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崇陽當然沒能成功混進曲青云的公寓，反而是被她一個反手擒拿給制住押回學校去了。

    一向覺得自己身材健美的尚崇陽剛開始還想笑，尋思著這嫂子還真準備來實驗一下棍棒教育？可惜自己向來注意鍛煉，恐怕她是連自己的手都掰不動的……

    然而，在感受到曲青云胳膊的力道時，尚崇陽差點沒把眼珠子給嚇出來，這哪里是個女人？這壓根就是個母猩猩吧！

    回寢室以后一瞅，十個紅色指印子在他身上清清楚楚，在鏡子里看了很久，尚崇陽思索片刻后立刻給自家哥哥發(fā)去短信。

    “哥，你以后可別惹嫂子生氣！不然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是的，親身驗證，他哥肯定打不過曲青云！

    當初誤以為尚祈光是個GAY，懷著“發(fā)展一個gay蜜”的目的才能愉快地同他合租，現(xiàn)在知道這兩人其實是兄弟，怎么面對尚祈光暫且不說，要真讓尚崇陽進來住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回家以后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喂貓，貓蛋在她的腳邊翹著尾巴繞來繞去，叫了半天也不愿意吃貓糧。

    “尚祈光是不是把你給養(yǎng)挑食了？貓？”

    曲青云以“青云”作為新ID在D站開始了新的征途，除卻她本人，最關心這事得估計得算肖笑一個。

    在得知曲青云解約跳槽的時候，乎是在第一時間給宋哲打去電話詢問緣由。

    “笑笑啊，她支付了違約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錦鯉的人了?！?br/>
    得知的消息只有這一個，背后到底是誰在幫她，她又是怎么被D站看中追捧的，這一切一切肖笑都無從得知。

    就像是冬日里從她脖頸里倒進去一瓢冰水，從皮膚的縫隙一直冷到骨縫里。

    高高在上戲弄玩物的優(yōu)越感被澆滅，原以為這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小東西，到頭來卻掙脫了自己的手掌，甚至有可能爬到自己的頭上。

    肖笑除了煩躁之外，更有一絲自己都難以明說的恐懼。

    曲青云給她帶來的挫敗感太多了，當初在學校被她壓了四年，最開始直播也是被曲青云壓著，如果當初不是和宋哲……

    想著想著，口紅也涂歪了。

    肖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和幾年前相比起來現(xiàn)在無疑美得多，無論是漂亮的歐式雙眼皮還有高挺的鼻梁，再或者是尖俏的下巴和性感的果凍唇，這些都還帶著當初的輪廓，合在一起卻又完全不同了。

    “你不會被她奪走任何東西，你已經(jīng)不是當初那個肖笑了。”她眼睛亮亮的，涂出去的口紅被仔細地擦干凈。

    “你是人間笑笑，是現(xiàn)在最紅的女主播?！币槐橛忠槐?，鮮亮的紅色覆蓋在唇上，像是玫瑰花瓣上最艷麗的色。

    “而她，還是你的手下敗將，是一輩子都越不過你的小貓咪?！?br/>
    她們的戰(zhàn)爭不僅是在直播，更在將來更大的平臺上。

    熟練地把妝容補好，肖笑打開了直播間，和往常一樣，不到十分鐘就有幾十萬人開始看她直播了。

    “大家晚上好呀，我是你們的笑笑……”

    臉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快樂是假的。只有想要努力爬上去的愿望是真的，真到讓她覺得現(xiàn)在的每一天都痛苦難熬。

    過年過節(jié)也不敢回家，怕被家里人問臉是怎么回事，怕被別人認出自己就是那個穿著內(nèi)衣直播的女主播，怕被親戚唾罵，怕讓父母丟人。

    每天只能日復一日地守著這個直播間，每天把自己打扮漂亮，每天看著□□內(nèi)的余額越來越多，每天看著自己房內(nèi)的名牌包包數(shù)量增加，這或許就是支撐她繼續(xù)下去的動力。

    她不知道曲青云是怎么堅持下去的，她們這條路走上去了就很難退下來，曲青云一直在給自己留后路，不露臉，不脫，企圖憑著唱歌就成功。

    這是不可能的，肖笑想。

    直播圈的規(guī)則，不就是比誰更漂亮誰更放的開嗎？

    所以她整了容，所以她在鏡頭面前不再唱歌，而是跳起了熱辣勾人的脫衣舞。

    她是多么樂于見到曲青云痛苦，因為只有看著對方痛苦，才能夠?qū)Ρ瘸鏊倪x擇是正確的，才能夠讓她相信自己能夠得到成功。

    曾經(jīng)那些冬夜相擁而眠的溫暖，那些分享同一個小蛋糕的滿足，那些同住在地下室的回憶。

    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都是她失敗的證據(jù)。

    她們都是有野心的人，沒有任何一人會安心待在女主播這個位置，比起電腦前面的歡聲笑語，她和她都更想要萬千人前的星光璀璨。

    是的，肖笑清楚這一點，曲青云也是。

    “給大家講個故事吧，關于貓蛋的。”

    曲青云抱著睡著的貓蛋，笑著講起了關于這只貓的故事，觀眾們聽完了歌也在安靜地聽故事。

    尚祈光也不例外。

    地鐵外的廣告位匆匆而過，上班的人也垂著頭看著手機，明明那么多的人卻靜得像是在集體沉睡。

    他是個異鄉(xiāng)人，在S市是如此，在B市也是如此，找不到歸處。無論周圍有多少人，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找不到自己可以立足之地。

    尚崇陽給他發(fā)的睡在他床上的照片他也看了，想了想決定回家再好好教訓那個小子，配自己的鑰匙就算了，什么“嫂子跟我打了一下午游戲”又是什么鬼話？

    人一安靜就會想太多，明明該想想簽合同的事兒，卻總想著那個早晨，那個從陽臺欄桿上一躍而下的女人，那句不合時宜的“早上好”。

    摸了摸手機，還是掏出來，直接就打開了那個鏈接。

    青云。

    “貓蛋那時候太小了，和我巴掌一樣大……”

    巧的是，她正抱著貓在說著話。

    就像是平日里吃完了飯一樣，抱著貓懶洋洋地靠在沙發(fā)墊上的姿勢一般無二。

    原本煩躁的心不知不覺靜了下來，只有那個女人在屏幕里說著話，明明隔得那么遠偏偏又像是就割了一道墻，好像只要聽著她說就能夠回到那個小小的家一般。

    也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做好吃的？冰箱里買的菜沒多少，夠她和貓吃多久呢？貓蛋沒有小魚粥吃了，回去的時候得先去給它買點魚才行……

    屏幕里的曲青云沒有現(xiàn)實中那樣的英氣逼人，像是收斂了利爪的猛獸，懶懶的樣子惹人憐。

    “……貓蛋很幸運，我現(xiàn)在有位廚藝很好的鄰居挺喜歡它，天天給它做小魚粥，看樣子比貓糧還好吃，她又胖了半斤啦?！?br/>
    廚藝很好的鄰居？她這是在他嗎？

    突然想回去了，想抱抱那只貓，想再去買點菜做上一桌飯，或許，她和她的貓直播完了以后也會想念自己……

    做的飯菜吧？

    地鐵到站。

    關掉了手機，順著編輯當初給的地址一步一步向著目的地前進。

    他的新書被一個有名的新興游戲公司看中了，這次過來就是為了簽合同的，只要能夠順利簽下來，那么以后的合作會越來越多的。

    之前碰壁不少次了，對方都是說好了簽約卻又中途改變主意，尚祈光意識到了不正常，所以這次和這個游戲公司簽約之前仔細地查了一下對方的情況。

    很干凈的背景，就是個新公司。

    尚祈光在很久以前就有一個夢想——能夠?qū)懗鲎屗腥硕夹挠杏|動的故事。聽起來好像太矯情了，但是這是真的。

    從初中開始嘗試著寫小說，最開始還是在紙上手寫故事，后來便開始在網(wǎng)上寫了。

    第一次得到的稿費，是一百二十塊錢，那年他十四歲。

    一百二十塊錢很少，但那卻是他第一次寫作得到的收入，歡喜的他給家里人都買了禮物，再故作淡定卻又心藏歡喜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然后……

    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好像已經(jīng)忘記了。

    就這樣一直寫了十年，其中不乏出版的或者拍成電視的作品，可是他自己卻從未收獲多少回報。他的故事和他的人都不溫不火，就像是萬千個行人中最普通的那個，不會讓人專門回頭看一眼。

    除了第一本書——那個故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拍成了最熱門的電視劇，現(xiàn)在微博上都在熱議?？墒沁@個故事的作者署名是業(yè)界最有名的大編劇，而不是他，尚祈光。

    所以對那個故事，又愛又恨。

    那是他花了無數(shù)個夜晚細細構(gòu)思描寫出來的故事，那是他寫了兩年的故事，最后被別人輕描淡寫地拿走了。

    聽起來好像很驚心動魄，似乎內(nèi)里充滿了曲折，似乎有許多的陰謀詭計奪走了他的心血。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初自己引以為傲的故事只是被那個人看了一眼，就不再屬于他自己了，沒有多余的話，也未曾有緩沖的時間，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

    “你不是想讓大家都看到你的故事嗎？行，你回去等著，我讓你實現(xiàn)這目標?！?br/>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作品的未來，或許這才是現(xiàn)實。

    樓層到了，尚祈光靜靜地看著電梯里倒映出的自己，就像是一張紙，扭曲著發(fā)皺，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這就是當初那個稚嫩的自己。

    “很抱歉，尚先生?！?br/>
    負責簽約的編輯把合同都拿出來了，接到一個電話后卻突然面露難色，收起了筆。

    尚祈光臉上沒多少表情，淡淡地發(fā)音:“嗯？”

    他在等對方解釋。

    “是這樣的，這個游戲的投資商臨時撤資，并且要求我們簽下另一部作品……因為對方的確經(jīng)濟實力遠遠高于我們……沒有辦法…………所以您的作品……”

    尚祈光忽然覺得頭有點暈，像是有無數(shù)雙手按住了他的頭，一點一點地讓他沉到水底。編輯的話明明說得很清楚，可是他卻覺得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也聽不清楚了。

    只不過他卻清楚地知道，這一回，又輸了。

    “投資商是誰？不是說是安氏嗎？”

    編輯搖搖頭，挺為難地解釋:“不是的，投資商臨時換成了風尚，據(jù)說是追加了更大數(shù)額……”

    男人那雙墨色的眼眸忽地彎了起來，濃密的睫毛晃動出一片陰影，他嘴角動了動，酒窩也露了出來，沖散了那些壓迫感。

    “風尚？”

    輕笑一聲，看著合同的目光冷淡地像是在看著廢紙，的確也是廢紙了，只要一個電話就能將這神圣的代表契約的事物變成空白。

    “原來是風尚啊?！彼Z氣平淡，像是自言自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在其中。

    風尚，只要混版權的人都聽過，涵蓋了影視出版，游戲出版，甚至近兩年來慢慢涉及娛樂圈，雖然在娛樂圈里不如星域和華影這兩尊大神，但是也絕對不容小覷。

    底下有著最有名的編輯鄭宇，這人在今年又出了部仙俠新戲，播出開始就突破了近三年的最高收視率，成了最炙手可熱作品。

    那么風尚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尚家，代表了說一不二的尚氏，關于他們的作風，尚祈光對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哐當”

    硬幣被投進去，換來一罐沒有溫度的啤酒。

    尚祈光站在路邊，無數(shù)行人面無表情來來往往，車流穿越在城市的每個角落，污染讓這個城市難以見到干凈的天空，抬頭看的時候，濃重的灰云像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陰霾，不知不覺就壓到了他的頭頂。

    喝下一大口啤酒的時候，胃和喉嚨都抽搐了一下，苦澀并著淡淡的酒味在口中蔓延。

    他不喜歡喝酒，就像不喜歡抽煙一樣。

    他也不喜歡被這樣玩弄，就像當年還年少一樣，像是街邊那條可憐的流浪狗，被人玩弄致死。

    電話撥通，尚祈光沒有等待多久，對面的人似乎早就在等著他的電話了。

    “什么事？”對面的男人聲音低沉，透過聲音都能夠聽出其中的刻板和壓抑:“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br/>
    語氣嘲諷，是他向來的風格。

    尚祈光早已習以為常，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啤酒，手一臺，準確投進不遠處的垃圾桶內(nèi)，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托您的福，我現(xiàn)在還沒死絕?！?br/>
    “呵，有什么事直說，別浪費我時間?！?br/>
    “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尚祈光頓住，目光定在灰茫茫的天空，良久，意味深長地喊了一聲:“父親?！?br/>
    你看，這世界一片陰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