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化開，一個男子策馬來到常州城門前，他將斗笠微微抬起，露齒一笑，模樣倒是分外俊秀，臉上凍出了兩團紅印子。

    城門上守門的士兵聽見動靜，探頭出來喊道：“常州城門已經(jīng)落鎖了，閑雜人等不得入內?！?br/>
    男子抱拳道：“這位小哥，城門什么時候開啊？”

    “常州城的規(guī)矩，冬天不過，不得打開城門?！?br/>
    男子皺了皺眉頭，“這是什么規(guī)矩？在下有要事，等冬天過去了，事兒都黃了?！?br/>
    “任你有什么事，常州州守齊大人下令，除非有官府的批文，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開城門！”

    男子搖了搖頭，下馬，將韁繩拴在一旁的樹上，他摸了摸身上背著的包袱，后退兩步，突然一躍，平地飛起數(shù)丈高，他手腳并用，攀附在城墻上，不過眨眼的功夫，便翻上了城墻。

    侍衛(wèi)一愣，立刻喊道：“有人擅闖……”

    話還沒說完，就被那男子一把捂住了嘴，男子微微一笑道：“小哥，我不是壞人，”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令牌，道：“在下蒼行軍王涵，是來找蒼雪嵐將軍的，這位小哥能否帶個路？”

    幾經(jīng)周折，這位飽受驚嚇的守城小哥，終于還是帶著王涵到了蒼雪嵐下榻的酒館。

    蒼雪嵐挑眉看他，笑道：“你來的倒是快，就是動靜大了點?！?br/>
    王涵笑道：“是我的疏忽，可我也沒別的法子了?！?br/>
    “其他人呢？”

    “他們太慢了，我就甩了他們，自己先過來了。”

    衛(wèi)戎給王涵盛了碗熱湯，“如今，咱們三個都在常州，那汾洲怎么辦？”

    王涵將湯一飲而盡，“放心吧，不還有劉副將呢嗎？他別的不行，守個城還是可以的，再說了，這事兒太大，我不親自跑一趟，實在不放心?！?br/>
    “說吧，查到什么了？”

    “將軍的信一來，我就立刻派了幾個機靈的，化妝成普通商人，低調潛入徐州，在徐州衙門轉悠了小半月，竟發(fā)現(xiàn)徐州的州守大人，和一伙江湖人來往密切，我們的人都是常年待在軍營里的，也不認識那些個江湖俠士，只知道打州守大人和那群人見過面后，就病了，一直告假，到現(xiàn)在都沒出過門?！?br/>
    “病的真巧。”蒼雪嵐冷笑道。

    “我們的人除了一直盯著州守大人外，還在暗中監(jiān)視那群江湖草莽，這段時間，他們去了幾次平安票莊，去了幾次徐州州府衙門，然后就成日躲在客棧里不出來。還好我派去的小子們輕功不錯，又都機靈，他們包下了那些人前后左右所有的客房，輪流監(jiān)視數(shù)日，你猜他們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要說就說，別賣關子?！毙l(wèi)戎皺眉道。

    王涵白了他一眼，“要不是打不過你，我早揍你了?！?br/>
    “好了，說正事兒?！?br/>
    “大人可還記得羅啟恒羅大人？”

    羅啟恒，按照蒼雪嵐的說法，是大周第一人物，此人出身寒微，卻是個天才，一路考上了狀元，拒絕了幾家名門重臣的提親，自請下放到邊疆苦地歷練，短短5年，將本來貧瘠的小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條。

    陛下欣賞他的才華，把他調去了京城，擔任大理寺卿，一時風頭無兩。

    幾年前，他偵察一起貪污受賄的案子，誰知最終竟然查到了當朝貴妃的頭上，這事兒要是再繼續(xù)查下去，不僅皇家顏面不保，可能還會拉下一個皇子。

    皇上不愿再查，令他結案，誰知道這人性子剛烈，竟然拿著查出的證據(jù)，在上朝之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樁樁一件件，攤開鋪平通通數(shù)了個遍。

    期間，皇上也不是沒有制止過他，可他愣是當做沒聽見，即使刀斧都架在脖子上了，也沒讓他的嘴閉上片刻。

    最終更是當場脫下官帽官服，辭去了職務。

    自此，這人就再沒在京城出現(xiàn)過了。

    羅啟恒竟會和曾武侯搭在一起，簡直匪夷所思。

    王涵接著道：“羅大人似乎和領頭的男子很是相熟，兩人一見面，就喝了一晚上的酒?！?br/>
    “領頭男子究竟是誰，可有眉目？”

    王涵笑道：“要不怎么說那群小子有本事呢，他們雖然不認識什么江湖俠士，但徐州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什么人都有，他們在港口、客棧、酒樓、賭坊轉悠了幾天，找了個號稱什么衡山第一劍的老兄，雇他去找那領頭男子下戰(zhàn)帖。”

    “那人應了？”

    “江湖中人嘛，不應戰(zhàn)帖很丟人的，那人不光應了，還報上了大名，人家是唐門弟子陸伯言！”

    蒼雪嵐和衛(wèi)戎早就有準備，都沒表現(xiàn)出多么驚奇，這讓王涵有點失望，他隨即又打起了精神，“如今，曾武侯、徐州州守、唐門和羅啟恒的線都連上了，趕緊上報給皇上，咱們好回汾洲去呀?！?br/>
    “怕是還沒回去，就又會被調回京城，撥亂反正了?！?br/>
    “哦？”王涵有些意外，“不會這么夸張吧，曾武侯暗搓搓的心思沒停過是不假，可現(xiàn)在天平盛世，皇上也早就不是那個初登皇位，需要有人扶持的小孩兒了，他還真敢立刻反了不成？”

    蒼雪嵐嘆了口氣，“前段時間，九皇子遇襲，事后我就覺得奇怪，皇上送他兒子來，不可能心大到一個高手都不派吧，怎么他一個皇子差點燒死，竟沒個暗衛(wèi)出來救救，于是我派衛(wèi)戎在齊州城中搜了一圈，最終在一個破落民宅的后院里發(fā)現(xiàn)了十具尸體?！?br/>
    王涵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皇家的暗衛(wèi)！”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的時候了，可是皇上和曾武侯都在等?！?br/>
    “等什么？”

    “等一個出師有名?！鄙n雪嵐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后，他來到窗前，看著文瑛的別院，“對皇上來說，曾武侯的勢力很大，與朝中許多臣子交好，皇上要是無憑無據(jù)，就將他關押，勢必會遭到反對。

    對曾武侯而言，現(xiàn)在天下太平，皇上治國有方，是出了名的冷落后宮、節(jié)儉度日的好皇帝，他造反，百姓估計都不大樂意，到時候一個反賊的名頭扣下來，他即使坐上了皇位，也坐不穩(wěn)當?！?br/>
    “所以，文大人的案子，就是一個名頭？”

    “不錯。”

    衛(wèi)戎嘆道：“現(xiàn)在他們手上有票據(jù)，我們手上有文小姐，我們搶不過來票據(jù)，他們也劫不走文小姐，這下又卡住了?！?br/>
    蒼雪嵐久久注視著文瑛的院子，“是啊，又卡住了?！?br/>
    文瑛將窗戶開了個縫，一股冷風立刻灌了進來，水半夏打了個寒顫，翻了個身，帶著鼻音嗔道：“干什么呀？”

    文瑛趕緊將窗戶關上，“對不住?！?br/>
    水半夏半爬起身子，“昨日不該貪杯，我現(xiàn)在有點頭暈?！?br/>
    文瑛聽罷，將外衣披在身上，提起放在爐子旁熱著的茶壺，倒了杯濃茶，扶著她喝下。

    水半夏喝了口茶水后，清醒了不少，“你不會一晚都沒睡吧？”

    “睡不著?！?br/>
    “你呀，先安心養(yǎng)著身子，無論你想做什么，都得養(yǎng)好了身子再做不是？”

    文瑛看向她，問道：“你不攔我？”

    “我攔你做什么？”她重新?lián)涞乖诖踩熘?，散開的黑發(fā)如墨般鋪在蠶絲枕頭上，“橫豎，你是不聽人勸的?！?br/>
    文瑛將衣服拉緊，這位水姑娘，是個豪爽的性子，若是雪瑤還在，她們兩人應當很合得來。

    她為水半夏拉了拉落在肩膀上的被子，正欲起身穿衣梳妝，卻無意中看見了水半夏一只潔白光滑的臂膀，那上面，赫然畫著一只守宮砂。

    水半夏怕冷，這些天裹得更是嚴實，除了臉和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皮肉露在外面，兩人也一直睡在不同的臥房中，是以文瑛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這處標記。

    算算日子，水半夏嫁入蒼府，已經(jīng)數(shù)年了，這么多年，這守宮砂竟一直都在。

    文瑛心中那一片死灰廢墟中，突然冒出了一束小火苗。

    這束火苗，讓歷經(jīng)了父母慘死的文瑛，頭一回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常州州府衙門里，齊大人被看管在房間中，他的妻子兒女也不能隨意探望，九皇子倒是鬧著要進去了幾次，通通被守衛(wèi)攔了下來。

    他這些天可是要無聊壞了，本來常州城，就只有一個齊大人還算有點意思，現(xiàn)在連唯一一個有意思的人都閉門不出了，他要怎么熬過去呀。

    正苦惱著，竟迎面撞上了蒼雪嵐。

    蒼雪嵐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九皇子下意識打了個冷戰(zhàn)。

    “殿下，來找齊大人？”

    九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隨便轉轉，不用管我。”

    “齊大人和陳大人的事情，您也知道，現(xiàn)在確實不方便讓您探望，還希望您能多多理解?！?br/>
    “理解理解，特別理解。”九皇子尷尬地笑了笑，正打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卻又被蒼雪嵐身后跟著的衛(wèi)戎攔住了。

    “殿下請留步，”蒼雪嵐笑道：“聽聞殿下是個愛馬之人，巧了，下官也是。下官有匹愛馬，喚做紅顏，不知道殿下有沒有聽過？”

    蒼行百步，紅顏相伴，他怎么可能沒聽過？這紅顏可是匹難得的宛紅寶馬，大周國舉國上下，也不過百匹。

    “下官知道殿下這幾日無聊的緊，愿意獻出愛馬，為殿下解解悶。”

    這分明就是試探！

    九皇子眼珠子一轉，道：“如此甚好。”

    蒼雪嵐能試探，他九皇子也能反將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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