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娥本來就看不慣林宜蘭一個資本家后代,父母二婚的小孩還整天在大院里瀟灑,尤其是在發(fā)現(xiàn)林宜蘭和她最看不慣的張大娘關(guān)系好后,她就更加看不慣林宜蘭了。
憑什么自己作為皇城根底下的城里姑娘,每天勤勤懇懇地照顧公婆,男人,還有小孩,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農(nóng)村來的過得舒服。
看著林師長院子里的水泥還有那些工具,邱小娥眼珠動了動,“張大娘,我不和你說了,咱們這大院里都進外人了,我趕緊和后勤部的領(lǐng)導報告一聲。”
張大娘在聽到邱小娥說的這些話,她就知道這女人想作怪了。她一把拉住要轉(zhuǎn)身離開的邱小娥,“邱同志,不是我說,你這什么都看見了,就知道小林犯錯誤了?”
“再說,小林要是帶人進來肯定在執(zhí)勤士兵那里登記過了,不然她怎么帶人進來的。”
“邱大娘,您說您來了,連門都沒進,就覺得抓到我錯誤了,這不合適吧。”林宜蘭手里拿著兩個鏟子似笑非笑地走到了邱小娥和張大娘對面。
她視線掃了一下面前的半人高的圍墻,繼續(xù)保持著之前的笑容,慢悠悠地打開了家里的大門,“邱大娘,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雖然有時候眼睛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但人家至少還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了看。不像您,眼睛估計是長在頭頂了,所以什么也看不到了?!?br/>
林宜蘭這話說出來,可以說是有點不講禮貌了,尤其是放在大院這個環(huán)境中。
不過林宜蘭自己當然知道,但是她一直是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態(tài)度行事。
更何況邱小娥都給她“蓋帽子”了,林宜蘭能不反擊回去嘛。
聽到林宜蘭喊自己邱大娘,今年只有三十七歲的邱小娥臉都氣綠了。
“小林,你說這話就有點難聽了,看來你娘沒有好好教你要尊重長輩啊,不愧是資本家出身的?!?br/>
林宜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褲腳上的水泥,心里嘖了一聲,明明在想辦法避免弄臟褲子了。
想到自己本就稀缺的褲子,又要變少一條,她心情頓時變得更加不好了。
“邱大娘,我一般尊重一個人的時候,不看對方的年齡,而是看人做事的態(tài)度和品性。更何況我爹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我碰到倚老賣老的人,就不必因為她年紀大,還把她當長輩尊重了?!?br/>
“還有我媽是的出身,你有什么問題嗎?如果有問題,等晚上我爺爺奶奶回來,去你家里問問。”
聽到這句話,邱小娥的臉色唰的一下變成了青色。
張大娘也終于有了插話的機會,她立刻附和了林宜蘭的話,“就是嘞,我聽收音機里大領(lǐng)導都講了現(xiàn)在不去論以前的那些出身了。
邱同志,你雖然不是部隊里的人,但你也要跟著你男人多多了解一下國家的政策和新聞?!?br/>
“不然你這個城里的出身的媳婦,怎么還比不上俺這個鄉(xiāng)下來的老婆子。一點思想覺悟都沒有?!?br/>
“噗——”
林宜蘭聽到笑聲,回頭看到站在自家院子里的芳芳。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從房里出來了。
芳芳努力壓下自己的嘴角,朝著三人看去。
“那個哈哈哈...不好意思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嗯哈哈哈嗯?!?br/>
邱小娥臉色漲得通紅,她從來沒有在小輩面前丟過這樣的臉,尤其是芳芳還是在大院里長大的小孩。她感覺自己在大院里這十幾年維持的臉皮都被面前的這兩個人扯了下來。
她來回地指著林宜蘭和張大娘,“你,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她扭頭快步跑開。
林宜蘭看著邱小娥離開的背影,對著站在旁邊的張大娘說:“張大娘,謝謝您了。對了,要不要來我家喝點水?”
張大娘瞥了一眼日頭,擺擺手,“不早叻,我要趕緊回去了。下次再和你扯舌?!?br/>
她也趕緊往自己家的方向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林宜蘭朝站在院子的芳芳聳了聳肩,攤手說道:“我們繼續(xù)吧?!?br/>
緊接著,她就拿起鏟子在地上掛上一坨水泥砂漿,蹲在門口開始給門檻做導坡。
林宜蘭蹲在地上施工的時候,芳芳就站在旁邊盯著。
不論看幾次,她都覺得林宜蘭好厲害。就在施工的時候跟著人學了幾次,再在圖書館里把書看了一遍,就學會調(diào)配水泥,還可以實踐了。
真厲害啊。
大概只有這么厲害的人才可以考上大學吧。
等林宜蘭停下手里的動作,芳芳擦了一下自己的額角的汗,張口問道:“小蘭,你覺得我以后做什么好???”
林宜蘭扭過頭轉(zhuǎn)身看著站在她身后的芳芳,“你喜歡什么呢?”
芳芳一臉迷茫地回望著林宜蘭,“我...我喜歡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希望我娘不要那么辛苦吧?!?br/>
“她每天都要照顧我們幾個,感覺好累啊。我要幫她干活,她都不愿意,嫌棄我給她搗亂?!?br/>
“唉——”
“真羨慕你們這些考上大學的人,以后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工作也不愁?!?br/>
林宜蘭把鏟子上的水泥來回刮著,她知道芳芳家里的情況,和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人家里一樣。父母生了好幾個孩子,照顧完大的,還要拉扯小的,到手的工資每個月都要計劃花,除了家用,還要給家里的父母寄養(yǎng)老錢,給小孩交學費。
好不容易把小孩都拉扯大了,大孩子又要生孫子,又要開始照顧孫輩了。
想想都覺得頭疼。
而芳芳家里還算好的了。
“你怎么不去考大學?”林宜蘭換了腳繼續(xù)蹲在地上抹水泥。
芳芳也蹲了下來,她下巴壓在手臂上,歪著頭問林宜蘭:“我之前考過,沒考上啊?!?br/>
“考大學好難啊,找工作也難,之前的知青都回來了,哪有那么多崗位給這么多人,難道我只有像我娘說的選擇嫁人嗎?”
“我媽說了如果還找不到工作,要么就嫁人,要么就讓我爸找關(guān)系讓我進部隊?!?br/>
面對芳芳的問題,林宜蘭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照未來的大趨勢,她可以勸芳芳去做生意。但是...她不敢這么說。
她怕自己隨口一說,其他人覺得她是個大學生,應(yīng)該比他們這些沒讀書的人聰明,真的讓芳芳去做生意了怎么辦?
且不說現(xiàn)在的經(jīng)商環(huán)境芳芳能不能保護好自己,就林宜蘭她自己都很清楚,她還沒有能力肩負起一個人的未來。
她一直都清楚,她只不過是見過幾十年后的未來罷了。并沒有增長多少智慧,也沒有增長多少能力。
而且做生意真的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做成的。
她要是有解答芳芳人生方向問題的能力,她還愁她們家在小說中的結(jié)局干嘛。
想到這里,林宜蘭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個后世萬金油的答案。
實在沒有方向的時候,多讀書吧,至少不會害人。
“你既然參加了高考,說明之前的預(yù)備考試你肯定是過了的。你要不要再試一次?”
“我之前聽說你報考的是京市的大學,實在不行,你換個地方。現(xiàn)在京市、魔都這些地方的大學報考的人肯定多,分數(shù)線也肯定要高,你選一個稍微冷門的地方,要求不那么高的大學試試。
實在不行你試試??茖W校?”
芳芳懷疑地看著林宜蘭,她是第一個有理有據(jù)和自己分析再去嘗試考取大學的人。
之前的人要么是說再試試,萬一下一次就考上了,要么就是說女孩子沒必要讀那么多書。
隨口一說,好像什么都在這些人的嘴里變得都很簡單。
“我真的可以嗎?萬一我又沒考上怎么辦?”芳芳自我懷疑道。
林宜蘭放下手里的鏟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望著芳芳,“去試試吧。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你們家里的條件也不是很困難,讓你爹娘再供你一年。
等下我把我之前準備高考的資料給你,到時候填志愿的時候,我再給你打聽點消息。”
“芳芳,我問你,你覺得你娘辛苦,你未來想像你娘一樣辛苦嗎?”
芳芳聽到這個問題,頓時搖頭。
她娘不僅辛苦,還得不到爺爺奶奶的認可。
林宜蘭扭頭朝身后環(huán)視了一圈,確定沒人后說:“那你就去試試讀大學吧。至少讀了大學,你的選擇就多了嘛,至少不會只有進部隊和嫁人兩個選擇了?!?br/>
芳芳迷茫地點了點頭,蹲在了一旁。
林宜蘭見狀也沒有再勸什么,而是留空間讓她自己在旁邊思考。
接下來的時間,她把衛(wèi)生間、院子里大門和家里大門三個地方的門檻都做了導坡后,就用剩余的水泥把院子外面裂開的地方填補起來。
做完這些,林宜蘭又找了根樹枝立在大院門口正中間。
這一塊地方改完,林宜蘭從屋子里拿出了自己的袋子,找了一個小板凳坐在了院子里拼裝扶手。
忙碌讓時間變得很快,太陽慢慢落下,樹葉被晚風吹動,各家各戶也逐漸變得熱鬧了起來。
林宜蘭進屋打開了門燈,又坐回了板凳上等著爺爺奶奶回家。
黃昏落日時刻,忽然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了林宜蘭面前。
“嘶——”
“痛痛痛,腳麻了啊啊啊。”
林宜蘭看著張牙舞爪的人影,無奈地說:“大姐,你蹲了多久??!我還以為你回去了。”
“我這不是在思考我的人生嗎?!!”芳芳氣鼓鼓地來回跺腳,“小蘭,就在剛才我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林宜蘭看著芳芳走到了自己面前,表情雖然不是特別嚴肅,但看得出是很鄭重的樣子,似乎是真的要說什么重要的決定。她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收斂起了自己臉上的笑意。
“我,冉芳芳決定要再嘗試一次,我要考大學?!?br/>
隨話音落下的是晚風,空氣似乎都變得寂靜了下來。
低瓦度的鎢絲燈,原本也只能照亮一小塊黑暗,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原本芳芳應(yīng)該模糊的臉,在林宜蘭的眼中變得無比清晰。
她想了很多年,后來才明白,大概是因為鎢絲燈點燃了芳芳眼中的戰(zhàn)意,讓林宜蘭看到了芳芳眼中的火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