏出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你幫我……”
“給陳又涵?”
伍思久腮上一紅,手無意識地握緊了盒子,“他以前送我的,你幫我轉(zhuǎn)交回去,可以嗎?”
葉開狐疑的目光在他臉上轉(zhuǎn)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干脆拒絕,“我不要。”
“為什么!”
“你想用這個讓陳又涵睹物思人,又怕自己主動,惹他厭煩,所以想借我手?問題是,我不想幫?!比~開不留一絲余地地揭穿伍思久的小算盤。
伍思久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葉開一猜即中,更沒想到他好不容易舍下臉面低聲下氣求葉開幫忙,他居然能這么干脆就拒絕,不由得惱羞成怒,咬著下唇,半天才憤憤然一句,“如果我能聯(lián)系到他,你以為我愿意找你幫忙嗎!”
葉開心里一怔,面對伍思久的表情有些復雜。伍思久和他沒區(qū)別,都愛錯了人,死皮賴臉要纏上去。而那個人愿意理他,愿意對他好,就這一點,葉開覺得自己已經(jīng)比伍思久受到了上天太多太好的眷顧。他的口氣緩了緩,“小九,你了解陳又涵,如果他不愿意理你,那你不管怎么努力都不過是白費心機。”頓了一頓,神情有些憐憫的哀傷,“你為什么不放手呢?”
“葉開!”伍思久憤然收回手,神情是一種偏執(zhí)的倔強和負隅頑抗的殘存驕傲,“你不幫忙就算了,用不著在這里假惺惺!我究竟要怎么放不放手,輪不到你來教!”末了,自尊心讓他再度添上一句,“大不了我自己來。”
葉開笑笑,沒把這件事往心里去。
這幾天他逃課逃得動作太大,早就成了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周成也勸他收斂點,別仗著家里是校董就不把校規(guī)校紀放在眼里。再加上期中考試也即將來臨,葉開再聰明也還是得學習的,不然成績下滑,家里也不好交代。
他正想著該怎么告訴陳又涵他這段時間不能去見他了,陳又涵卻好像心有靈犀似的先打電話聯(lián)系他,“小開,我要出差一段日子,你安心在學校里學習一陣子,別貪玩了,知道嗎?”
葉開一臉驚悚地仿佛見了鬼似的把手機拿離耳朵,盯著屏幕看了半晌,陳又涵在電話那頭喂喂喂了半天,葉開才狐疑地又接起來,“……你是哪位?”
陳又涵:“……”
葉開揉揉額角,“你用這種語氣說話,我會以為你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br/>
陳又涵被他噎得沉默了一下,黑著臉道,“葉小開,你別給點甜頭就得寸進尺!”
陳又涵其實并沒有出差,他那份工作,頂多就是掛個名頭,一點實際職務也不用擔,要不是為了看杜唐,他都懶得去報到。不過話說回來,陳又涵覺得最近自己對見到杜唐這件事的執(zhí)念似乎也不是那么深了。那天對葉開說的那番話,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少年陳又涵說的。那么多年過去了,已站在而立之年的陳又涵,回頭告訴過去那個始終放不下又拿不起的自己,其實在不在一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都要好。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深情抵不過似水流年。時間的溫吞河水,沉靜而又緩慢地將那些愛情沉淀為了親情。
想通了這一點的陳又涵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整個人通透無比,就連杜唐也察覺到了他的改變,若有所思地說,“陳又涵,你好像變正常了?”至于毒舌喬老板,圍著陳又涵左右轉(zhuǎn)了半天,摸著下巴狐疑問,“陳又涵,為什么我覺得你最近已然是一副看過劇本勘破紅塵自帶佛光的圣潔模樣?”陳又涵言簡意賅,“滾。”
大概和杜唐的那一個副本陳又涵的確是看過劇本也看到結(jié)局了,那么葉開呢?是不是很多年過去,他們也會終于不再執(zhí)著于“在一起”,不再折騰,過早地將人生埋進腐朽的泥土中?
陳又涵不是哲人,這不是他該思考的問題。他一向不愛預測未來,也不喜歡規(guī)劃人生。他講究的是快意人生,及時行樂。生活的妙處,正在于“不可預測”,所以,只管去做,只管去恣意,車到山前必有路,未來的答案,恰在于前往未來的途中。
但就算是不屑于偷看人生劇本的陳又涵,此刻也深刻明白一件事實:如果現(xiàn)在再讓葉開肆無忌憚地來找他,他和葉開將來肯定會死得很慘。這個劇情,不用看劇本,陳又涵用腳趾頭就能猜出來。毫無疑問,那天葉開的行蹤肯定已經(jīng)被葉瑾發(fā)現(xiàn)。葉瑾做事情有葉家一貫的風范,聰明謹慎,伺機而動,等到時機成熟再給予致命一擊。葉瑾這幾天還沒有動作,不是她選擇裝聾作啞,也不是太過震驚而害怕,而是在收集資料情報,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和充分的利益,葉瑾不會出手。
陳又涵也不是笨蛋,不可能讓自己完全處于被動。然而葉瑾不動,他也不好貿(mào)然試探,打草驚蛇?,F(xiàn)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葉開盡量遠離自己,或許這樣能打消葉瑾的懷疑也不一定。但同時陳又涵也不想葉開知道這件事。以葉開那瘋勁,說不定他就這樣跟他姐姐攤牌了也不一定,到時候兩姐弟對峙,還特么是為了一個男人,陳又涵想想就覺得蛋疼。
正是出于這種考慮,陳又涵騙葉開自己出短差,從根本上絕了葉開來找他的可能性。
小九是計劃之外的,這大概就是陳又涵所謂的生活的“不可預測”。
咖啡廳里咖啡的香氣淡淡彌漫,輕柔的音樂若有似無,小九右手中拿著那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似有不舍的凝視了兩秒,擱在桌上朝陳又涵手邊推了過去。
陳又涵早就想不起這是什么東西,什么時候送小九的。當然,這只是個道具,意義并不重要,就連對小九來說都是這樣。
小九的心思陳又涵明白。他微微一笑,按照小九想要的劇本去演,“小九,既然送給你了,就是屬于你的,你現(xiàn)在推還給我,是要和我絕交的意思嗎?”漆黑的眼珠牢牢鎖住小九略有些蒼白的面容,目光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連著嘴角含著的那一抹笑,陳又涵從未像此刻一般讓人如沐春風。
伍思久被他的目光和神情弄得心里如小鹿般砰砰亂跳。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比劃,“不、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想見我?!钡统劣稚硢〉纳ひ粼俣葴厝犴懫穑c此刻咖啡廳里的大提琴樂曲相得益彰。陳又涵拿起那個盒子,打開看了一眼,沒什么,是一對鑲鉆袖扣,深藍色天鵝絨襯著,顯得光彩奪目。啪地一聲蓋上盒子,陳又涵把東西推回去。
小九有些傻了。陳又涵能答應他出來見一面已經(jīng)讓他欣喜得不知所措,而他沒有不耐煩,甚至比往日更溫柔,是那種從不曾在他身上顯露過的溫柔,更是讓小九猶如乞丐忽然得到稀世珍寶一般,既心神蕩漾又惶惑不安。
小九聽過懷璧其罪這個典故,但他沒想到這個詞有朝一日會用在自己身上。
陳又涵再度問道,“小九,你是要和我斷絕關系嗎?”
小九喃喃自語,“不是你叫我走的嗎……”說出口后才驚覺不妥,臉色漲得紅紅的,委屈又害怕地低下頭,兩秒后又小心翼翼地飛起眼角偷偷瞥陳又涵一眼,被陳又涵了然又帶著促狹的目光抓個正著。
陳又涵嘆了口氣,“小九,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br/>
小九有些迷惑地點點頭。
“我的家庭和身份不允許我和一個男人發(fā)展正式的感情,所以這么多年,我都讓自己逢場作戲,不敢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太多時間,更不敢投入多少感情。正因為這樣,我只能努力對你們大方,對你們好,從物質(zhì)上彌補你們。”
小九忽然有些激動,“我說過了我不在乎你的錢!”
陳又涵笑了一下,起身坐到他旁邊,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神色頗為寵溺,“我知道,你一直很乖?!?br/>
“你真心喜歡我,我看得出來,但你的認真,我沒法給你對等的東西。你要錢,要名牌,要房要車,我都能給。但我能給的你不要,而你要的我從來都給不起,所以我只能讓你走,你能明白嗎?”
小九拼命點頭,眼眶有些熱。他拼命忍著想哭的沖動,“我不需要你給我對等的東西,我只要你不要趕我走,什么時候你難受了生病了,我可以照顧你陪你,就這樣就好,哪怕你身邊有其他人都好,我不在乎?!?br/>
以前他多不懂事啊,仗著陳又涵還有點喜歡自己,竟驕傲地以為只要我一心想對你好就行,反正這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你無關,你只要受著就成。但后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天真:如果陳又涵不給自己對他好的機會,他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現(xiàn)在他學乖了,不奢求他喜歡自己,不奢求他陪著自己,只求他能施舍給自己一個對他好的機會,一廂情愿的,一心一意的。不屬于自己的不要爭。而能對陳又涵好,已經(jīng)是他所想要的全部。
伍思久心里有些恍惚,愛情多可怕啊,可怕到讓一個人喪失自我,可怕到一個人盲目癡狂到這種地步卻還甘之若飴。
可他就是這么喜歡陳又涵。
陳又涵把他摟進懷里,下巴擱在他的頭頂,眼睛看向窗外。
這是他和葉開開始的地方。
他還記得那時候葉開驕傲的神情在年輕臉上飛揚,倔強地告訴他,陳又涵,我愛你,只有三分,剩下七分,我愛我自己。
陳又涵微微勾起嘴角。那個口是心非的小笨蛋,究竟愛幾分,由情不由己。信誓旦旦地說著這種看似清醒絕情的話,其實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是十分滿分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陳又涵:我不是個好人。我只對我愛的人好。你們別用道德標兵那一套來要求我。
作者:是的,你是個畜生,不是個好人。
小九:作者,你能給我另外安排個劇本嗎,在這劇本里炮灰得好憋屈。
今天就一更,喬亦初那兒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