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湯（1）

    從b師大附中開車到牛肉湯店，花了一個半小時還沒到。午餐本就吃得少的連翹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余下的路途中，她時不時地用眼角余光瞥瞥商陵游，眼神無比哀怨。

    車轉(zhuǎn)進(jìn)胡同口，在空地上停下，商陵游掛空擋、熄火、解開安全帶，而后方開口：“下車吧?！?br/>
    說完，他傾過身來，右手手指輕輕一按，“啪嗒”一聲響，連翹身前的安全帶應(yīng)聲而開?！皠幼鞑豢禳c？你一路上明眸款款地凝視我數(shù)次，難道不是在暗示我你肚子餓了？”

    聞言，連翹雙頰染上淡淡的緋紅色。

    太陽一點點沉向西方，傾盡最后一絲光暈落入世間，透過幾近透明的淡黃光暈，站在車旁的連翹四周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整個人看起來更溫婉恬靜了幾分。

    正是晚餐時間，胡同里時不時傳來小孩子嬉鬧的聲音，有兩三個調(diào)皮的小男孩追逐打鬧著，在他們身后尾隨著一個小女孩，女孩手中握著一根火腿腸，“你們等等我啊……我也想去看小金毛……”

    冷不丁，小女孩被腳底下的石子絆倒，“啪”地摔倒在地上，她手中的火腿腸掉落在連翹腳邊。

    那一聲很重，連翹聽得心驚，她連忙走過去扶起女孩，“小妹妹，你沒事吧？疼不疼??？”

    女孩眼眶中有淚珠在打轉(zhuǎn)，但她被扶起來之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聲地回答說：“不疼，我沒事。”帶著點點的哭腔，可是卻無比惹人憐惜。

    連翹看著小女孩，心揪疼了一下，小女孩眼眶團(tuán)了兩小黑點，連翹找出口袋里的面紙，細(xì)心地為小女孩擦拭干凈面頰沾上的泥土，“以后走路要注意腳下，小心點，知道嗎？”

    女孩怔了怔，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嗯”了聲。

    一大一小身邊蹲下一個人撿起了掉落的火腿腸，一看，是商陵游。他半蹲下來，將火腿腸放在女孩手心里，慢慢地合攏她的手掌，“下次別再跌倒咯?！闭f完，商陵游他含著寵溺的眼神，揉了揉女孩的發(fā)心。

    女孩笑了笑，甜甜地說了聲：“嗯！謝謝哥哥姐姐！”

    之后，女孩跑遠(yuǎn)了。

    商陵游與連翹相視一笑，十指交握，他們沿著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路，向著胡同深處走去。

    胡同里少了孩童的嬉鬧聲，多了幾分寧靜。剛走幾步，鼻尖恰巧能嗅到臘梅的清香，順著香味尋去，發(fā)現(xiàn)有一兩株花瓣泛黃的臘梅越過低矮的石墻探出來，為這條胡同添了些許幽雅。

    禮記牛肉湯館。

    這是一家在b市廣受好評的良心店鋪，不僅牛肉湯味道好，而且店內(nèi)古色古香的裝修風(fēng)格，令人賞心悅目。雖然距離市中心遠(yuǎn)了點，但是慕名前來的客人卻不少。?？徒灾?，禮記牛肉湯館的老板是位年過半百的老者，無論冬夏，這位老者皆愛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袍大衫，右手總是托著花紋精致、模樣小巧的茶壺，與往來的客人高談闊論，談吐不凡、極致風(fēng)雅的模樣。

    店家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上元節(jié)不開張。

    但是，這個規(guī)矩對商陵游來說，是無效的。

    看著牌匾上蒼逑有勁的“禮記”二字，連翹的腳步頓了頓，她躊躇道：“禮伯會生氣嗎？”

    鮮少來探望+不請自來，如此想想都覺得，后果有點……

    “會?！?br/>
    話音落，商陵游推開門，有一暗黑的物什擦著他的身側(cè)而過，直直砸在雕花木門背面，“嘭”的一聲響，緊接著稀里嘩啦零碎的聲音響起。

    定睛一看，暗黑的圍棋盒四周散落著黑白兩色相交的棋子，雙雙抬頭，對上一雙冷冽的眸子。

    “禮、禮伯……”

    心慌，聲音不由得隨之顫抖，連翹說話都變成了大舌頭。

    被喚作“禮伯”的老者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低哼一聲，“我看你們倆日子過得逍遙快活，該是早忘記我這個糟老頭子了吧?！?br/>
    “怎么會呢……”連翹強(qiáng)裝鎮(zhèn)定，她賠著笑，剛邁出一小步越過小木檻，就聽到一聲叱喝“站住”，生生地止住了她的步伐，笑容僵硬在臉上。

    老者瞇著一雙陰鷙的眼，拔高了聲音，“撿好棋子，洗干、擦干再給我滾進(jìn)來！”

    瞧著老者的身影，連翹輕嘆了一口氣，她手指不安分地?fù)狭藫仙塘暧蔚氖中?，“禮伯發(fā)怒了?！?br/>
    商陵游揚(yáng)了揚(yáng)眉頭，“你走去正廳屋檐下等我，我很快就收拾好這盒棋子。”

    “不要，我?guī)湍阋黄鹗帐鞍?，夫妻同心，其利……?br/>
    “你確定不是幫倒忙？”

    幫倒忙……

    連翹回想起半年前發(fā)生的一幕，面頰騰地一紅，她從商陵游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垂著腦袋走至屋檐下。

    商陵游將黑、白子分開擺放在兩棋盒中，撿完之后走到井邊，晃了晃繩子確定井水沒有結(jié)冰之后，他拉上一桶井水倒入空盆中，洗干凈黑子之后才開始繼續(xù)清洗白子。

    瞧見這一幕，連翹又不由得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來這里，那時商陵游亦是被禮伯砸了兩盒黑白棋子，時隔這么久，禮伯發(fā)怒的手法仍未變。只是，那回，連翹幫了倒忙，或許是心有余悸吧，商陵游這次不讓她幫了。

    那次，連翹將兩人好不容易分開收拾起來的棋子，一股腦、又在水盆里混合了。于是，兩人清洗棋子之余，還要繼續(xù)挑揀棋子，黑歸黑，白歸白。因著連翹的“功勞”，那是商陵游有史以來，耗時最長久的一次。

    這次，少了添亂的連翹，商陵游不一會兒便搞定了。

    捧著兩棋盒，走入正廳之前，連翹恍然想起來，她“啊”了一聲，拉了拉商陵游的衣角，“過節(jié)，我們沒給禮伯帶禮品，好像、好像不太合適?！甭?lián)想到禮伯先前發(fā)怒的模樣，連翹心又忐忑了幾分。

    “不需要。”

    “誒？”

    “如果帶了禮品，禮伯會將我們連人帶禮物一起丟出去?！?br/>
    “為什么??？”

    “……帶禮品來，會顯得太生分。禮伯是我最尊敬的親人，我很懂他，他從來不在意這些，他從來不希望我束縛于古代禮儀的教條中，固執(zhí)拘泥而頑固不化。”

    “哦?！?br/>
    ————

    一入正廳，繚繞的檀香香氣撲鼻而來，很好聞，連翹緊張的心情亦是緩解不少，她松開了捏著的商陵游的衣角。

    商陵游將棋盒擺放在小小方方的紅木桌上，“禮伯，上元節(jié)快樂。”

    “哼?！倍Y伯面無表情，從鼻腔里冒了一股氣，他握緊了手中蜷成圓柱形的醫(yī)書，“漢代醫(yī)家張仲景《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病脈癥并治》云：心下有支飲，后面呢？”

    后面什么？

    連翹懵。

    之后，她聽聞耳邊響起如玉般清潤的嗓音，她循聲望過去，微微抬頭，只見商陵游輕啟唇，神情寡淡，“其人苦冒眩，澤瀉湯主治?！?br/>
    此刻，在連翹眼中，商陵游學(xué)霸力max。她癡癡地看著商陵游，只覺得他像是遺世而獨(dú)立的翩翩佳公子，配上溫潤冷冽的嗓音，對于一個多年的聲控來說，這樣的男人一時間竟似完美無缺。

    然而，連翹還未來得及出聲稱贊他，就聽聞他又補(bǔ)充一句，道：“禮伯，怒火旺，易傷身。您莫不是老年性高血壓又犯了？”

    商陵游說得慢條斯理，可他在提及高血壓時，吐字清晰地強(qiáng)調(diào)了“老年性”這三個字，禮伯聽到時，臉色登時變得很難看，手中的那本醫(yī)書被他捏得發(fā)皺。

    好不容易逮住一次可以反擊的機(jī)會，商陵游當(dāng)然不會錯過，他信步走至禮伯身邊，拿起桌案上的毛筆，蘸了幾點墨汁，在信紙上寫著：

    配方：桃仁、紅花、川穹、當(dāng)歸、赤芍、白芍、生/熟地黃、柴胡、枳殼、牛膝、半夏、葛根、白菊花、決明子、雞內(nèi)金、生山楂、丹參、夏枯草。

    用法：每日一劑，水煎2碗，早晚分服2次。

    如此，一氣呵成。

    原本臉色鐵青的老者在看著他隨手落下的字時，面色有所緩和，當(dāng)商陵游寫完一副藥方時，禮伯面上已微微露出笑意，他終于開口，道：“我原以為你近來沉迷于副業(yè)而忘了本分工作呢?！?br/>
    當(dāng)然，商陵游與連翹都明白禮伯口中的“副業(yè)”為何。

    副業(yè)，配音咯。

    不過，禮伯怎么會知道的呢？

    還用了“沉迷”這個詞，其中莫不是有貓膩？

    連翹機(jī)智，她細(xì)細(xì)地打量著禮伯，終于，她發(fā)現(xiàn)——

    被捏成扁平狀的醫(yī)書里，隱隱露出一角，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

    有了這一驚喜發(fā)現(xiàn)，連翹便有恃無恐了起來?！岸Y伯，你書中夾了什么呀？”連翹邊問邊走過去，禮伯防備不住，被她抽走了醫(yī)書，于是，一手機(jī)再也掩藏不住，明晃晃地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

    哦，手機(jī)屏幕上還處于微博界面呢。

    連翹忍不住捂著嘴偷笑了兩聲，禮伯自覺面上掛不住，只能漲紅了臉生硬地擺出長者的威嚴(yán)來，扯開話題，“咳，你們兩人不餓嗎？快去洗手準(zhǔn)備吃晚飯！”

    “好噠。”

    一聽到要吃晚飯了，連翹趕忙放下醫(yī)書與手機(jī)，拉著商陵游一同走去洗手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