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舞會, 于楊雪來說不過是一個小插曲,她不是青幫二巨頭張嘯林的目標(biāo),自然便也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危險。即便她知道了青幫兩大巨頭之間的不和又能怎樣呢?
排行老三的杜月笙在青幫權(quán)力越來越大,張嘯林對此并不甘心, 這兩人的爭斗, 在滬上,并不是什么秘密。連平頭老百姓,都已經(jīng)嗅出了這兩人間些許的火藥味兒。
當(dāng)然, 那些都已經(jīng)與她無關(guān)了。
第二日。
楊雪一早便被盛愛宜牽扯著去逛起了百貨大樓?;蛟S是因為宋子文不在了的緣故吧,盛愛宜又恢復(fù)了從前, 三天兩頭的往楊雪身邊跑的習(xí)慣。
走進一家裝修極為古樸的老字號珠寶店, 楊雪同盛愛宜各自挑看著各自心儀的物件。只是,在楊雪拿起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發(fā)卡時,卻發(fā)現(xiàn)身旁的盛愛宜又開始自己發(fā)起呆了。
她有心事!從她來找自己時, 楊雪便看了出來。
放下發(fā)卡,朝店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楊雪便拉著盛愛宜走出了古店的大門。
放慢腳步, 與盛愛宜并肩走著,楊雪放緩了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詢問道:“說吧, 你這又是怎么了?難不成又是在想你的宋子文老師?”
“才不是。”一聽見“宋子文”三個字,原本還在愣神的盛愛宜即刻便回過了神來。想清楚楊雪的問話后, 卻又立馬羞紅了臉頰。
楊雪也不在意, 見盛愛宜沒再心不在焉了, 方才似認(rèn)真似玩笑般問道:“不是?那你倒說說你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只是被人提及,都能讓她一陣惆悵般,盛愛宜清秀的面龐上有掛滿了一陣的憂慮,許久,她才說道:“哎,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我媽媽的病,最近變得越來越重了些?!?br/>
聞言,楊雪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去安慰她。畢竟,生老病死,這并非是她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沉默了許久,就在盛愛宜的神情也開始越來越沉重時,楊雪只好伸手輕柔的拍了拍她的間,醞釀出一句:“別擔(dān)心,會好的?!?br/>
“嗯?!?br/>
伸手擁在盛愛宜的腰間,仍舊與她并排著往身前的路走去,楊雪笑著同她說:“人這一生,大大小小的病痛不知道有多少呢,我們自己不也一直在經(jīng)歷著嗎?所以,你就放心吧,伯母還有你這么個不讓她省心的丫頭呢,她一定會挺過來的?!?br/>
就當(dāng)她也是落入了一次俗套吧,在面對著一件自己無力改變的事情之時,即便無法做些什么,但好歹,總該有個念想。
哪怕這個念想,也許、終會成空……
這一年的秋天,盛愛宜的母親終究還是在病重將近兩個月后,離開了人世。
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前,楊雪正好坐在自家小花園的搖椅上喝著茶,與許久沒有出現(xiàn)過的系統(tǒng)在腦海里交流。
系統(tǒng)所陳述的內(nèi)容沒有其他,只有極為精簡的一句:【恭喜宿主的名望達到任務(wù)要求,宿主可隨時準(zhǔn)備離開這個世界?!?br/>
彼時的楊雪尚且還有些摸不清楚狀況,她……怎么就完成任務(wù)了呢?
可低下頭看了看,那顆原本便已經(jīng)朱紅了的東珠,確實已然轉(zhuǎn)為了鮮艷欲滴的正紅。
【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便任務(wù)完成了?】楊雪在心里問道。
系統(tǒng)并沒有閉口不言,反是直接給出了一個答案——
【《百年孤獨》譯文版在各國出售?!?br/>
在各國出售……也就應(yīng)該是《百年孤獨》在各國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效應(yīng)了……
明白了系統(tǒng)的意思,楊雪又問道:【那我要用什么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宿主有三個選擇:1、罹患絕癥,不治身亡 2、意外死亡 3、宿主自己尋找死亡契機】
果然,三個選項里,系統(tǒng)并沒有給出“自然死”這樣的結(jié)局,也并沒有給出何種更好的結(jié)局,楊雪思忖了半晌,才最終選擇了第一個選項。至少……應(yīng)當(dāng)要讓她死的時候好看些……
選擇結(jié)束,楊雪淺淺的閉上眼睛。而系統(tǒng)也再次沉默不語,消失在了她的腦海里。她的心潮回歸一片靜謐。
再次打破她所放空著的神思的,便是盛愛宜的一通電話了。
楊雪拿過話筒的時候,盛愛宜的語氣里仍帶著哭腔,她抽抽搭搭著哽咽道:“佑亦,我媽媽她……去世了……”
“你在你家等著我,我現(xiàn)在過來找你!”
哪怕是隔著電話,楊雪也能想象到此刻的盛愛宜,該是怎樣的無助。所以,沒有半點猶豫,掛斷電話,楊雪回頭沖著一旁的吳媽隨□□代了一句,便拎著錢袋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出門,往盛愛宜家里趕去。
盛公館雖然也是在法租界內(nèi),卻也與楊雪所租借的小洋樓差了好些距離,幾乎已然是一個東邊一個西邊了。
花費了好些時間,楊雪總算是趕到盛公館了。她急急忙忙的拿出幾角錢塞進了人力車夫的手里,也來不計數(shù),便走進了盛公館。在下人的引領(lǐng)下,找到了已然回到了盛老夫人房里的盛愛宜。
那下人將楊雪送到后便悄悄離開,只剩下楊雪一個人還站在盛老夫人的房門外,躊躇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房里已然或站或跪,擠滿了一屋子的盛家人。他們的口鼻中盡是悲泣的哀鳴,久久難以停下。而她所要尋找的盛愛宜,則是仰坐在一邊的沙發(fā)上,顯然是哭的有些脫力了。
為免打擾到其他人,楊雪放輕了步子,悄悄的走到了盛愛宜的身邊??墒窃绞亲呓?,她便越是覺得盛愛宜真的悲傷到了骨子里去。
楊雪從未見過那樣的盛愛宜,即便是宋子文離開之時,她也從未有過這般悲痛的時刻。
她的眼睛紅腫得不像話,面色和嘴唇都浮上了一層幾近透明的蒼白。她極緩極緩地扯開了眼皮,目光呆滯的望著楊雪,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第一次,楊雪覺得自己的心隱隱的有些疼,是被揪緊了的疼。她是為著眼前憔悴的愛宜心疼,也在為、或許不久后的將來,要再一次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病魔帶走的愛宜心疼……
當(dāng)然,這樣注定的未來、和這樣難以言說的情緒,始終只能是她自己知道……
幾不可見的深深吸了一口氣,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楊雪知道,她不能將自己的這一份壞情緒傳遞給此刻的盛愛宜。
她極為輕柔的將盛愛宜攬入自己的懷里,什么也不說,只能希望她能從自己的懷抱里,感受到那一份自己想要予以她的、支持的力量。
盛愛宜將腦袋埋進了楊雪的腹部,雙手不自覺的捏緊了楊雪腰際兩側(cè)的衣服,小聲地再次抽泣著。
感受著腹部肌膚清晰傳來的一陣浸濕感,楊雪將手搭在盛愛宜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著。直至許久許久,盛愛宜的眼淚才終于似干涸般停了下來。
“如果太累了,不如先去休息一會兒?”見盛愛宜從自己的腹間抬起頭來,濕潤紅腫得雙眼幾乎像是再也睜不開般,楊雪便不由提議道。
話音剛落,楊雪生怕盛愛宜在聽了自己的話后,仍舊無甚反應(yīng),便又安慰著補充道:“過后的事留待你醒時再想,難不成你想把自己的身子也拖垮去嗎?”
或許是因為哭得太久,盛愛宜的反應(yīng)竟有些遲鈍。她怔怔的望著楊雪,什么也沒想,就是在發(fā)愣。等楊雪忍不住又喚了她一聲后,她才木木的點了點頭。
壓在心里的那塊石頭總算是松了松,楊雪攙扶起身子疲倦癱軟的盛愛宜,步履稍顯蹣跚的將其送至了她不遠處的房間。
“好好睡一覺吧?!?br/>
楊雪將盛愛宜扶上了床,為她掖了掖被角。見她閉上了眼睛后,才松了口氣般,坐在了床邊的英式小沙發(fā)上。
支著手,頭疼的揉了揉眼角,終于有心思去想些什么了——
這消息來得實在是太突兀了!
無論是她將要離開的消息,還是愛宜母親去世的消息……
幾番斟酌間,她想了許多,她在想等她“去世”后,愛宜當(dāng)是如何反應(yīng)?她真心結(jié)交的那些好友們當(dāng)是如何反應(yīng)?她這一世深深惦念著的祖國……又當(dāng)是如何反應(yīng)?
愛宜和其他好友們的反應(yīng)倒是好猜,他們定然是悲痛惋惜的,可她的祖國……她卻始終無法猜測——這個時代的變數(shù)太多了!
睜開雙眼,楊雪看了看那柔軟的床上顯然已經(jīng)熟睡了的盛愛宜,只覺得自己是應(yīng)該要在離開之前最后做些什么的。
是的,她要做些什么,不論是為了她惦念不下的祖國,還是為了她這些惦念不下的摯友。
似乎是夢中也仍不安穩(wěn),盛愛宜的眼皮顫了顫,卻終究沒有醒來。
她這真是給累壞了。楊雪望著她,原本的眼神越發(fā)堅定,嘴角卻不由柔柔的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