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對自己的工作，樂在其中。倒是我的家人和朋友，對此頗有微詞，因為刑事訴訟組的律師人身安全是最難得到保障的，你的行為會損害部分人的利益，而那部分人，通常是窮兇極惡的潛在犯罪者。

    而這些潛在威脅，對于我一個女律師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好在雖然也出現(xiàn)過一些威脅恐嚇，但這并沒有對我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傷害，所以宋先生對我職業(yè)無時無刻的憂慮，在我看來，無疑有些杞人憂天了。

    但是轉(zhuǎn)折還是出現(xiàn)了。那一次的案件是大學(xué)發(fā)生的校園暴力，男孩被告□□未遂，故意傷人罪。受害女性是其同學(xué)，成了植物人。

    而我是男孩子的辯護律師，對這個可能罪大惡極的被告，我的第一印象是驚訝的。他的長相讓他看起來很無害，拿宋先生的話來說，完全是個小弱雞。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清秀瘦弱的男生，在這場案件里的定位使人心生恐懼和厭惡。作為他的辯護律師，我的立場也同樣艱難。

    第一次庭審時，被害女同學(xué)的家人看著我，那眼神跟淬了毒一樣，幾乎要沖上來撕了我。

    我很能理解他們，本該擁有大好青春的少女，此刻卻躺在醫(yī)院里，沒有意識，換做是我，也恨不得兇手被千刀萬剮。

    但是，如果人們眼中的這個兇手，是無罪的，我想我必須為他的無辜申訴。

    這一次的案子確實很難，現(xiàn)場沒有監(jiān)控錄像，但是當(dāng)受害者從樓上掉下去的時候，有人抬頭看到了站在天臺邊緣的被告。

    而受害女生衣衫不整，這個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男孩毫無疑問地成了□□未遂，一怒之下將人推下樓的恐怖“兇手”。

    還記得剛開始詢問他時，他只不斷重復(fù)一句話，“我沒有推她下去，她自己掉下去的。”

    然而這些在殘酷的法庭上是根本不起作用的，所以第一次開庭毫不意外地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好在控方也并沒有取得絕對證據(jù)，于是等待第二次開庭。

    也許是因為感受到了法庭上控方的步步緊逼以及現(xiàn)場氣氛的壓迫感，一開始對案件關(guān)鍵細節(jié)緘口不言的委托人，有了很大的情緒起伏，我知道，這是他最可能說實話的時候。

    所以我告訴他，“你看，現(xiàn)在的情況對你來說都是不利的，控方雖然沒有得到實質(zhì)性證據(jù)，但是受害人成了植物人，而你毫發(fā)無損。你說受害者用跳樓來嚇唬你，結(jié)果不小心失足自己掉了下去，這樣的話誰會相信？審判長心中的天平偏向哪邊你應(yīng)該很清楚。如果你仍舊提供不了有效信息，誰也救不了你?！?br/>
    男孩沉默了好一陣，最后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臉漲紅著，“我有病，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這話聽起來像話里有話，但是他想說的，只是字面意思。

    這名委托人，患有性別認定障礙。

    一個對自己男性身理特征感到無比焦慮和厭煩，恨自己不是女兒身的人，侵犯女性同學(xué)的可能性有多大？

    當(dāng)他將自己的“秘密”開誠布公地告訴我以后，我跟我的委托人終于站到了同一邊。

    女生喜歡上同一個班級的男生，他看起來沉默又干凈，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樣大大咧咧不修邊幅。女生明里暗里表白了許多次，都被拒絕，但好在她樂觀又堅持。

    直到她發(fā)現(xiàn)，游泳課上，男生總喜歡盯著女同學(xué)們看，臉上的表情卻讓人看不懂。

    她覺得自己喜歡的人似乎跟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于是某一天她約他到天臺來，一如既往地問他要不要做她男朋友。

    男生依舊拒絕，干脆利落。

    女生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你明明就想談戀愛，為什么我不行？”

    男生沉默地搖頭。

    女孩子卻拽著他的衣服，笑容諷刺，“哼，你如果不想女人，游泳課上偷看什么呢？你是變態(tài)嗎？”

    男生臉上出現(xiàn)被人發(fā)現(xiàn)的窘迫和驚慌，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我，我不是，我只是，羨慕她們……”

    一切的準備工作都順利起來。

    帶著醫(yī)院出的鑒定，二審時，法庭的氣氛明顯更加緊張了，這樣的情況下，律師在辯護時更要做到滴水不漏，因為你不知道控方會挑到哪個細節(jié)來給你的委托人定罪。

    需要說服的不僅僅有審判長，還有檢察官。

    其實那一次的開庭說起來是我職業(yè)生涯里很重要的一筆了，畢竟做無罪辯護對再厲害的律師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挑戰(zhàn)。

    即便是有性別認定障礙這一層說法，想要成為重點站穩(wěn)腳跟也并不容易，好在我的委托人并沒有頻繁清理手機的愛好，受害女生給他發(fā)的聊天記錄也是重要的證據(jù)之一。

    我的委托人存在性別認定障礙，對自己的男性身理特征感到厭惡，面對受害人頻繁的示愛無動于衷，而女生言辭間漸漸顯露出來的激烈和威脅很明顯。

    也許是這樣的案例并不常見，又或者是男孩這樣的心理疾病讓人唏噓，在公訴方提供不了實質(zhì)性證據(jù)的情況下，審判長最終宣布了被告無罪。

    不論是怎樣的結(jié)果都是一家歡喜一家憂。

    而我做了一個律師該做的事，完成了一次理想的代理，可以回去跟宋先生顯擺一下。

    只是我沒想到法律程序的結(jié)束并不意味著社會程序的結(jié)束。

    那天是周末，宋先生出差在外，我一個人在家，爸媽想著我一個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做人，又念著我上班辛苦不想我跑來跑去，于是兩夫妻招呼都沒打一聲，自己就帶著買的菜過來了。

    我想對于父母這樣的行為，兒女們經(jīng)歷千千萬萬遍，也會感動千千萬萬遍。

    于是自然是飽餐一頓，我那潔癖比我還嚴重的老母親照例幫我把家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

    晚上兩夫妻說什么都要回去，我也不再挽留，只是拿了車鑰匙說送他們。

    我媽狐疑地看著我，“你這車買著開了幾回？我們兩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得你折騰哦?！?br/>
    果然是親媽。

    “您老放心吧，我不怎么開是因為有宋言朗，他出差的時候我都是自己開車上下班的好吧?！蔽夷竽笏募绨虮硎究棺h。

    “哼，要我說也就言朗慣著你，自己工作多辛苦還得伺候你個懶蛋兒?！崩夏赣H狀似不滿地拍拍我的手。

    幸好我還有個溫柔的老父親。

    “行了，這說明咱顏西命好，我倆就偷著樂吧。”

    笑成一片。

    說著說著就到了地下停車場。

    解鎖，啟動。

    突然一群人圍了過來。

    然后便是漫長的煎熬。

    我一路順風(fēng)順水地長大，終于在那一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我們?nèi)齻€人坐在車里，車外的人罵罵咧咧地拿著鐵棍砸車，車窗玻璃被敲得四處飛濺，我爸副駕駛探過身子緊緊地護住我和我媽，媽媽摟著我的脖子害怕地直哭。

    有人在不停撕扯我的頭發(fā)，掐我，咒罵我，父親不停阻擋，卻還不忘安撫車上兩個他最愛的女人，沙啞的嗓子一直說著“別害怕，我報了警，別怕”。

    聽著媽媽悲愴的哭聲，我完全崩潰，我對著車窗外的人不停求饒，求他們不要傷害我的家人，我不停道歉，說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那是多煎熬的一段時間呢，停車場的白熾燈照下來，圍著我們的人表情猙獰，我感覺身上每個地方都被拉扯著，痛得我連叫聲都漸漸喊不出來，我想閉上眼，但我不能，我要看著我的爸爸媽媽，我要保護他們。

    我多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啊。

    突然車門被拉開，我被人狠狠拽了出去，我蜷縮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每一腳踢在我身上都像是刀子一般。

    我聽見媽媽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被人抱進懷里。

    我知道是爸爸。

    我想，爸爸該多痛啊，他已經(jīng)老了，有時候腰痛得都直不起身來，我想讓他走，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只能哭。

    但是眼淚真的沒用。

    直到我聽到一聲，“快叫救護車?！?br/>
    我艱難地睜開眼，只看到警衛(wèi)的車不停閃著燈，有人在打電話，“有個老人家好像暈過去了，還有兩個傷得很重……”

    那一刻，我覺得我犯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