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衛(wèi)遇城好不容易醒過來,眼皮重如千鈞,光是睜眼這個動作,就耗費了他殘存的全部力氣。
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他是朵云,一直在人間沉浮飄蕩。
真悠閑。
他甚至有些貪戀此刻的放松。
直到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叫他。
“醒醒!”
“快醒醒!”
憑著求生的意志,好不容易撐開了眼,哪知道那人突然撒手,他連人帶頭砰地一聲撞在沙地上,差點沒又昏過去。
想說話,結果胃里一抽搐,側身吐出不少水來,他劇烈地咳嗽著,呼吸都很困難。
“你醒了?”
楚音大喜過望,立馬從包里拿出手機。
號還沒撥出去,男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明明是溺水的人,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楚音手腕一緊,像被燒紅的烙鐵死死箍著。
她錯愕地抬起頭來,對上一道灼人的視線。
“打120,叫救護車——”
“不必。”
大概是灌入過量海水,他的聲音極度沙啞,臉色白得像紙,沒說兩個字就又劇烈咳嗽起來。
“你溺水了,得去醫(yī)院檢查——”
“我說了不用。”
楚音不明白他的固執(zhí):“你不想活了?”
男人扶著額頭,努力平復呼吸,濕漉漉的劉海被撩開一角。
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額頭上有道傷口,像嬰孩的嘴,大張著,觸目驚心。
大概是被海水泡久了,沒有一點血跡,才沒引起她的注意。
明明是溺水的人,醒來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抗拒去醫(yī)院。
楚音微微一愣,難道他真的不想活了?
她很快收回思緒,重新?lián)芡?20。
別人的私事跟她沒關系,就算他跳海自殺,她作為見義勇為的好市民,也該把他交給醫(yī)院。
電話撥通,她很快進入正題:“請問是平城醫(yī)院嗎?我這邊有人溺水——”
話沒說完,手機被一把奪過。
“我說了,我不需要去醫(yī)院?!蹦腥苏Z氣凝重,濕漉漉的頭發(fā)遮住眼睛,卻遮不住冷厲的目光。
“你還沒有脫離危險期?!?br/>
“……”
“是我發(fā)現(xiàn)的你,就這么把你扔在這,萬一你出事,我于心不安?!?br/>
“……”
除了沉默,他不置一詞,像是坐實了她的猜測。
所以果然是輕生……
短暫的對峙后,楚音退后一步:“人我救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剩下的是你的選擇,我無權干涉?!?br/>
她朝男人伸出手。
“麻煩你,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男人抬手,將手機放回她手心,依然渾身戒備。
“多謝?!逼v而倦怠的聲音。
楚音接過手機轉身走了兩步,心里沒著沒落的,鬼使神差又回過頭來。
夕陽已經(jīng)落到了海平面上,只余半輪,失卻了白日的耀眼光輝,只剩下一片寧靜的昏黃。
那人撐著身體搖搖晃晃站起來,險些又跌回沙灘里。
風很大,像是稍微用力些就能把他吹走。
她要就這么走了,他會怎么樣?
昏迷,還是再度跳海?
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消失,楚音還是不能接受,只能回到他面前:“不去醫(yī)院,是因為沒錢給醫(yī)藥費嗎?”
回應她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她想既然選擇自殺,多半是走投無路了。一般說來都是錢財上的事。
低頭調出溫醫(yī)生的電話,“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出事。”
他抬起頭來。
“幫人幫到底,我請家庭醫(yī)生幫你看看,確定你沒事,我們再分道揚鑣。這總行了吧?”
*
車里冷氣十足,彭彭睡得正熟。
啪嗒一聲,車門開了。
彭彭迷迷糊糊醒來,下意識擦擦口水,正襟危坐:“要回家了嗎——哎?”
她吃驚地望著坐進車里的陌生人。
他穿著襯衣西褲,渾身濕透,額頭上還有道醒目的傷口,渾身上下散發(fā)著生人勿進的氣息。
頭發(fā)快遮住眉眼,但隱約可見他利落分明的五官。
輪廓清晰如畫。
這——誰——?
她夸張地比口型,問坐進駕駛座的楚音。
楚音先對后座的人說:“這是我特助,彭彭?!?br/>
然后才對上彭彭呆滯的目光,說:“這位是——”
停頓了近三秒鐘,也沒等到身后的人主動自我介紹,她默默嘆口氣。
“這位,你就叫他魯先生吧。”
彭彭:“魯先生?”
后座的人也抬頭看過來。
楚音很淡然:“他從海上飄來,又不愿意透露姓名,你就暫且叫他魯先生吧?!?br/>
“但是為什么是魯?。俊?br/>
“你沒看過《魯濱孫漂流記》?”
彭彭:“……”
“魯先生”:“……”
*
溫醫(yī)生已經(jīng)在明玉上城等著了。
楚音就住在這里。
楚放輝有高血壓,生意應酬免不了推杯換盞,溫醫(yī)生隔三差五就去為他做檢查。
楚音把人請進客廳,交代溫醫(yī)生為溺水的“魯先生”做個檢查,自己匆匆回臥室換衣服。
出來時,溫醫(yī)生已經(jīng)在給“魯先生”包扎額頭上的傷口了。
“消炎藥一日兩次,飯后吃。”
“傷口不能沾水,三天后要換藥,重新包扎?!?br/>
“肺里有一點積水,今天晚上多觀察一下,如果不舒服,要立馬就醫(yī)?!?br/>
見楚音來了,溫醫(yī)生回頭。
她換了身黑色無袖連衣裙,剪裁合身,越發(fā)襯得人氣質卓絕,曲線優(yōu)美。
長發(fā)還有些潤,散在肩后略顯凌亂,卻兀自為她添了兩分小性感。
楚音:“他怎么樣?”
溫醫(yī)生說:“目前看來應該沒有大問題。但是出于安全考慮,我還是建議入院觀察一晚?!?br/>
沙發(fā)上的人依然沉默,額頭纏上繃帶后,越發(fā)像個頹喪的病患。
只是一般的病患大概沒有這樣英俊。
即便臉色依然蒼白,眼里漆黑一片,渾身上下總帶著抗拒,也毫不妨礙旁觀者的判定:這位“魯先生”樣貌出眾。
聽了溫醫(yī)生的話,他也沒有半點反應。
楚音看懂了他的抗拒,只能問溫醫(yī)生:“不住院不行嗎?”
“就算不住院,也不能一個人待著,身邊得有人看著?!?br/>
客廳里一時岑寂,氣氛有些僵持。
彭彭坐在一邊觀察,溫醫(yī)生開始收拾藥箱,于是楚音只能繼續(xù)勸:“醫(yī)生的話你聽見了,還是去醫(yī)院吧?!?br/>
男人:“不去?!?br/>
“那你準備去哪兒?”
“我會看著辦?!闭f話間,他已然起身,準備離開,“謝謝你出手相救。”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她:“請問尊姓大名?”
“楚音?!?br/>
“楚音?!彼吐曋貜土艘槐?。
楚音。
開銀白色帕拉梅拉。
家住明玉上城。
衛(wèi)遇城最后一次道謝,開門離去。
楚音在后面喂了一聲:“你去哪?。俊?br/>
他沒回頭,背影筆直,哪怕渾身濕透,整個人卻像把鋒利的劍,想要沖破這無邊夜色。
彭彭莫名其妙地問:“這到底是哪來的魯濱孫???一般人差點淹死,被救了不該感激涕零,情緒激動地拉著恩人的手叫聲再生父母嗎?怎么他看著……”
“一點也沒有生還的喜悅?”楚音接口說。
彭彭拼命點頭。
楚音看著那個背影,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該不會還要尋死吧?
她想追出去,卻又停在門口。
萍水相逢,她救得了他一時,還能救得了他一世?
楚音站在大門口,太陽穴一直在跳。
*
衛(wèi)遇城從明玉上城走出來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此刻兩手空空。
額頭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令他無暇思考。
小區(qū)大門處有一面巨大的led屏,恰好在播放晚間時段的新聞。
視線掠過屏幕,他忽然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動了。
主持人的神情有些凝重。
“下面為大家插播一條新聞,今天下午在平城沿海高速公路上發(fā)生一起交通事故?!?br/>
“下午三點四十六分,在我市沿海高速公路上,一輛轎車在彎道處沖出護欄,墜入海里?!?br/>
“現(xiàn)場攝像頭捕捉到的畫面顯示,該輛轎車的車主是我市著名企業(yè)家,衛(wèi)氏集團的ceo,衛(wèi)遇城先生?!?br/>
“衛(wèi)遇城先生是國內知名的青年企業(yè)家,曾榮獲……”
“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中,救護車第一時間趕往現(xiàn)場,工作人員在沿海區(qū)域展開搜救行動。但目前尚未找到失聯(lián)人員……”
“我臺第一時間趕往衛(wèi)氏集團,見到了衛(wèi)先生的家屬。下面讓我們接通現(xiàn)場記者?!?br/>
衛(wèi)遇城停在原地,微微仰頭,一動不動盯著大屏幕。
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出現(xiàn)在畫面里,細看之下,眉目竟與他有幾分相似。
畫面下方出現(xiàn)一行介紹性的小字:衛(wèi)氏集團董事長次子,衛(wèi)青山。
衛(wèi)青山面色沉痛。
“我沒想到出事的會是我哥?!?br/>
“父親一個月前因腦溢血入院,至今還在icu,沒有醒過來。沒想到我哥又接連出事……”
昔日從來都像仇敵見面,如今卻在大屏幕上口口聲聲叫他哥。
衛(wèi)遇城面無表情看著那張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
主持人問,此前衛(wèi)氏集團的ceo一職由衛(wèi)遇城擔任,如今兄長下落不明,是否要暫且由他出面主持大局……
小區(qū)門口人來人往,不少人注意到這個奇怪的男人,衣服又濕又皺,頭上還纏著繃帶。
他卻渾然不覺,只定定地仰頭注視著大屏幕,眼里有疾風驟雨,叫人看一眼就恨不能躲得遠遠的。
新聞還在繼續(xù),他卻驀地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
*
衛(wèi)遇城回來時,溫醫(yī)生已經(jīng)離開,彭彭也回家了。
楚音心神不寧坐在沙發(fā)上,正在展開頭腦風暴。
過往二十六年,她見識過商場上的風起云涌,卻并未經(jīng)歷過人命攸關的事情。
那個人還會自殺嗎?
她算不算是見死不救?
這會兒才開始后悔,她為什么沒有想到報警呢?在他離開的時候,她就該報警的。
忽然聽見門鈴響起,她嚇一跳,匆忙打開可視門鈴。
“誰?”
屏幕上,庭院大門外有人去而復返,那一頭繃帶非常醒目。
楚音一愣,隨即走出庭院,打開了門,“你怎么……”
怎么回來了?
她沒能問出口,自己都沒覺察到心里好像稍微放松了一點。
“楚小姐,能不能借你手機一用?”
楚音帶他穿過院子,回到大門口,自己從屋里拿了手機遞給他。
衛(wèi)遇城保持距離,沒受到邀請就站在門外,打電話時也沒進屋。
楚音站在門內,只聽見他說了幾句話,三言兩語就掛了。
“仁叔,是我?!?br/>
“我沒事?!?br/>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和你聯(lián)系過?!?br/>
“我暫時不回去。等事情解決后再說?!?br/>
樓道里的燈滅了又亮,衛(wèi)遇城把手機遞了回來,抬眼看著楚音,似乎思索了片刻,才下定決心。
“楚小姐,你能收留我一晚嗎?”
楚音一怔,“你,你不尋——”
話卡在嗓子眼里,終究沒能把“你不尋死了嗎”問出口。
他卻好像知道她要說什么,目光沉靜,語氣如常。
“我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