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趙識德是何等敏銳的家伙,他一旦確定這一事實,當虎口拋出那句,‘她的上線……在趙識德來石州前,領導過我。趙識德一出事,他就躲得不見人影’的時候,趙識德會認為這句話空穴來風,沒有意義嗎?虎口是叛徒,他的上線沒了;趙識德,隔壁的這個女人,她的上線也沒了。這意味著什么,這個女人不可相信!”
“虎口,是要告訴趙識德,我,他隔壁的女人,不能相信!”溫寧定定地凝視虎口,肯定且清晰地確認。
“沒有,沒有!”虎口慌得又看秦立公又以目光求助于羅一英,“她在說什么,把我都攪糊涂了!”
“不用狡辨了,事實勝于雄辯!”溫寧言之咄咄,“就在就完這句廢話后,趙識德對我的態(tài)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就非常疑惑,在牢房里,需要解釋那么多嗎,需要一定強調我的共黨身份沒有疑問嗎?每多說一句話,其實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旁邊的趙識德!”
虎口急得一腦門子汗,“長官,您別聽她強辭奪理,我說話有這么繞彎子嗎?她說趙識德能聽懂,他就能聽懂?”
溫寧笑吟吟看向秦立公,“這種簡單的邏輯并聯,我不敢以羅隊長的智商能夠領悟,”不理睬聞言豎起眉毛的羅一英,“不過,請校長說句公道話,換作您,您能領悟嗎?”
秦立公遲疑片刻,“唔,這個……特工的智慧,就是能從同仁的暗語中找到邏輯關聯,破解暗語。虎口所要表達的意思,放在有心的特工身上,不難理解?!?br/>
溫寧笑了,說道:“現在我可以確定了。此人確實恰如校長早前的判斷,首鼠兩端,不三端,既想從我們這頭撈老處,又怕被共黨除奸,兩頭送好處,兩頭賣人情。就連韓鐵錘打他一頓,就可以隨性改口。這種人有什么底線可言,全憑自己的利益為人處事,實在難的掌控!難怪,雖然說他的直接上級沒了,但以共黨組織審查的嚴密,他也在嚴控范圍內,竟然不躲著貓著,吃飯喝酒亂逛,活動如此頻繁,說不定他早就又暗投了共黨,當雙面間諜,把咱們的情報訊息反饋到共黨那里——只要他們饒他和他老婆的命,能讓他活下去有氣喘?!?br/>
虎口聽得臉色發(fā)白,腿一軟差點跪下,“長官,冤枉啊,我沒有,我一片忠心向黨國!”
秦立公轉向羅一英,“小羅,說呢?!?br/>
羅一英用鼻腔哼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聽得全身是汗,不過……不是沒有道理,校長,謹慎第一?!?br/>
溫寧說:“無論如何,至少不能放他出這幢房子,省得他左腳出門,右腳就奔共黨去了——他現在可查總算知道趙識德關在哪里了。也許共黨在放大線鉤大魚,通過他找到趙識德的關押地?!?br/>
秦立公點頭:“有理。小羅,先把他關起來?!?br/>
在兩名女學員將大呼小叫喊冤的虎口拖出去時,溫寧看見,秦立公朝押送的羅一英比劃了一個“殺”的手勢。
此人的利用價值已經用盡,確實沒有必要留下來浪費糧食,平添隱患。
現在,室內只余秦立公和溫寧二人。
打著死馬當活馬醫(yī)的旗號,溫寧向秦立公提出,她第三次回到牢房,再作挽救,讓趙識德重拾對她的信任。
秦立公否決了她的提議,說:“趙識德此人,謀定后動,極為睿智機敏,一旦認定冒充共黨,必定十拿九穩(wěn),再回去不但沒有意義,還會讓他暗笑我們計劃拙劣,增強他的信心和戰(zhàn)斗力?!?br/>
溫寧暗自失望,此時此刻,沒有人能夠理解,她有多么希望重回到陰暗潮濕的牢房,與趙識德交談整宿,永不散場。
沒想到,秦立公竟然捕捉到她的這縷失望情愫,說:“怎么,瞧的模樣,似乎有些失望?!?br/>
溫寧趕緊收回心神,低嘆一聲,說:“可惜,趙識德學識淵博,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跟他交談,實在如沐春風,收益良多?!?br/>
秦立公說:“不要小瞧共黨,他們不少人,尤其是中層領導這一塊,不少人受到高等教育,水平能力不在黨國精英之下?!?br/>
溫寧點點頭。
秦立公又問:“他跟說的那句悄悄話,那個名字,是誰?”
溫寧顯得驚異,“您,您在竊聽儀器里沒聽清楚?”
“他不是敲擊木板進行干擾了?咱們的儀器沒有那么先進,不能聽得很清楚?!鼻亓⒐p描淡寫地說,“只聽到前半句—‘我黨潛伏在特校的人是……”
秦立公越是表情輕松,溫寧知道,他越是在意。
“原來這樣?!睖貙庮M首,微瞇眼睛似乎回想了一下,又失笑,對秦立公說:“校長,您一定猜不到他說的是什么?”
秦立公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說,我黨潛伏在特校的人,是溫寧?!睖貙幊亓⒐A苏Q劬ΓΦ们纹?。
秦立公怔然,“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溫寧笑道:“校長,以您的智慧,不用一會兒就能琢磨出他的用意之險。不過,因為我在牢房一直在尋思他這句話,所以有一點小理解,可否先說出來請您指教?”
“說?!?br/>
“當然,理解其話意的前提,在于我的身份。校長您得確認且相信,站在您面前的我,新任特校會計溫寧,是忠誠于黨國的戰(zhàn)士,并非他們所說的共黨分子。否則,后面的分析我沒法進行下去?!?br/>
秦立公審慎地一笑,“看來,是將自己置于黨國忠臣來分析問題的,我信,繼續(xù)說下去吧?!?br/>
他的信任頂多有七分。
溫寧將秦立公的神色看在眼中,說道:“首先,咱們得分析,趙識德告訴我這句悄悄話時,究竟有沒有確定我的進步青年身份。我個人意見是,有信任,同時更有防備。當時我偽裝進步青年,又有木板相隔,趙識德不可能知道我就是真正的溫寧,他吐出溫寧這個名字,什么用意?其一,他認為我這名‘進步青年’,不可能知曉特校人員的姓名,因此,當我為保命而向軍統告密時,‘溫寧’二字才具有價值和意義,我才有可能逃出生天,這是趙識德對‘我’的慈悲;其二,他不能冒險,他仍然在防范我,不得賭我這名‘進步青年’不告密,因此,他說出潛伏人員的名字,不能是真的——”
“是說,趙識德故意拋出這個名字,是在陷害?!鼻亓⒐淅涞?。
“瞧,校長,又生疑竇。您在想,趙識德此舉,究竟是在陷害溫寧,還是在替溫寧開脫?這種苦肉計,由古至今,尤其在咱們特工這行,用得太普遍?!?br/>
秦立公目光冷肅,“所以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潛伏的共黨,他在為開脫!”
“那么校長認為,開脫的最好方式,是將想要開脫的人置于漩流當中?”溫寧反詰,氣氛立時變得緊繃。
“從來到特校到此時刻,一直在找我要信任。我信任才能給這么多機會,可我發(fā)現,一旦我選擇不信任,是不是很多事情更容易解釋了。比如虎口的指認,比如趙識德的突然翻臉?!”
“難道校長坐在這個重要位置上,要的只是解釋,只是看上去道理講得通,而不顧您的業(yè)績,您的職責?校長,恕我直言,若只講究情理必通,您就是入錯了行!您不該當特工,更不該當咱們一大批特工的長官!”
“不用拿話激我,我清楚職責和使命!”
“如果這樣,那么校長就應該清楚,自我踏入特校的大門,就一直被針對,被指責,被質疑,被……您的不信任,包圍……”說到這里,溫寧似乎因心酸而哽咽,她眸間含蘊一滴淚,卻遲遲不讓它滴落,“我知道,特校的水很渾,石州的水很渾,整一個中華大地的水,更加渾??墒牵iL,您為什么欲掃天下卻不掃一屋,找出攪亂這一切的人,至少讓眼皮子底下風清氣正?!卻要來懷疑,像我這樣……有報國報黨之心,愿安份守已盡職,甚至曾經犯禁進言,冒犯您,被您報復的人……”
說完,那滴淚水終于滾落臉頰,溫寧連忙抬袖揩拭,說:“校長,言盡于此,您不信任我,再將我扔進牢房里審查吧?!?br/>
秦立公眼珠一轉,打了個哈哈,笑得干澀而夸張,“小溫,我就多啰嗦幾句,哪來這么多怨氣,看來喲,們這些女孩子啊,得罪不得??靹e哭了,止住眼淚水,那是珍珠,值錢喲!還說怎么冒犯過我,被我報復,什么說啊!”
溫寧氣鼓鼓地說:“您別哄我,這回讓我進這牢房,說得好聽講,是考驗我,用我,讓我試探趙識德,給我一個立功的機會。從頭追索起來,還不是因為上次我在出租房跟您吵,說您對部屬不信任。您覺得心里不爽,讓我受點小折磨嗎!”
“這,這,小溫,扯太遠了,我說們女人的小心肝上,怎么有十萬八千個眼兒呢,成天都瞎想什么!尤其是溫寧,別想太多了,咱們說回正題,正題!方才說,‘開脫的最好方式,是將想要開脫的人置于漩流當中’,這是什么意思!”
溫寧一副沒好氣,沖沖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趙識德如果要為我開脫,何必報我的名字,隨便報其他人不是更為絕妙。報我的名字,看上去高明,但放在校長您這樣的聰明人眼中,就是欲蓋彌彰,反而加速暴露我。在風口浪尖中,惟有讓我遠離漩流和焦點,最好沒人知道我沒人注意我,這才最為安全,這才是對我最好的保護!我呀,我就被人故意拖到風口浪尖上,當替罪羊的!”
室內靜默了幾分鐘。
秦立公若有所思地審視著溫寧,溫寧擰著脖子不服輸地對視秦立公。最終,秦立公努力讓可親笑容回到臉上,說:“好了,小溫,先回特校,辛苦了,好好休息幾天。外面有人接應。”
溫寧應喏一聲,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校長,證明我沒有問題,那塊鎏金的化妝鏡,可以還給我吧?!?br/>
秦立公說:“拿來還有什么用?”
溫寧說:“不懂有沒有用,我的就是我,我燒了砸了,也不能再落到有心人手中,再來害我一次怎么辦?!”
秦立公尷尬地瞪她一眼,從審訊桌的抽屜里取出化妝鏡。
溫寧敷衍地說聲“謝了”,扭頭就走不再停留,帶門的聲音很重。
待溫寧離去遠了,秦立公重重咳嗽一聲,“出來吧?!?br/>
旁側監(jiān)聽室不足人高的小門打開,樂弈彎腰走了出來,“校長?!?br/>
秦立公說:“瞧瞧,這些女人啊,真難伺候,不舒坦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連溫寧也這樣!剛才的話,全聽見了,什么想法?!?br/>
淡然凝視那扇因溫寧過份用力仍然在晃動的門,樂弈說:“她……說得有道理……至少,咱們監(jiān)聽到的那個名字,確實是溫寧。再說,本部不是有電話來嗎,她遲早會回本部高就?!?br/>
秦立公說:“沒想到她上頭還真有人。我一想再想,她并不知道我們聽清了這兩個字。如果是共黨,何不換個名字告訴我,讓我們偏離視線。如果趙識德知道她也是共黨,又有什么必要傳遞這句沒用的廢話,傳點什么其他訊息都會更有價值啊。不過,我對她還是有點不放心,樂弈,找人這兩天盯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