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芊芊聽到楚天的聲音，一時間沒搞清楚是什么狀況，順勢松開了手。

    女生們再怎么鬧，也不希望鬧到男生面前。

    身上的束縛一下子消失了，之湄踉蹌著站起身，匆忙朝楚天的方向跑過去。

    楚天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待靠近時，之湄突然低下了頭，避開了對方詢問的目光，聲說了句“走吧”，然后就逃也似地向前走去。

    楚天收回方才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淡淡地看了趙芊芊一眼，也跟著之湄離去。

    趙芊芊愣了片刻，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喃喃道：“那是誰”

    兩人并肩走在路上，之湄始終避過頭，不敢看楚天，不停地用手整理剛才被趙芊芊扯過的頭發(fā)，努力克制著嗓子里的顫音，但還是有絲絲抽泣聲漏出來。

    楚天看著之湄一言不發(fā)的樣子，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又覺得這樣的沉默太過詭異，猶豫了片刻，還是先開口道：“我爸看你還沒回來，家里的事一忙完就讓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需要幫忙?！?br/>
    之湄點了點頭。

    楚天目光向身旁一掃，瞧見她胳膊上還未消去的幾道紅印，微微浮腫，是指甲劃過的痕跡。

    看得他心里有些發(fā)堵。

    見對方一直沒有抬頭看自己，楚天直視著前方，思索了許久，才試探著問：“是不是受傷了”

    “沒事。”之湄仍舊低著頭看路面。

    楚天看她不愿多說，也不再問，想了想，又挑起了新的話題：“那個你轉(zhuǎn)學(xué)后會跟我在一個班，有什么問題就來找我，嗯”

    “嗯。”

    “來這邊不用擔(dān)心，這兩天我媽也打電話安頓好了，還需要什么就告訴我，不用怕麻煩我?！?br/>
    幾句話下來，之湄終于強(qiáng)撐開笑顏，慢慢抬起頭看著楚天說：“謝謝你?！?br/>
    楚天看著她還有些泛紅的眼角，也笑了：“有什么好謝的?！?br/>
    余暉下，兩人并肩而行，恍若多年前。

    又過了一個拐角，暗銅色的大門虛掩著，兩人推門而入，院子里空空蕩蕩，間或飄過幾點柳絮。

    楚海澤和楊素已經(jīng)打理好了房子里的一切，此刻楚海澤正坐在木椅上，一手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夾著煙，一口接一口地吸著，整個人被煙霧繚繞著，男人眉宇間盡是疲憊，眼窩深陷，臉有些削瘦，下巴上冒出了胡渣，兩鬢依稀有了點點白發(fā)。

    楊素坐在旁邊，沉默不言。

    抬眼看到之湄回來，楊素忙站了起來，很熱情地招呼她：“湄啊，可回來了?？烊シ块g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我們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去?！?br/>
    之湄被這話打了個猝不及防，呆立在門口問：“不能再多住一晚嗎”

    “明天還要上班，假已經(jīng)請得夠多了?！背赏蝗婚_口說話了，掐滅了手中的煙，“而且，你倆的課程也不能再耽誤了。”

    之湄咬了咬唇，點頭道：“好”繼而從他們身旁走過，有些失魂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屋子里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這讓她稍稍放松了身心。

    她走到床邊，緩緩坐下，用手撫摸著發(fā)黃的日歷，掃視著屋里的每一個角落。

    看著這個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突然覺得有些陌生，爺爺不在了，整座房子都失去了以前的溫度。

    以后所面臨的境況，也都是未知的。

    一切都發(fā)生得太突然，從之湄放學(xué)回家發(fā)現(xiàn)爺爺?shù)乖诘厣?，不到一天的時間，她唯一的親人，就這么匆匆撒下她離開了。

    她還是在鄰居的幫忙下才將爺爺送進(jìn)醫(yī)院，等楚叔得知消息趕回來的時候，爺爺?shù)纳碜右呀?jīng)涼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過得很快。

    直到爺爺?shù)脑岫Y結(jié)束，之湄對這幾日發(fā)生的一切都沒有真實感。沒有預(yù)想中的悲傷，沒有震驚，所有感官仿佛都追隨著那個灰白頭發(fā)的老人一同離去了。

    人在極其痛苦的時候，反而會喪失感覺。

    那個把自己一手養(yǎng)大，全心全意照顧自己的人，怎么就這樣消失了呢

    心臟一陣陣地發(fā)痛。

    “噔噔噔”

    突然想起的敲門聲，打斷了之湄的思緒，門外是楊素的聲音：“之湄，收拾好了嗎”

    “馬上?！敝孛腿蛔松碜?，拉回飄遠(yuǎn)的思緒，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

    自己光顧著想事情，差點忘了還有三個人在門外等著自己，之湄慌亂地收拾好行李，大致檢查了兩遍，就走了出去。

    屋外的三人之間，仿佛始終沒有交流，之湄剛推開門，就感到了空氣中令人壓抑的沉默。

    一時間，她有些局促。

    楚天依然靠在客廳門口，看見之湄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就開口打破了沉默：“還有什么要帶的嗎”

    之湄把要用到的東西在腦子里理了一遍，說：“沒有了。”

    楚海澤起身，走到門外準(zhǔn)備開車，楊素跟上前，又對楚天說道：“你幫著湄。”然后就坐進(jìn)了副駕駛。

    之湄一言不發(fā)地走到車背后，準(zhǔn)備把行李放進(jìn)后備箱。

    楚天在一旁看到說：“我來放吧?！闭f著就要拿過行李箱。

    “沒事，我能搬動?！敝叵乱庾R地躲過了對方想要幫忙的動作，把箱子一橫，就塞進(jìn)了后備箱。

    楚天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收回了剛剛還停留在空氣中略顯尷尬的雙手，關(guān)上后備箱，對之湄道：“上車吧?！?br/>
    之湄點點頭，拉開后座的車門坐了進(jìn)去。

    剛靠上椅背，頓覺整個人的骨頭都松了下來，緊繃的神經(jīng)也開始一點點放松。

    眼皮漸漸變沉，之湄不知不覺中合上了眼，意識恍惚了起來。

    直到車上高速時停下來的間隙，之湄才睜開眼。

    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眼前不見了熟悉的景象，取而代之是望不到盡頭的公路。

    再見了。

    到d市的時候，夜幕已經(jīng)完全降臨了。

    車窗外都是一閃而過的光影，d市的人流量非常大，路上車前挨著車尾，他們一路上等了好幾個交通燈，才艱難地到達(dá)楚家樓下。

    楚天先行下了車，幫之湄把行李取了出來，之湄剛想說“我自己來”，就被他打斷了：“要上樓的，你抬不動?！?br/>
    走進(jìn)樓道，幾個人徑直進(jìn)了電梯。

    其實有電梯，不怎么用抬的。

    之湄忐忑地跟在身后，看著楚海澤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楚海澤踏進(jìn)屋，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

    “之湄到這邊需要什么就說，當(dāng)成自己家一樣?！?br/>
    “空閑了，讓楚天帶你熟悉熟悉?！?br/>
    他又簡單吩咐了之湄幾句，就轉(zhuǎn)身去了書房，不再出來。

    家里還算寬敞，也有之湄的容身之地，楊素拉過之湄，簡單地介紹了下家里的布置，之湄默然不語，偶爾順著她的話點點頭。

    不太尋常

    楚叔和楊阿姨是分房睡的，但楊素說起來神態(tài)自然，楚天亦面無異色，一家人好像都對此習(xí)以為常，共同遵守著無聲的約定。

    “事情來得突然，這幾天啊，忙得焦頭爛額的，也沒來得及收拾屋子?！睏钏匕雅f床單揭下來，抖落了兩下，空氣中立刻彌漫開了的灰塵。

    “這屋子好久沒人住過，我給你拿套干凈的被褥?！卑汛采显镜臇|西都拿出去后，楊素抱著一套米黃色的被褥，又走進(jìn)屋來，準(zhǔn)備在床上鋪展開來。

    “阿姨，我來吧?！?br/>
    之湄?fù)屜壤_了床單，熟練地鋪開，楊素本想搭把手，但看到也沒什么自己能幫上忙的，只好都交由之湄，她出去了片刻，回來的時候手上端了杯熱水，放在這屋子的書桌上。

    “湄啊，你就安心住下吧，就把這里當(dāng)自己家，別那么客氣，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阿姨說，什么都不要多想，知道了嗎”

    “知道了，謝謝阿姨。”

    “又說謝謝，這孩子。”楊素走了出去，又不忘囑咐一句，“好好洗個澡，睡上一覺，這幾天你也沒好好休息過了，阿姨先去睡覺了。”

    看著楊素走了出去，之湄如釋重負(fù)地坐在床上，看著陌生的房間，發(fā)起了呆。

    衣柜和床都挺新的，看樣子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書桌則是嶄新的，上面沒有一個物件，應(yīng)該是楊素近兩天安排的吧。

    楚叔一家對自己真的是很照顧了。

    楊素親切的言語還回蕩在耳旁，之湄揉著眉心，在心里暗暗打壓著自己：雖說楊阿姨對自己很是親切，但畢竟人的熱情都是有限的。寄人籬下的日子還是該注意一些，盡量不給大家添麻煩才好。

    之湄想著想著就不自覺地捋了捋頭發(fā)，結(jié)果剛碰到頭發(fā)，就嫌棄地把手拿開。

    這幾天整顆心裝的都是爺爺?shù)氖?，也沒有好好洗過澡，頭發(fā)油膩膩的，也不知道趙芊芊怎么下得去手。

    她輕輕把門鎖好，換上了睡衣，打開門，向門外望了幾眼，大家都回屋子休息去了，之湄這才放心地走出來，向浴室走去。

    剛打開浴室門，又覺得自己可笑，不就是洗個澡嗎還這么心翼翼，生怕和別人撞見。

    之湄簡單地沖了一下，把洗頭膏揉進(jìn)頭發(fā)里搓揉起來，頭上立刻起滿了泡沫。

    想到一路上這三個人的不自然，之湄閉上眼睛，一邊搓揉著頭發(fā)，一邊暗自安慰自己。

    自己這個中間加入的外來者，沒辦法真正融入到這個家中，很正常吧。畢竟他們是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一家人啊，而自己只是憑空出現(xiàn)的一個負(fù)擔(dān)，擅自打擾他們的生活，已經(jīng)很抱歉了。

    況且自己還這么膽，嘴巴也不伶俐，一直都不是討人喜歡的類型。

    沒關(guān)系的，慢慢就會習(xí)慣了。

    要努力不給大家添麻煩，要努力照顧好自己。

    暗暗給自己打了氣，之湄伸手去開淋浴。

    然而噴頭只簡單流了幾滴涼水，就不再出水了。

    不會這么背吧。

    之湄一手扶著頭發(fā)，一手打開水龍頭，也沒有出水。

    果然，停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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