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凌荒還記得,在一個秋日的下午,他和司徒曦登上舒嘯閣的最高層,憑欄遠眺,將整座信王府景致收歸目下。東邊殿閣綿延,廊腰縵回,華燦殿頂上碧綠的琉璃瓦如春波粼粼。往西而視,則是一片林木蔥蘢、銜山抱水的花園。那一日,天空極高極澄碧,日光流瀉在身上,暖煦如溫泉之水。清風乍起時,胸中馳突一股豪氣想要抒發(fā)。耳畔卻聽司徒曦悠悠吟道:“物象遠濛濛,周回極望中。帶煙千井樹,和磬一樓風。月色寒沈地,波聲夜飏空。登臨無限趣,恨不與君同?!?br/>
紀凌荒問:“朗朗乾坤,大好天氣,殿下何作如此感傷之語?”
“你有所不知。這乃是唐代詩人子蘭回憶舊友的一首詩。今日登高望遠,不由想起曾與青瀾……哦,便是我皇姐夫,某一夜在這閣樓上談古論今,好不暢快。如今景物猶在,青瀾卻已……”司徒曦說罷長長一嘆。
舒嘯閣上吊懷故人這一幕宛如昨日,紀凌荒卻沒想到,不出一年,司徒曦便聽了江九兒的話,將舒嘯閣的欄桿階梯一律刷成黑漆,又用黑布蒙住閣中所有發(fā)光物件。到了夜里,卻在閣內點起幾盞昏黃幽明的燈燭。司徒曦便與三人攜酒登上樓閣,又召來四個年輕貌美的侍女,在閣里臨風望月、飲酒作樂。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的面容,說起笑話來更是肆無忌憚。那侍女一個個也頗懂風情,便在黑燈瞎火之際與之調笑淫樂。有的更舒展歌喉,與梓安、佟齊曼聲作和。那嬌滴滴的笑聲、宛轉的歌聲如風鈴頻撞,不絕如縷,一半騰入夜幕,一半卻迂漾在信王府中,襲至每個角落,聽者無不浮想聯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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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凌荒將信王府這一番動靜講述完畢,映弦一顆心也揪了起來,暗想:這二皇子顯然已被幾個小人蠱惑,正誤入歧途。此人如此貪玩不分輕重,也難怪皇上不怎么喜歡他。瞟見紀凌荒眉間縈有淡淡的憂慮,不由開口道:“紀公子不必過于擔心。你回去后好生規(guī)勸殿下。我也會跟公主稟明此事。也許……她這個當姐姐的,說的話還能起上作用。”
紀凌荒凝視映弦,本想說點什么,猶豫片刻終究忍住,道了一聲“有勞”,轉身拔足離去。映弦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遠方,心里竟空落落的,甚覺索然無味。在風中佇立許久,陡然一個機靈,連忙回府找到司徒素,將紀凌荒的話一一道來。司徒素聽完后秀眉微皺,說道:“這么胡鬧,遲早會被父皇知道。到時候看他怎么收拾??磥恚业靡娨娺@三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br/>
司徒素主意已定,便派小尹子、小玄子兩人去信王府邀請司徒曦及江九兒等人來公主府做客。端午前夕,四人聯袂而至,映弦這才見到幾人尊容。
眼前的江九兒,面若冠玉,唇若涂脂。細狹雙目中浮爍著一股狡黠精光,讓人微微觸及便不自在。他見了司徒素,恭敬地斂衽參拜,嘴里說道:“江九兒參見文嗣公主。久聞公主殿下芳名,今日所見,竟覺不是見了人間的公主,倒像是和瑤池仙子會面了。”司徒素略一點頭示意江九兒平身。江九兒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公主府其他人時,滿臉都是倨傲之情。一旁的梓安二十幾歲,模樣更為秀氣。尖臉上嵌著一對桃花眼,目光流轉,意態(tài)嫵媚不似男子。滿頭光澤如墨的長發(fā)只用一根雪白的絲帶束起,疏疏散散,已有畫意。而那佟齊大概三十四五歲,身材精瘦,微微駝背,下巴留著一撮山羊胡子,讓人過目難忘。三人此次前來,皆身穿錦緞制成的提花長袍,腰帶一律用光燦燦的金絲滾邊,華美異常。誰能料想這三個流落江湖之輩,如今卻享此榮華富貴,臉上又掛著如此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呢?
待眾人施禮完畢,小玄子便將其引入用膳所在。撥開一掛五彩珠簾,躍入視線的是一間小巧雅潔的房間。四壁貼有幾幅精致生動的工筆果蔬圖。西角放著一盆石榴花,亮綠的葉片中綴滿金紅如火、璀璨爍灼的花朵。一道宴飲絹畫屏風沿東南而過,屋中央安一張金絲楠木八仙桌,四圍各置長凳。小桂子、蘭裳已在屋里等候。小桂子見了客人,急忙邀請眾人入座,蘭裳則立于一旁侍酒。眾人坐定,又有下人將吃食一道道奉上。先是縷金香藥、雕花蜜煎等開胃小吃,之后是主菜六道。一道道都用精美雅致的餐具盛了,擺出各種姿態(tài)。
小桂子滿面笑容地說道:“諸位,公主府向來以吃素為主。但公主考慮到各位一時怕難適應,所以專門讓柳師傅準備了幾道小菜。請看?!庇诚夷抗鈷哌^,見第一道菜是涼拌黃花,第二道是炒蘑菇,第三道是炸好的魚蝦,第四道卻不知是什么肉食。第五道盤子中像是擠著一堆古怪的小蟲。最后卻是一大盆面,灑滿了花生仁與芝麻,香氣四溢。映弦心想:這些都該是二公主專門命人準備的膳食。但看上去菜色甚普通,不知道有何講究。
眾人拾箸大快朵頤。佟齊吃得津津有味,一抹嘴巴,贊道:“師傅好手藝!敢問公主,這些菜都是些什么菜?俺回去說不定也能試著做做?!?br/>
司徒素一遞眼色,小桂子會意,開口解釋道:“這第一道菜,叫‘亂花迷人’。黃花菜清利濕熱,夏季吃正好。第二道為‘群蘑亂舞’,炒的都是山里的新鮮蘑菇。第三道‘魚龍混炸’,魚是小黃魚,龍自然是指河蝦了。各位趁熱吃,口感才酥脆啊。第四道估計各位也嘗出來了,燒的是雞肉與狗肉,所以叫‘雞犬升天’。至于第五道,則是宮里名貴的冬蟲夏草了。別看現在茂茂盛盛的樣子,冬天就會變成一堆小蟲。至于這面條,柳師傅說,叫做“芝仁芝面。”
這幾道菜名一報出,映弦心里樂開了花。轉頭一看,梓安面部急劇抽動,佟齊本來還有點迷惑,醒悟過來后頓時拉下了臉。兩人尷尬地杵在那里,捏著筷子,夾菜也不是,不夾也不是。再瞅一瞅江九兒,他雖也是神色一變,但即刻恢復正常,說道:“難為公主如此有心。卑賤之人先在此謝過。”說罷夾起一朵蘑菇送入口中,邊嚼邊搖頭晃腦:“滋味好極,好極!”
司徒曦目睹這一幕,焉能不知司徒素的意圖。心里好沒趣。訕訕地喝了一口酒,道:“柳師傅的名堂,真是越來越多了?!蔽⒁话櫭迹骸斑@是什么酒?竟有這種奇怪的香味?!?br/>
這時蘭裳走了過來,柔聲道:“回殿下的話,這是我用沉香木泡的酒?!?br/>
“沉香泡酒?有何妙用?”
“沉香香品高雅,被列為眾香之首。且自古便能入藥。沉香酒則能夠通氣活血,安神靜心,對腰腎也是極有好處的?!?br/>
司徒曦望著蘭裳一雙晶亮的杏子眼,笑道:“原來如此?!?br/>
映弦插嘴道:“我記得《百士昭忠錄》一書中,曾記載一則岳飛分沉香的故事?!?br/>
司徒曦忙問:“說來聽聽,什么故事?“
“說的是岳飛有一天給下屬官員分沉香,人手一塊。但是主管檔案的黃縱得到的最少。岳王爺認為分得不均,便又重新分了一包裹的沉香給大家。這個黃縱還是得到的最少。岳飛覺得甚不合心意。黃縱便說:‘我單身投軍,即使得到了沉香,也沒什么用處?!里w卻說:‘我過去也喜歡燒香,但只是在瓦爐中燒一般的柏香罷了,后來這個習慣也摒棄了。大丈夫要為國家建立功勛,怎么能老是想著個人的愛好呢!’”
她話音剛落,心里已然后悔:此事勸誡之意太明顯。我又何必勞這番心思?惹那二皇子不快?偷眼瞄去,司徒曦倒并不以為意。哈哈一笑,道:“不愧是岳王爺?!?br/>
蘭裳清清嗓子,接著道:“其實說到泡酒,除了沉香之外,桂花、白芷、菖蒲、牛膝、花椒、蓽茇、茱萸、芫荽、豆蔻等等芳香植物都能用來泡酒,也各有各的妙用?!?br/>
江九兒忽問:“那姑娘你知不知道,香料也可殺人?”
蘭裳眼波一轉,點了點頭:“這個我也倒是聽說過。各種植物本身有自己的品性,若是用混了,就可能導致心智錯亂,嚴重的話或許會令人身亡也說不定?!庇诚衣勓灶H有興趣地問道:“有什么例子嗎?”
“當年我看制香古書,曾經讀到一則傳奇。說是一個朝臣的命婦因為不堪忍受愛人的花心放蕩,便將朝臣騙入自己的調香室。脫了他的衣服,放倒在地板上。她先在他的太陽穴上滴了幾滴鳶尾和丁香油。接著在頸根處抹了金盞菊精油,兩腋下則灑上蓍草和龍膽草油,然后通過按摩手法將各種香料遍灑在情人的身體上。”
一縷邪笑爬上梓安雪白的臉龐。眸光一閃,嘻嘻兩聲道:“這男人倒艷福不淺?!?br/>
蘭裳沒理他,繼續(xù)說她的故事:“沒過多久,這些精油便開始發(fā)揮作用了。芥末油讓人憂郁,含羞草帶來的是恐懼。冬青令他嫉妒,石楠花又讓他大驚小怪,野玫瑰則令其感到冷漠。種種情緒起伏之后,榆花精油領著他進入了妄想。這時,命婦在他左右太陽穴上各加了一滴野蘋果花精,男人便自我厭憎到了極點,哀求妻子殺死她。于是,命婦在無力反抗的男人的舌頭上滴了一滴附子油,男人便全身**地死去了。”
故事說完,眾人半晌無語。雖然這多半只是小說家言,但如此香艷而恐怖的氛圍,卻也不禁讓人心驚肉跳。映弦不由想到:這蘭裳向來對香料、花精的作用十分諳熟,于調香方面又甚是博聞強識,真不愧是公主府第一制香高手。一抬眼,見蘭裳俏立于桌旁,一襲淡黃色浣花錦裙若飛若揚,甜美的臉蛋上漾著怡人的笑意,仿佛晚夏最后盛開的那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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