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一杯白開水；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一杯白開水，稍稍放點糖，它就甜蜜；輕輕點幾粒鹽，它就是消毒的鹽水。

    凌翰一直是王集鎮(zhèn)易堂的私塾先生，生活過得平淡，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天他的心神總是不寧定。

    夢，他總是做著一個奇怪的夢！

    一個夢，自始不變的相同的夢，并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感覺到，印在他的腦海中。

    一把斧，發(fā)光的大斧，從無窮的宇宙中，從虛空之中，忽然出現(xiàn)面前。

    “咔嚓”；只一下，將他劈成了粉碎。

    撕心裂肺，血光四射，意識顫抖，收縮，收縮，最后消亡；他感到自己化為了灰燼，最后，意識也沒有了，可還偏偏就是感覺到這種空虛，這樣的虛無。

    一次次，一遍遍，出現(xiàn)在自己的夢里；而且醒來還依舊記得真切。

    這個可是，還只是第一個可是。

    可是，第二個可是，才真正要他命了。

    凌翰收了個庠（xiang）士（注：庠士，古語，學(xué)生）。

    本來一個庠士而已，可是，就是這第二個可是，竟然讓他自己莫名的就對這名庠士產(chǎn)生敵意。

    如果僅僅是敵意也就罷了，私塾先生對庠士的印象而已，他也能接受；畢竟在王集教了將近十年的書了，哪能不碰到幾個令人反感的庠士？

    可是，凌翰一看他，就感覺他不是個人?！皇侨?，是斧；并且真切的，就直覺著這個庠士就是那把在夢里殺死自己的斧頭。

    更加糟糕的事，他一個私塾先生，竟然第一次產(chǎn)生了要殺自己庠士的念頭。

    先生殺庠士？放在以前，他凌翰打死也不敢相信，也絕對不會信；更不要說是他自己去殺。

    然而，他就是想，想殺死這個庠士。這庠士每一個行為，每一句話，都令他反感，都使他有一種沖動，——想沖上前、用板凳將他砸死的沖動。凌翰自己也不知自己這是怎么了，仿佛中了邪一般。更不敢將這個事告訴他最親親的小妾——雙雙。

    這個庠士叫許倬（zhuo）。

    ※※※※※※※※※

    許倬和其他庠士很不一樣。

    首先，他從來只讀半天書；而且還是下午。問原因，說山路太遠(yuǎn)。只有將銀子看得比老天爺還大的易堂山長柳本一才信他；其他私塾先生，其他庠士，是寧信鬼也不信他。

    其次，每次來上課，許倬庠士總背把弓，說是晚上回家怕遇上盜匪。同窗們都說他在冒充獵戶。

    最后，難以讓人相信的是，他易堂聽課，竟是一動不動，一坐就是半天。

    更絕的，他竟是從不主動與同窗講話，也不向先生提問題。除了完成每天先生布置的作業(yè)，什么也不在乎。行卷不看，同考不參加，仿佛專門來給易堂送銀子似的。

    據(jù)說，這個許倬，竟經(jīng)常到易堂山長柳本一家下禮，山長家每個喜慶，他都備上一份，并且盡量不讓其他人知道。也不知他是從哪來的那么多銀子。

    做人，低調(diào)到極點，也囂張到了極處。

    ——這就是他的同窗、他的先生們給他的評價。

    ※※※※※※※※※

    “好，今天的課就講到這。下面布置作業(yè)。”凌翰站在三尺講臺，長衫擺動，悠悠的說道，“寫一篇策論，題目是——坤簡論；提示，解題四字，坤以簡能。明天下午之前，一定要完成，到時，將答卷交到張量庠士處。好，下課。——如果大家有誰對講課內(nèi)容不太明白，可到后屋問我；我在那要休息片刻?！?br/>
    凌翰覺得，今天下午，他發(fā)揮的特別好。講課時，竟然能冒出那么多的靈感，一個一個的妙解，連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得趕緊回后面書房，將這思路，這解釋給寫在紙上。

    妙，實在是妙。照這樣理解這一爻（yao），再將這個思路用到這整本書中，那不就做出學(xué)問了嗎？

    爻，《易》中的一個術(shù)語；《易》由卦象組成，每個卦由陰（兩個短橫）陽（一條長橫）卦畫組成，這組成卦象的陰陽卦畫，即稱為爻，陰卦畫叫陰爻、陽卦畫稱陽爻。

    易分陰陽，陰陽成卦，做《易》的學(xué)問，就是解讀卦象，解讀卦中的陰陽爻。如果將自己對爻的解釋編成書，作為一個先生，那將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今天，竟是連對許倬那庠士的反感也在講課時不知不覺減掉許多?！牛诲e，不錯。

    “先生再見！”學(xué)生們站起來，鞠躬行禮。

    “嗯。散了吧。”凌翰擺手，跨步走下講壇，奔后屋。

    先生一走，易堂就頓時哄鬧起來。眾庠士紛紛在議論一會到王集什么地方玩，不急回家。

    許倬到墻角，蹲身，拾那靠在墻邊的舊弓，衣袖擦了擦弓面，斜背。

    低調(diào)，低調(diào)，再低調(diào)。

    ※※※※※※※※※

    西天，一抹殘霞落入王集東方的矮山腳下的樹林，然后向四面延伸，染紅整片大地。

    許倬將弓背好，低頭邁步，走出易堂大門。

    出王集，上山，爬坡，走到一條羊腸小路。

    彎彎曲曲的石子路，長長的，斜鋪在矮山上。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是打此過，留下買路財。”

    一群盜匪，十來個樣，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羊腸小道正中，截住正低頭行走的許倬。因正在回味易堂上凌先生教授的卦爻知識，許倬忽略了對四周的警惕，聽到話聲，他才抬起了頭。

    帶頭的是個壯漢，身高八尺開外；眉粗唇厚，滿臉橫肉；大刀拿手。身后嘍啰，身高體壯，捉刀、拿斧、提劍。只是這伙人，衣服襤褸，面帶菜色。

    許倬沒啃聲，不見慌亂；只拿眼盯著這伙人。

    背上沒有弓，他們沒有弓箭手；兵器，只有近戰(zhàn)。——嗯，竟也有人使斧，看來是碰到同行。許倬心里琢磨。

    “我說小子，大爺?shù)脑捘憧陕牭?？”帶頭的壯漢顯得有些不耐，“你他娘的，聾了還是啞巴？惹大爺上火，直接弄你死！”

    許倬一聽就樂了，笑道：“請問各位好漢是那條道上的？不是聽說這一帶屬于青羊山寨管轄的么？你們難道是——”

    “青羊山寨，對，不錯，我們就是青羊山寨的強(qiáng)盜。你，可怕了？”帶頭壯漢突然仰起頭，眼珠轉(zhuǎn)了一圈，“他媽的，別廢話，趕緊給老子把銀子交出來，省大爺我動手。若是讓大爺搜，到時，哼哼——”

    “聽到?jīng)]有，趕快交銀子！”

    “交錢！”

    “交！”

    眾嘍啰此起彼伏的喊叫聲震動著許倬耳膜。

    肥羊的不慌不張，讓這伙土匪有點拿不準(zhǔn)，有點色厲內(nèi)荏。

    “可是，好像，”許倬見沒有人敢上前，悠悠地道，“我好像不認(rèn)識你們啊?！?br/>
    “他娘的，活的不耐煩了，敢這樣跟大爺說話?！鳖I(lǐng)頭的終于按捺不住，發(fā)起火，“弟兄們，給我上，上，讓他知道知道我們青羊山寨的厲害！上，給我砍死他！”

    領(lǐng)頭上前，舉刀就剁。

    “唬”，手臂動，一道閃光，刀臨身。

    “唰唰——”；劍刺，板斧斜砍，又是兩名嘍啰沖上前。

    大漢身后余下的嘍啰，散開，兩面包抄，準(zhǔn)備將許倬圍住。

    配合默契，打劫的慣匪！

    這群人，沒有一個入品，后天境氣感期，沒有一人達(dá)到。出手速度，身形移動，許倬眼光一掃，就看出了他們的實力；不如自己青羊山寨的嘍啰。

    斗天大陸，后天境界分為三層，氣感期、氣情期、凝卦期。氣感期，為后天第一境界，修煉陽元；氣情期，為后天第二境界，修煉陰元；凝卦期，為后天第三境界，以前兩境界的陽陽元為基礎(chǔ)，凝聚出卦象。入品，就是進(jìn)入后天第一境。

    ——竟然敢冒充我青羊山寨，而且是在自己面前，還要打劫自己，這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噌”；腳尖輕點，身形閃，許倬立時后退，兩步距離，脫出攻擊范圍。

    藝高人膽大，此話不錯。不過，許倬沒敢托大；畢竟這里只有他一個人，還是空手，如果一不小心，稍稍失誤，沒有人照應(yīng)，就得死。

    他不會讓這幫人圍住。

    一把刀，他能輕松應(yīng)付；兩把三把，他也游刃有余。但是，如果被圍住，一個人給他一刀，就必須同時面對十幾刀；即使十幾刀他能夠勉強(qiáng)躲過，但是第二次，第三次，一次一次下去呢？只能被動；稍稍失誤，必死。

    近戰(zhàn)，出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縱觀全局，觀六路，看八方，根據(jù)局勢隨時調(diào)整戰(zhàn)斗方式。

    “唰——”

    帶頭壯漢再次上前，舉刀；左肩動，右砍，刀光，微微的風(fēng)聲帶起，砍向許倬面門。

    腰抖，許倬身子朝左一晃，讓過刀勢。右手提，膀動，手掌照準(zhǔn)對方右手腕，順勢就一個斜劈；急速，三成力道加持。

    毫無朕兆，右掌電速，不等對方，立時切中大漢手腕。

    “當(dāng)啷——”

    刀脫手，掉在地。

    “啊，哎喲！”

    大漢直丟他的右手，再看，右手腕已經(jīng)紅腫。

    說時遲，那時快。許倬斜劈過后，一個側(cè)身轉(zhuǎn)至大漢身后，抬起右腳，緊跟就是一下，狠蹬來人屁股。

    “咚?！?br/>
    大漢摔個狗啃屎；血從口中吐出，舌尖被自己牙齒磕破。

    眾嘍啰這才反應(yīng)過來。

    驚愕。

    這不起眼的小子，如此厲害？照這樣，頭領(lǐng)被撂倒，一招；那他們——

    撞鐵板了。

    “呸，呸！”大漢爬起，連吐兩口血沫，“上，上，給我上，一起上。我，我，老子要剝他皮！”

    包圍無效，單面直沖，這群盜匪一次頂多上三兩人與自己迎面交手；對付三兩人，小菜。

    拳來腿去，刀劍斧光，許倬和這群冒充的盜匪斗到一處。

    只一會，他就占了上風(fēng)。

    “殺，還是不殺？”打倒他們?nèi)菀?，如何處理卻是一個麻煩，不好辦。

    放過，太仁慈；他許倬是盜匪，得狠；殺了，這群人也就是冒充，不該死。

    矛盾中，打斗就膠著住。

    ※※※※※※※※※

    冷箭。

    無聲息的，樹林里射出一支冷箭。

    快；流星般速度?！餍羌嘌蛏秸g(shù)秘技！。

    準(zhǔn)。箭矢旋轉(zhuǎn)，飛轉(zhuǎn)，劃出一道弧線，射向許倬落腳處，頭頂?！嘌蛏秸丶?，一箭穿頭箭！

    青羊箭隊秘技，只有三大寨主心腹之人，才得以傳授。許倬學(xué)到，因為他的義父張魁；張魁是三當(dāng)家張書楊心腹，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拉上的關(guān)系。

    偏僻山道，許倬對敵，竟然有自己山寨的人，還是三位當(dāng)家的心腹，向他射出這種箭！

    流星箭，一箭穿頭術(shù)，雙箭合一，直奔他頭頂射來。

    ——山寨有人要他命！

    不及閃躲；時間，時機(jī)，伏擊之人把握的太精確，身體根本來不及應(yīng)變。

    手，唯有用手硬接。

    “撲！”

    血光濺，手心鮮紅的血飛濺，許倬滿臉血紅。

    右手，箭矢對穿。滴滴鮮血從手掌心濺落下來，正滴濺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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