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坐板罪人身，

    反省焉能觸孽魂。

    法律刑罰施漠懲，

    心頭嵌刻墨蝶痕。

    “鈴鈴鈴……”走廊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電鈴聲。

    “坐板兒！”小畢子兇神惡煞似的吆喝聲在走廊里回響震『蕩』！

    12號牢房內(nèi)，17個禿瓢兒中的15人，3個人一排縱列5行呈矩形方隊——面朝走廊的鐵窗，盤腿跌坐在大板鋪上。陳峰被鯰魚頭安排和他挨著背靠墻坐在方隊的隊尾，坐在陳峰前面的是小崽子，小崽子的后背距離陳峰的前胸約有一尺多遠。鯰魚頭坐在陳峰的左側(cè)，他的雙手手心朝上擱在膝蓋上——挺胸抬頭收腹，雙目垂閉，儼然一副：眼觀鼻、鼻對口、口問心，心向蓮花的參禪打坐模樣！再看其他人，也是如此這般。整個牢房里，沒有人說話，只能聽到參差不齊、輕重不一的鼻息聲。

    陳峰靜靜地盤腿坐在大板鋪上，眼皮發(fā)沉、頭暈目眩，兩只胳膊被擦傷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昨天的此時，他還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間公民；今天的此刻，他卻一下子變成了一具任由擺布的地獄玩偶！不——他還不如一只玩偶呢。玩偶它沒有思維、沒有神經(jīng)、沒有情感、沒有欲望，而陳峰卻悲哀的擁有了這所有的一切。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于失去自由?！边@句話，說起來是如此的輕描淡寫；這句話，陳峰曾經(jīng)聽起來是如此的無關痛癢；這句話，陳峰而今身臨其境的體味起來——卻是如此的痛徹心扉。

    坐板兒——也許是中國的刑罰機關施予犯罪嫌疑人強制反省的一種最人『性』化的地方『性』法規(guī)之一吧。不是有這樣一句古話嘛——“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笨墒牵o坐思己過對于犯罪嫌疑人又能夠起到什么作用呢？難道在靜坐中真的就能夠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棄惡從善嗎？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是神話中的傳說！

    放下屠刀立地成囚——這是現(xiàn)實中的歸宿。

    12號牢房：17顆血紅的心臟，17具活著的僵尸，17個負罪的靈魂，17宗各異的案例——豈能在坐板兒中獲得寬?。控M能在坐板兒中尋求解脫？豈能在坐板兒中修成涅槃？

    12號牢房：17個禿瓢兒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端坐在冰涼的大板鋪上，裝扮出一副副參禪打坐的虔誠模樣給佛看——佛哭了。

    陳峰閉上眼睛，想去想點兒什么東西。可是腦子里卻仿若『亂』成了一鍋粥，理不出個頭緒來。

    閉上眼睛就是天黑。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微響，打破了12號牢房內(nèi)死一般的靜寂。

    陳峰警覺地睜開了眼睛——只見面前的那一尊尊“泥塑”們恍如一下子活了過來：他們一個個晃動著上身，搬換著盤著的雙腿?！鞍パ?！我的右腿怎么沒有啦？”陳峰慌忙低下頭，手撫著他的那條被左腿盤壓得麻木而毫無知覺的右腿，心里不禁泛起一陣陣凄然的酸楚。陳峰悄悄地學著其他的禿瓢兒們的樣子，慢慢地搬挪開左腿，然后將那條木頭棒子似的右腿搬盤壓在左腿上。

    這時候，陳峰斜著眼睛偷偷地瞄了鯰魚頭一眼。他不看則罷，看到鯰魚頭那副怪怪的樣子，嚇了陳峰一跳——只見那墩盤坐著的肉球，如同不倒翁一般，他那顆碩大的鯰魚頭伸著河馬似地粗脖子上竄、左搖、右擺，一雙鑲嵌在那張大餅子臉上蠶豆眉下的三角眼中的黃黑『色』的小眼珠滲透著一股股陰邪的目光嘰里咕?！簛y』轉(zhuǎn)。突然，一絲詭秘的微笑悄無聲息地掛在了鯰魚頭的那張長有兩撇稀疏鼠須的死魚嘴嘴角上——呲『露』的那幾顆蒜瓣似的丑陋的小獠牙在牢房的熒光燈的照『射』下泛發(fā)著青白『色』的冥光。

    鯰魚頭緩緩地抬起右手，握成實拳湊到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猛地掄了起來——一拳，惡狠狠地砸向他面前的那個禿瓢兒的后背……

    “咚！”

    “嗯！”鯰魚頭面前的那個禿瓢兒被打得一聲悶哼。只見他隨即掄起了一只拳頭——“咚”的一聲，他不是將拳頭回敬給了鯰魚頭，而是將拳頭砸向了他面前的另一個禿瓢兒。

    “咚、咚、咚！”12號牢房里三聲拳響——盤坐在隊列最前面的那個禿瓢兒被他身后的一拳打得是一個鷂子大翻身——一頭扎下大板鋪，“咣！”的一聲，緊接著大板鋪下傳來了“?。　钡囊宦晳K叫……

    “幾號?。空Φ睦?？”走廊里傳來了小畢子一聲陰森森地詢喝。

    鯰魚頭：“12房，傳電！”

    小畢子：“媽d，電挺足??！”

    走廊里又恢復了適才的寂靜。12號牢房里也仿佛是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似的一樣平靜。大約過了幾分鐘，那個被打下大板鋪的禿瓢兒，慢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當他轉(zhuǎn)過身爬上大板鋪的時候，陳峰看見他的額頭上多出了一個約有雞蛋黃般大小、紫紅『色』的血包。

    12號牢房，空氣中仿佛充溢著一股無形的殺氣。在這股無形的殺氣的『淫』威下，每一個禿瓢兒均保持著泥塑般的坐姿一動不動。

    就這樣，也不知是過了多長的時間。鯰魚頭的嘴里突然發(fā)出了蚊子哼似的歌聲：

    “我坐在大鋪上

    低下頭來思念家鄉(xiāng)

    眼望窗外小鳥展翅自由的飛翔

    我像小鳥斷了翅膀

    只怪自己『迷』失方向

    經(jīng)不起那狂風和惡浪

    誤入歧途越陷越深心靈受創(chuàng)傷

    使我走在犯罪道路上

    坐在大鋪仔細思量

    人生旅途還很漫長

    丟掉苦悶不再徘徊，重新再做人

    我要找回我的好時光

    我坐在大鋪上

    低下頭來思念家鄉(xiāng)

    爸爸媽媽慈祥面容在我眼前閃

    止不住地淚水往下淌

    你為孩兒『操』碎了心

    千言萬語恨鐵不成鋼

    無奈孩兒鬼『迷』心竅不辯是和非

    走進牢房坐在大鋪上

    我已悔過棄惡從善

    陽光已經(jīng)照在我心房

    待到春風吹進心田枯樹開了花

    我再回家看望爹和娘

    我再回家看望爹和娘……”

    鯰魚頭的歌聲，雖然聲調(diào)簡直無法恭維。但是，卻字字侵入了陳峰的心扉。

    蚊子哼似地歌聲戛然而止，12號牢房里剛才那股無形的殺氣已似乎在歌聲中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濃的、酸楚的、悲戚的氣息彌漫籠罩著這間小小的牢房內(nèi)的每一寸空間。

    靜寂的牢房，“嘀嗒、嘀嗒！”兩聲微弱的水滴聲撞進了陳峰的耳鼓。陳峰循著水滴的聲響覓去——啊！原來，居然是鯰魚頭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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