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二先生的醫(yī)術(shù)果真不凡，不到一刻鐘他便取來筆墨紙硯，寫好了藥方。
泛黃的紙拍在桌上，他得意洋洋的模樣就像一個瘋子，道:“這藥方如何？”
瑤素書看了看，配比和藥材的份量皆精準無比，他不止考慮了病人所得的重病，還考慮了他并發(fā)的熱癥。
只需這一味藥，熬煮十來天就可以痊愈。
“我的辦法還能更快。”
他皺著眉，不太高興道:“什么辦法？”
瑤素書輕輕捻起一根金針，扎入病人的耳朵。病人的眉頭頓時痛得皺了起來，她又重開了一副藥方。
“今日之內(nèi)，他就可以痊愈。”
瑤素書一笑，道:“你還要找個病人來同我比嗎？”
梅二先生什么都不理，眼也不眨地看著她那枚金針:“好巧奪天工的手藝，能不能賣給我?！?br/>
朱停所做這套金針不腐不化，血流不染?，幩貢緛碇挥衅胀ㄒ惶足y針，朱停是因為她更換銀針的速度太快，主動為她打造的。
打造這么纖細的金針，險些把朱老板打成半個瞎子。
“你還沒贏了我，就想著買我的金針？”
他剛剛那般自負，現(xiàn)在居然也不怎么在意，急忙道:“你贏了贏了，你那個朋友是誰，能不能介紹我認識。”
“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賭約嗎？”
被金針沖昏頭腦的梅二先生清醒了過來。
酒鋪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在關(guān)注這里，有的人還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的膝蓋。
梅二先生斜掃了一眼，這些人如聞大敵，個個埋下頭。趁他轉(zhuǎn)過頭，更是腳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阿飛的手輕輕握住劍柄，一副他不跪下就打跪下的模樣。
李尋歡卻含笑道:“瑤姑娘并非要你顏面全無，只是希望你以后別搶她的病人，也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br/>
瑤素書在阿飛旁邊坐下，取了一疊酒來喝，默認了李尋歡的話。
阿飛本來正注意梅二先生，余光看見她的手頓時面色如紅布。
那碗酒，他剛剛喝過啊。
瑤素書道:“這酒沒什么酒味。”
也不知道老板摻了多少水。
“剛剛姑娘所用的方法為耳穴排石？”梅二先生同樣坐在了桌上，“我也聽說過這種排石方法，只是沒有遇到過幾個這樣的病人，也就沒有辦法嘗試找到正確的穴道。”
瑤素書道:“我治過一百多個結(jié)石病人，一開始他們喝的也是你開的藥，到后來我便可以取石，如今我已經(jīng)可以金針排石。我不比你天份好多少，不過是我遇到的人多，每一個都去治而已?！?br/>
“醫(yī)術(shù)沒有止境，你有那么多規(guī)矩又能醫(yī)多少病人，也不過對傳承的醫(yī)術(shù)融會貫通罷了，醫(yī)書上遇不到的你就永遠不會治?！?br/>
梅二先生道:“我治病救人他們不僅得付夠診金還必須彬彬有禮，而且我不治惡人。你說的盡管很有道理，但是我依舊覺得不高興我就可以不去治。”
瑤素書道:“我沒有想勸你有治無類，只是告訴你實踐永遠可以錘煉你的醫(yī)術(shù)。”
梅二先生一邊想著她的話一邊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道:“你們要是住在這里怕是不得安寧?！?br/>
李尋歡含笑不語。
大漢道:“有什么雞鳴狗盜之徒都不會打擾少爺他們休息的?！?br/>
梅二先生余光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還是十三太保橫練？”
虬髯大漢瞪了他一眼，還是答道：“鐵布衫?！?br/>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Ｄ切┟\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瑤素書低頭忍笑。
虬髯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泵范壬尤灰膊簧鷼?，還是搖著頭笑道：“據(jù)說練鐵布衫一定要童子功，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嗎？”
虬髯大漢道：“嗯?！?br/>
梅二先生又道：“據(jù)說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肯下苦功練這種笨功夫，據(jù)說此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沒有，也許并沒有死，還能坐著喝酒?！?br/>
鐵傳甲不再說話了。
梅二先生道:“我猜得出他是誰，你是誰，卻猜不出江湖中什么時候有比我醫(yī)術(shù)還高的人，這實在太有意思了?！?br/>
他說的你，顯然是李尋歡。
瑤素書道:“那是因為我的確還是一個無名小輩。”
若非他醫(yī)術(shù)絕頂，又豈會卷入那樣多麻煩事。
梅二先生期待地看向其余三個人，道:“我?guī)銈內(nèi)サ牡胤剑泻镁坪揉稀！?br/>
李尋歡哦了一聲，問道:“是什么樣的好酒？”
梅二先生爽快道:“二十年的竹葉青，走不走嘞?！?br/>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瑤素書雖然換了一身厚衣服，到底不像他們一樣有內(nèi)力護體，不怕寒氣。阿飛在酒鋪老板那里買了一個火爐，用銅絲罩著沉默提上了馬車。
梅二先生李尋歡和鐵傳甲三個人坐在了一起，阿飛提了火爐上去索性也沒有換馬車，和瑤素書坐在了一起。
車簾總被吹開，寒風一進來瑤素書的臉就白上一層，雪煞煞的可憐。
阿飛道:“你往邊上坐一點?！?br/>
瑤素書靠著邊上了一點，阿飛從車廂左邊移到右邊，正好坐在她前面擋住了車簾吹來的寒風。
兩個人都擠在右邊，瑤素書終于感覺到了一點點暖意，也有點后悔自己從來沒有學過內(nèi)力了。
她鼻尖凍的紅紅的，認真跟阿飛道謝:“謝謝。”
車外是一片雪般的純凈。
洗濯了世間一切污穢一般，天地一片銀白。
阿飛靠在在沉默的車廂里，忽然問:“你喜歡雪嗎？”
瑤素書搖搖頭。
她所在的世界很長一段時間冰封著，無窮無盡的冰雪令人感覺孤寂又荒涼。
阿飛道:“我也不喜歡雪?！?br/>
他是在荒野中長大的。風、雪、霜、雨，都是他最大的敵人。
卻剛剛忽然見車簾吹開，窗外一片雪地，你坐在車廂里，分外美。
忽然覺得這雪景，也分外美。富人家的孩子覺得雪是玩樂，他卻覺得雪是寂寥孤寂與饑餓。
這是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雪的美。
她很適合著這一身紅妝，也很適合這一片純潔動人的雪景。
馬車一路行進到小橋之前。
一串小巧精致的黃犬腳印印在路邊，為這一片平整雪地廖添趣味。
穿過小橋有三五石屋梅花成群，風景如畫。
一個老人正在雪地里面作畫，他望著梅二先生臉色一變，吩咐童子道:“把我的東西都收起來，免得被人偷去換黃湯喝。”
梅二先生朗聲道:“老大，我?guī)Я司朴褋砑依锖染啤！?br/>
梅先生用手蒙眼:“我看不見你也看不見你的朋友，這里沒有酒喝?！?br/>
梅二先生不滿道:“你以為我交不到好朋友嗎？李探花你過來，我知道他的竹葉青埋在哪兒?！?br/>
梅先生立刻把手放了下來，上下打量李尋歡碧綠的眼眸:“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小李探花李尋歡？”
梅二先生涼涼道:“你還知道第二個李探花嗎？”
李尋歡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尋歡?！?br/>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終于見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而后恭，忽然變得如此熱情，李尋歡反而怔住了。
瑤素書反而有心情在一邊和阿飛閑聊:“我第一次見到有一甲進士在江湖上聲名赫赫，就是李尋歡了?！?br/>
天下統(tǒng)考能入前三，兵器譜上排名高懸。
李尋歡就是這樣的驚才絕艷。
阿飛問道:“他的探花是真的探花嗎？”阿飛本來以為是某種稱號。
瑤素書道:“本應(yīng)該直入翰林院，卻偏偏在江湖忙斷腸。父子一門三探花，卻無一人橫縱官場……”
李尋歡的風骨她倒不很明白，也不覺得他把祖宗基業(yè)送給外姓之人，是一種灑脫和真摯。
李家傳承之物，并不因為李尋歡是這一代最后一人，就有足夠的地位理所當然去處置這些珍寶。不過這是他自己的家事，雖然不能認可他的做法，卻本來就與其他人無關(guān)。
李尋歡的確是千百年難得的天才人物，也不知道他的祖先會為他驕傲還是胃疼……
但至少作為朋友來說，他優(yōu)秀又體貼，大方又聰明。再好不過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禮。傳說中探花郎不僅天資不凡更有家學淵源，我聽聞大內(nèi)的清明上河圖亦是贗品，真品在尊府。不知傳言真假？”
李尋歡笑道：“這話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將之借來一觀，在下感激不盡?！?br/>
李尋歡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豈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個敗家子，十年前便已將家財蕩盡，連這幅畫也早已送人了?！?br/>
梅大先生失魂落魄坐在那里，連動都不會動了，看來就像是被人用棍子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嘴里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所有人都想為他嘆一句，可惜可惜。
可他自己從來都不覺得可惜。
說著可惜，梅先生還是擺出了二十年的竹葉青，一副自己的清明上河圖被燒了的架勢，拉著李尋歡和梅二先生兩個酒鬼喝酒。
騎鶴見阿飛和瑤素書都不喝酒，就領(lǐng)著二人前去洗漱休息了。
遠離了酒場，這石屋越加有一種出塵脫俗之感。就連樹上的冰晶都剔透動人。
她目光悠遠地賞著雪景，阿飛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擋著風。
他忽然目光一動手撫劍柄。
這荒涼小屋，這么巧居然有客人來了嗎？卻不知道是不是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