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哲才要回答，一句話卻是噎在了喉嚨間，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煩躁與慌亂?；蛟S他是恨云馨入骨，或許他曾不止一次算計著要讓云馨得到教訓(xùn)，可此刻云馨真的是半死不活了，蕭哲反而是退怯了。

    坦白說這么三年多的時間來，除了云馨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腳，她對他著實很好。為了討好他，她努力收斂了自己的大小姐脾氣，努力讓自己乖巧聽話，努力去做一切他喜歡的事情，甚至為了他，她可以讓自己帶上她深惡痛絕的姐姐的影子。這樣的事情，放在以往，她如何可能去做？可事實便是，如今她不但做了，而且還一直堅持著。

    人心到底不是磐石，而今的現(xiàn)蕭哲，其實已分不清自己對云馨的恨意還有多少。哪怕她是這樣一個卑劣的女子，可至少在對他的情感上，她從來沒有半點的虛與委蛇，沒有摻染半點的雜質(zhì)。

    有時候愛一個人很簡單，卻也很艱難。明知蕭哲的心底只有自己姐姐的存在，云馨還這樣傻了個透徹地盡己所能想要將他留在自己身邊。結(jié)婚了又如何？他對她的冷淡嫌惡，無時不刻不在凌遲著她。直至進了手術(shù)室，她心內(nèi)明明那樣怕，卻還是不敢再麻煩她。她也不想，讓她看到生孩子時血淋淋的模樣。

    醫(yī)生再度出來時只問一聲：“蕭先生，產(chǎn)婦大出血，時間緊急，請您盡快做出決定，要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在場例外幾人的心，一瞬間墜入了冰冷的大洋底部。醫(yī)生臉上已是汗意涔涔，卻還是盡量耐著性子等著蕭哲的恢復(fù)。

    良久，蕭哲的口中吐露出了一句：“保大人。”

    醫(yī)生進去了手術(shù)室，付寶寶看著蕭哲那一臉的迷惘灰敗，忍不住嘆息，也忍不住難過。上一世的時候，她和云馨并非從一開始關(guān)系便那么僵的。小的時候，李鈺薇喜歡把她們姐妹倆打扮得一模一樣，帶著她們倆出門時，總會有人贊嘆她們是一對小天使。

    后來上了學(xué)，她們兩姐妹也一直是學(xué)校里頭的天之驕子。只是兩個人長得這般相似，成績也不遑多讓，如此這般的情況下，便免不了有些好事者要把她們倆拿出來作比較。

    真正開始有隔閡了，是初二剛開始的時候，班上一個驕陽般的人物揚言要追求云然。那會兒年紀都還小，不明白什么叫做感情。彼時的云然自然也有些小小的虛榮心，畢竟是個很優(yōu)秀的男孩子，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聽起來便已是挺有面子了。

    之后云然曾不止一次跟云馨說那驕陽男孩又怎么怎么了，直到有一次，云然發(fā)現(xiàn)云馨和那個說多幾句話都會臉紅的男孩抱在了一起。

    姐妹倆之間的縫隙，大約便是那時候開始的。()小小的人兒也不知道那時候自己對那男孩還是有些期待的，只是單純地覺得被妹妹挖了墻角，不是件多么好聽的事情。那一日，姐妹倆不再像以往那般談天說地。

    疏離，總是以指數(shù)型的速度增長著。到了高中，姐妹倆一個攻文一個攻理，由于是住校，彼此見面的機會反而是更少了。各自有了自己的朋友圈，狗血的事情再一次降臨。

    這一回，同樣是因為一個男生。那會兒那男生還是云馨的小男友，后來因緣際會見了云然一面，自此他兩下一對比，便覺得姐姐更是平易近人一些，不想妹妹那么刁鉆野蠻。本來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處得來就處，處不來就分，世事大抵如此?？蓞s不想有幾回偏偏讓云馨撞見了自己的前男友正對著自己的姐姐大獻殷勤，直覺上她便認定了是姐姐有意要搶她的人，這下子兩姐妹的關(guān)系算是徹底出現(xiàn)了鴻溝。與此同時，身為文科生中的佼佼者，云然開始在校內(nèi)的報刊上發(fā)表了不少文章，甚至還拿了幾回省里的獎項。貴族學(xué)校注重的是什么？一來是學(xué)生背景，二來還是學(xué)習(xí)。有了參照，又有好事者開始把兩姐妹放在一起比了里。實話說，當初的云然也很是厭倦這些亂說話的人，只是沒想到，云馨性子偏激，竟是因此對云然越加憎惡了起來。

    直到有一次家里開了宴會為兩姐妹慶生，云然腳上的高跟鞋沒穿利索，致使她一個不慎摔倒了游泳池里。而那時候，云馨不過冷眼旁觀。自此，姐妹倆之間便再沒有誰想著要去維系這么姐妹情了。

    明明，是一卵同胞的親姐妹，卻生了嫌隙至斯。其實又何嘗只有這些因素，家庭，交際，甚至更多的原因都在制約著兩姐妹之間的關(guān)系。

    李鈺薇也不是不知道女兒生了隔閡的，只是她到底從小偏心云馨多一些，眼見著云馨可憐巴巴地掉著眼淚，她有氣也只能沖著云然撒了。私心里她一直以為姐姐該讓著妹妹，卻不去想，兩姐妹倆一前一后出聲，歲數(shù)一樣，成長環(huán)境也所差無幾，她何以能做到這般偏頗。

    相比之下云大省長起先是比較看中大女兒的，成熟穩(wěn)重，不斤斤計較，淡然隨性?？赡莻€不聽話的女兒總是要讓父母多操心些，久而久之，等到他發(fā)現(xiàn)大女兒和家里的關(guān)系已然淡漠至斯了之時，再想挽救，已是來不及了。

    云省長感到醫(yī)院時已是半夜三點多了，云馨還沒有出來，她已經(jīng)進了手術(shù)室有七個來小時了。醫(yī)生把血庫里的血調(diào)出來不少，可饒是如此，形勢依然緊急。

    “產(chǎn)婦大出血得太嚴重，現(xiàn)在醫(yī)院里保存的a型血不夠用了，請問有沒有哪位病人家屬是a型血的？”醫(yī)生問得緊急，足以說明里頭的情況不容樂觀。

    是付寶寶應(yīng)了聲，她知道李鈺薇是a型血，可她也是貧血人群之一，而云省長，他的血型同樣不適合云馨。蕭哲是b型，亦然不符。

    饒是不放心付寶寶，李鈺薇還是點頭讓她隨醫(yī)生去做了血型檢測。如今她只求能讓自己的女兒平安了，其他的個人恩怨，便都放了一邊去吧。

    進到手術(shù)室中才知曉云馨的情況有多嚴峻，手臂上扎了橡皮筋，付寶寶眼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點流入了云馨體內(nèi)，而此時她的孩子猜出來了半個頭不到。

    云馨的意識已經(jīng)迷離，然而在付寶寶進來的這瞬間，她卻是仿若得到了什么感應(yīng)一般，一睜眼，她望向付寶寶的神色莫名。

    之后的情況很詭異，云馨就那么睜著眼，冷靜地告訴醫(yī)生要保下她的孩子。她反復(fù)強調(diào)著的，只有她的孩子，她懷胎十月的孩子。

    她知道蕭哲不相信這是他的孩子，可她還是想讓他看看，看看這個正在降臨人世的小姑娘。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也許還會是——最后一個！

    伴隨著‘哇’的一聲啼哭，足月的小姑娘終于成功降臨人世了。付寶寶剛想松口氣，卻聽醫(yī)生略顯慌亂的聲音響起了，“不好，病人的出血還在繼續(xù)，馬上準備動手術(shù)?！?br/>
    云馨最后一個見的人是蕭哲，付寶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他只知道，蕭哲出來時，臉上冷靜到冰涼。

    “蕭哲，云小姐她怎么……”沒有問完，在看到蕭哲那一臉的冷然之時，付寶寶隱隱已猜出了什么。

    下一刻，幾名穿著白大褂的一聲從手術(shù)室中涌了出來，其中兩人的大褂上更是染了一大片的血。

    “很抱歉，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闭f出這話時，主治醫(yī)生也很疲憊。站在眼前的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過了。而現(xiàn)在，他們沒能把大人保下。

    “你說什么，你說什么啊……”李鈺薇猝然間瘋狂地吼了起來，“不是讓你們保住大人嗎？你們是怎么做事的？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看在眼里？我就剩這么一個女兒了，我就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了，啊……”

    不敢置信地看著被推了出來披了白布的云馨，李鈺薇的精神接近崩潰。為什么，為什么不到五年的時間里，她的大女兒沒有了，她的小女兒也沒有了？她不接受，她不接受啊……

    醫(yī)院的回廊上，嚎啕大哭的李鈺薇完全沒了往昔里那貴夫人的形象。女兒都死了，她怎么冷靜，怎么高貴？“還給我，你們這些殺人兇手，你們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云省長摟著自己的妻子，竭力勸說她要先靜下來，卻不敵，妻子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對著他破口大罵，“呵，云斌啊云斌，你看看，你看看這里躺著的是誰，你要我靜下來，為什么，為了你那身為省長的面子？呵，我告訴你像你這樣半點不關(guān)心女兒的人，不配讓然兒和馨兒喊一聲爸……”

    許是情緒過于激烈，李鈺薇終是暈厥了過去。她被送到了vip病房輸液，而此時醫(yī)生才向剩余的人講述了是云馨自己要求抱住孩子的。主治醫(yī)生回想起彼時那一幕是仍心有震撼。明明這個年輕的母親已然氣息衰微，可她卻還是強撐著盡量大聲地道：“醫(yī)生，求求你，求你們……不要，不聽外面的人的，聽我的，保住孩子，把我的孩子留下來，我愛她，我心心念念盼了……盼了好久才盼到她出生的……我愛她啊，我的寶貝，醫(yī)生，求你們，讓我的孩子活下去，她是無辜……無辜的……”

    任誰都不忍心拒絕這樣一位母親的請求啊。主治醫(yī)生最后還是遵從了產(chǎn)婦的想法，舍大人，抱住了孩子。

    “馨兒跟我說，孩子要叫念馨，蕭念馨?！闭f這話的時候，付寶寶能感覺到蕭哲眼中一閃而逝的溫柔。

    云省長終于是老淚縱橫地揭開了那白布，看著女兒安詳沉睡著的容顏。其實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的，她知道是小女兒故意設(shè)計了他的大女兒，陰錯陽差地才讓大女兒丟了命。他也知道這幾年來女兒和那姓蕭的之間不過是在演戲。蕭哲眼中的冷淡痛恨，即使只是偶爾閃爍而過，可以他閱人無數(shù)的毒辣眼光看來，這男人靠不住啊?？墒桥畠耗前愕匦闹菆詻Q，他也便縱容了他。因為他只剩這么一個女兒了，所以他不舍得再去阻攔女兒所謂的幸福了。

    及至今日，小女兒也如數(shù)年以前的大女兒一般，毫無生機地躺在了這冰冷的擔架是上，他才知自己過往當真是錯得離譜了。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他沒有盡到好好愛這對女兒的責任。

    “馨兒，馨兒啊……你怎么就這么忍心拋下我和你媽倆個老人家呢？馨兒啊，你回來好不好，爸以后保證什么都依著你，順著你……”

    云馨走了。

    付寶寶突然想到了一句話——每個人來到這個時間都是為了完成他的使命，使命達成了，人也便可以離開了。

    那么，她的使命又是什么？

    突然，很想見見段允琛，也不知道他回家了沒有？

    這一回打了手機過去，那頭依然是吵雜的一片。相較不同的是，這一回接電話的是段允琛本人。

    “阿琛，你在哪里？”問得有些小心翼翼，付寶寶驀然間覺得很累，很澀。

    “老婆，很晚了，快點洗洗上床睡了，我還有事，明天回家跟你解釋啊?！蹦穷^的段允琛聲線顯然有些低沉，付寶寶隱約能感覺得出來，他是喝了酒的。

    “喲，段少，你這么晾著我們姐妹也不叫個事啊，快些進……”手機信號一下子斷了，付寶寶怔怔然地望著屏幕上那‘通話已斷開’的字符，心頭有些微不可察的失望，甚至，更多！

    他也知道夜深了啊，那他究竟是去了哪里？他為什么不現(xiàn)在就解釋清楚，為什么要讓她瞎猜，為什么……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問問她她好不好？只要他哪怕問了一句，她也不會再追究別的什么了?？伤@會兒是忙著應(yīng)酬，還是忙著哄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