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云息第二日入太和堂的時候，時辰還早，升龍階下候著的一眾朝臣見她戰(zhàn)后首次入朝，便三三兩兩走上前來拘禮，順便關(guān)照一番她的傷勢，氣氛十分和諧。

    可惜和諧不過片刻，待桓帝入座，她遞呈退位請辭。原本安靜的朝堂便如火石入水，頃刻掀起波瀾。

    楊修盈一派自然喜不自勝。前幾日他還在因為新封的季貴妃代掌春陵，橫奪了他女兒清越皇后風(fēng)頭的事心中不忿，如今東陵空缺，時機(jī)大好，想必皇帝也該好好補(bǔ)償一下他們楊氏。

    相比喜形于色的楊修盈，同樣得勢的顧長生倒是穩(wěn)妥許多，她自父親顧宜章入獄，遭敗落家門拖累甚久，上月終于從中林晉升上林，同樣也是力挺桓帝廢除三君的厲害角色。

    可桓帝所說的那些不肯從命的老骨頭，此時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

    桓帝要破除舊統(tǒng)，他們尚可聯(lián)手阻攔，可要是東陵君自請出朝，只需皇帝一筆朱批，他們?nèi)绾握堉忌现G，都再無回轉(zhuǎn)余地。

    一時間朝中進(jìn)言聲不斷，有出列跪請皇帝慎準(zhǔn)的，也有奉勸宮云息三思的。鼎沸之聲四起，卻待上首桓帝朱批落案，霎時隱匿。

    沉得住氣的文臣，多半扼腕唏噓，撫袖而嘆，沉不住氣的武將，諸如盧小北，甫出朝殿就摔了東西。

    尋常早朝結(jié)束的時辰皆早，今日兩撥權(quán)臣吵吵嚷嚷，倒是一直鬧到中午才散。宮云息離開太和堂，騎馬穿過候在宮門前各府部的轎子，直直行入王城主街。

    雅西王城的主街名曰封云，三君府邸，坐落于內(nèi)?！胺庠啤倍?，乃開國君主玄陽王親筆所題，意在褒獎與他同立國威的雅西三君有“封天之能，齊云之德”。

    如今九代君王過去，不能同立國威也就罷了，竟還要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廢位逼婚，真是稀奇。

    宮云息停在街口，抬頭看了看被兩根高聳入云的漢白玉柱撐著的牌匾，似乎也因為多日風(fēng)雨有些斑駁，邊角地方已有朽木剝落。

    不過幾點斑駁也還不夠，等到哪一日陳規(guī)失色舊統(tǒng)盡毀，想必桓帝才會真的安心。

    “宮大人在這兒發(fā)什么呆？難道是丟了營生，連家都不敢回了？”

    宮云息聞聲回頭去看，看到一身朝服的盧小北正坐在馬上，看著她嘿嘿地笑。

    “盧將軍剛還在太和堂碎了個玉串兒呢，怎么現(xiàn)下不生氣了？”

    “嘿，你自個兒的事，我干嘛跟著生氣？反正你現(xiàn)在賦閑無事，回家也是干坐著，不如我?guī)?，去吃點東西？”

    “……無月臺，這會兒還沒開門呢?！?br/>
    “誰說要帶你去無月臺了？那種地方，我這個窮將軍可請不起你?！?br/>
    盧小北揚(yáng)揚(yáng)馬鞭，瞥她一眼，

    “走吧，不騙你。你小時候鳳將軍天天讓我?guī)е?，哪一次讓你餓肚子了？”

    宮云息應(yīng)了他，回轉(zhuǎn)馬頭起步跟上，

    “將軍這幾日，不是要請兵調(diào)查紅林泊的兇案嗎？”

    “原是要查，可什么事兒一稟陛下，就變拖沓。我昨日入宮請兵，說是將軍府的軍隊要先緊著楊荊挑揀，讓我明日再去。明日就明日，我今兒先歇歇?！?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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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小北帶著她一路向南七拐八拐，拐進(jìn)了一條極窄小的巷子。巷子周身墻面皆是青石鋪就，只容一人通過。宮云息在巷口尋個石樁栓了馬，又把佩刀取下來別在腰上，才轉(zhuǎn)身跟著盧小北進(jìn)了巷子。

    “這地方，你還記不記得？”

    “……不記得。”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嚷嚷著不肯下馬，結(jié)果跟馬一起卡在巷子里，我費了一個多時辰才給拖出來。”

    ……

    “你還特喜歡吃這兒的一家炊餅燒鴨店，說什么比鳳將軍做的菜好吃一百倍，結(jié)果被他聽見，足足餓了你三頓?！?br/>
    ……

    “還是沒印象？”

    “……沒?！?br/>
    時值初冬，宮院里正是玉瓦寒光朔風(fēng)凜冽，想不到宮墻府院之外，還有如此全然不同的光景。

    巷子很長，彎彎折折，最窄的地方，要側(cè)著身子才能擠過去。未至盡頭，已能覺察到喧鬧人聲和淡淡的蒸煮香味兒，既至盡頭，則得以窺見別樣洞天。

    熱鬧、緊湊又暖烘烘的街市。

    古人所言“人煙輻輳”不足為道，“紅飛翠舞”難繪萬一。還要再多多費些筆墨，專去寫那些餅攤面鋪上滾滾涌起的暖熱霧氣，和裹著棉衫皮襖，坐在長凳上吃飯的食客才是。

    “你愛吃的炊餅燒鴨鋪是沒了，不過我新近尋著一家面店，好吃到要人命?！?br/>
    盧小北輕車熟路，領(lǐng)著她走進(jìn)一家鋪子。鋪子簡單，木樁子撐著篷布，篷布下面又?jǐn)[了幾張桌椅。老板娘心細(xì)，對熟客毋需多言，對宮云息這樣的生客就格外體貼，葷素喜好姜蔥忌口問了一遍，才回身到爐火邊，擦了擦手開始忙活。

    “姑娘模樣生的真好看，是盧將軍新得的同行？”

    “跟她做同行，我哪有那個福氣？她可是……”

    盧小北說著發(fā)覺不對，伸手撓了撓頭，滯了一會兒才接著道，

    “……是我認(rèn)的干侄女兒。”

    “你看，你這一辭官，我連怎么稱呼你都不知道。”

    “我還在任的時候，也沒聽將軍叫過我?guī)茁暣笕?。?br/>
    “那我還像以前那樣，叫你宮小罷了。你肯定不記得，你小時候，原本我們都跟著鳳將軍叫你宮小的。誰知自從顏青平那個小魔頭也來了將軍府，日日把你藏在身后不讓人碰不說，還說宮小只準(zhǔn)他叫，別人都叫不得，非要我們改口叫你宮姑娘?！?br/>
    “那……后來呢？”

    “后來，他被鳳將軍逮住，好一頓收拾。改名的事，再也沒敢提?！?br/>
    宮云息聞言低頭笑笑，用筷子卷了根鮮煮的湯面，可垂下去的那一雙眼睛里，卻分明沒有幾分真正開心的神色。

    “我昨天還在奇怪，桓帝明明知曉珞伽戰(zhàn)事多日都不肯出兵，怎么突然改變心意，還專派楊荊出兵力保。今日算是知道了，原來是要你拿東陵君位去換。”

    宮云息裝作埋頭吃面，沒有應(yīng)他。

    “其實你小時候，在這片兒出名的很。人人都知道堂堂宮府千金，最愛蹲在路邊兒吃糖葫蘆小肉串，都拿著撥浪鼓來逗你，還說你生來命好，一輩子享福。……現(xiàn)在倒好，平白無故地要受這種苦?！?br/>
    “……又不是殺我剮我，沒什么受苦的。還有東西能跟別人交換的時候，都不是最壞的時候。等哪一天我傾家蕩產(chǎn)也救不了他，才是真正受苦?！?br/>
    盧小北盯著她面色平靜的把話說完，心中卻一點兒也不平靜。對于接下來打算說的話，他仍有幾分猶豫，甚至眼神都有些閃爍，筷子也停下來，懸在碗頂。

    不過要是他知道，桓帝威脅她的除了削爵，還有另外一件事，想來也就半刻都不會猶豫了。

    他開口十分謹(jǐn)慎，故意壓低了聲音，

    “宮小，聽你北叔一言，這件事你不是沒有選擇，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你也看到了，這波禍?zhǔn)孪群蟛叭瑱?quán)局動蕩一日不寧。自古帝王疑心，向來不止要兵，終歸要命。你今日縱他一次，就愈縱愈害，他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與其無端受人擺布，步步退讓，不如先手，求個險勝?！?br/>
    “盧將軍，這是在勸我造反？”

    “圣心不圣，忠心不忠，我是實在看不下去。宮將軍留我們一眾親兵在你身邊，不是讓你平白受委屈的?！?br/>
    宮云息沒有立即答他，反而抬眼去看周身熱鬧的街市：扎著沖天揪的小孩兒蹦起來去捉房梁上的雛雀，包著藍(lán)頭巾的婦人挎著籃子在賣熱騰騰的荷葉包，還有人圍坐一圈，猜拳打牌，賭錢喝酒，贏了會笑，輸了要哭，輸?shù)拇罅税瓮染团?，挨幾個飛過來的石子，又能笑嘻嘻地坐回去......

    “倘若起兵，盧將軍有多大把握一舉奪城？”

    “陛下手里，雖有楊荊所掌將軍府和修盈、長生兩將部，卻不能盡用，舉宮家之力與之拼死相搏，未必會輸，若有顏家相助，勝算就更大?！?br/>
    “那就是沒把握了?！?br/>
    宮云息手里捏著個褐色的粗陶茶杯，陶色斑駁，杯中茶有著很淡的清苦香味兒，

    “皇帝今天革了我，大不了明天東陵君換人做，大家日子照過，世道不會有什么變化?？扇羰钦諏④娬f的，兩邊打起仗來，你我又沒有能耐一舉攻下，拖纏數(shù)月，不僅昆吾殿，三君府，王城的所有街巷都會被踏作戰(zhàn)場。”

    她停頓片刻，看著對面人的眼睛，

    “盧將軍不是沒打過仗的人，老少無依尸橫遍野將軍也不是沒見過……我有自知之明，不值那么多人命?！?br/>
    “可是……”

    “再者，拿東陵君位換他回來，我一點也不覺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