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圓明園的事兒，三爺知道，是跟誰也不能商量了。三爺將紙條撕碎，扔進路邊的茅廁里。然后整理心緒和表情，回大柵欄本草堂。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見老三風塵仆仆入了院子，急忙圍上前去。
三爺見著大哥，心里便敞亮了。大哥也老遠就招呼他：“三弟！三弟！”
“大哥放心，都很順當兒?！?br/>
二哥插話道：“哎呀，幸虧老三是見過世面的，不像我只窩在大柵欄。”
二嫂也補充道：“可不是，三弟管著藥材庫，買賣上人來人往，關(guān)鍵時刻，還得是靠三弟這種走江湖的?！?br/>
大哥說：“三弟，就搬回大柵欄來住，日后，咱們一家人就別分開了?！?br/>
二嫂說：“對，對，我們把房間讓出來?！?br/>
三爺笑笑，“今兒大哥回來，咱們林家有驚無險。我去給爹媽請個安，就回去歇著。這幾天我也是心驚膽戰(zhàn)地沒怎么睡。哥哥嫂嫂好意我心領(lǐng)，可真是一個人在大后倉自在慣了，無拘無束的?；亓舜髺艡?，進進出出都不方便?！?br/>
大家哄笑起來，林家上下都知道三爺甚是好女色，雖然三爺一直認為自己的這點嗜好，外界是渾然不知的。所以他對大伙的哄笑，有點不知所以。
大哥說：“那今晚再住上一宿，明兒再走?！?br/>
“大哥，我還是回去吧。那邊兒真的自在?！?br/>
大伙兒又是一陣哄笑。
“行吧，讓那邊廚房弄點好吃的。吃完了再走。”大哥邊說邊拍三爺?shù)谋场?br/>
爹媽身體虛弱，三爺進后院給他們各自請了安。爹也是破天荒地在三爺面前提起了他的生母。
“兒，這些年讓你委屈了?！绷掷系邶X含糊不清，他有些糊涂了，時常分不清過去現(xiàn)在。這是今兒大爺安然無恙回了家，老頭兒高興，也清醒些。
“爹，大哥對我照應(yīng)的好，我可真沒什么委屈的?！?br/>
“什么？”林老爹耳背。
“爹，大哥對我照應(yīng)的好，我可真沒什么委屈的?！比隣敽捌饋?。
“是啊，多虧老大照應(yīng)著，也補償了我，我對你們娘倆的虧欠啊?！绷掷系蠝I縱橫起來。
“爹，都什么時候的事兒了，不提了?！比隣斚肫鹱约旱挠H娘，他甚至有些記不起她的模樣了。
“老三娶親了么？”林老爹問向林大爺。
“定了婚約了，就差完婚了?！绷执鬆敻┫律?，在林老爹耳根上大聲說 。
“老三還在大后倉呢？”林老爹繼續(xù)問。
“對，還在大后倉柜上。”大爺作答。
“那就正經(jīng)地把大后倉歸在老三名下吧?！绷掷系鋵嵰稽c都不糊涂。人老了的好處是，可以在某些想糊涂的事兒上裝糊涂，在該清醒的時候格外清醒。所以人們才會說他們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犯糊涂。其實未必。
大哥眼前一亮，他盯著老三示意他趕緊給爹磕頭謝恩。三爺看著大哥，沒動。大哥趕忙打圓場：“爹，我早就這么想，一直也沒顧得上跟您說 。我代三弟謝謝您?！?br/>
說罷，大哥就往地上磕頭。三爺見大哥都磕了頭，自己也就別滲著了，也隨著大哥磕了三下。
二人從林老爹房里出來，大哥激動地拉著三爺?shù)氖直壅f：“哎呀，三弟！總算把這事兒了了。這么多年我就擔心，萬一老爺子說走就走路，沒把后事交代清楚，可怎么辦！今兒我是真高興，比我自己個兒從牢里出來還高興。你總算有了家底兒了。日后啥也不怕了。”大哥邊說邊抹淚。
他拽著三爺?shù)角霸簝海瑢σ呀?jīng)圍做在餐桌上的自己媳婦兒，二弟二弟媳婦兒，還有眾多的孫輩們說：“剛剛，老爺子發(fā)了話，三爺救家有功，即日起，大后倉藥材庫歸入三弟名下。明兒個就去做了文書畫押。”
大伙兒哎呀哎呀地叫好兒！二哥二嫂雖有些嫉妒，但也覺得理所應(yīng)當，便隨著大伙兒哎呀哎呀地叫起好來。
飯后，三爺策馬而去。一路上 ，他既興奮于自己完成了救護林氏全族的重任，也驚喜于爹竟然舍得將那占了本草堂一半命脈的藥材庫給了自己。但喜悅之間，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忐忑或是緊張，那張紙條上寫著的“圓明園”，可不是一般的胡同旮旯？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將降大任？剛剛穩(wěn)妥解決了家里的麻煩事兒，這眼瞅著是要卷入更大的漩渦啊。林老三，你一個庶出不受待見的人，怎么越活越帶勁兒了呢。想著想著，三爺?shù)淖旖菗P起笑來。他喊了一聲“駕”，痛快地飛馳在西什庫大街上。
這是格外喜悅的一天，三爺不僅想吃點好的，更想喝點好的。他讓伙計繞過胡同，找北邊教堂的胖副手過來喝酒。
“讓他把那什么今年的新酒帶來?！比隣斏儆械亻_懷，甚至有點忘形。
很快，胖副手拎著酒瓶子和酒杯走進三爺?shù)暮笤簝?。三爺已?jīng)讓伙計們支好了桌子，他真是要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和人喝一頓，決不能坐在炕沿兒上湊活。
“哇，真熱鬧?！迸指笔中ξ卣f。
“你們金先生呢？”三爺問。
“他不會來的?！迸指笔终f。
“我就知道，所以咱也沒請他。”三爺大聲笑起來。
“您今天怎么這么高興？”胖副手一邊給三爺?shù)咕埔贿厗枴?br/>
“高興！真高興。”三爺摸摸腦袋?！皩α?nbsp;，您不介意我把如月接過來吧?！?br/>
“您這么高興，我也不能掃了您的興?！迸指笔致柭柤缯f。
三爺嘿嘿笑著，對自己的老伙計嚷嚷：“去把那個如月接過來。”
老伙計問：“哪個如月?！?br/>
三爺一下子也愣住了：“嗯，哪個都行。哪個都行。就最近的那個吧?？烊タ旎亍！?br/>
“哪個？”老伙計不解。
“哎，逗我是吧，那幾個如月都可以，隨便接一個過來?！比隣斝恼f，若不是百望山太遠，應(yīng)該把美玉接過來。
在這一點上，嘉柔應(yīng)該好好地驕傲一下。她那么心愛的三爺，在放浪的時候，不會想起她，卻想起了美玉，并拿一個青樓之女做了替代。于是，嘉柔勝了這個回合。
三爺一手摟著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樓里請出來的如月，一手跟胖副手筆畫這幾天自己滿京城跑的辛苦和痛快，說這馬騎的，把大腿都練粗了。
如月咯咯笑起來。
胖副手不好意思看如月，只能低頭吃。三爺意識到自己摟著個嬌艷女子在洋和尚面前秀恩愛，實在不妥，便放開她說：“你去里屋等著?！?br/>
見如月關(guān)好了門，三爺?shù)吐暫团指笔终f：“他很瘦，但沒病?！?br/>
“誰？”胖副手問。
“里頭那位?！?br/>
“里頭？”胖副手不解。
“宮里頭。”三爺說。
“你去宮里頭了？”胖副手提高了聲調(diào)。
三爺示意他小點聲兒，“我去給他問診?！?br/>
“?。磕阋矔床?？”
“這話說得的。我這么多年看藥材庫，半個大夫?！比隣敽攘艘豢诩t酒。
“半個大夫給人看病，還是那里頭的人！”胖副手也喝了一口紅酒。
“哪里頭的人，都是人，都有病，都一樣！”三爺一副不屑的樣子，他是學著自己大哥的樣子，說出這樣的話。
“什么病？”胖副手追問。
“不說了么，沒??！”三爺舉著酒杯說。
“我聽金先生說，他們在商議，要找一個我們的人，去給他看病呢。”胖副手和三爺咬著耳朵說，生怕里頭的如月聽到。
三爺皺著眉問：“什么？你們的人？我們這么多大夫，用得著你們的人？”
“你看著吧，八成在百望山九國醫(yī)館里找一個人過去?！迸指笔指闪吮锏木?。
三爺嘖嘖地，納悶地發(fā)呆?！拔覀冏约捍蠓蚩床缓妹矗俊比隣攬?zhí)拗起來。
“您別跟我說這些，我不是大夫，也不是東交民巷。我就是一不受待見的意大利神父，哦不，用您的話說，意大利洋和尚?！?br/>
“喝酒喝酒?！比隣斉e起杯。
“喝酒喝酒?！迸指笔忠才e起杯，又一口干了。然后起身說，“我不耽誤你，兄弟。我走了?！?br/>
三爺笑起來，“讓伙計給你點著燈籠回去，路黑?！?br/>
“得嘞，您趕緊忙吧?！迸指笔诸^也不回地喊。
良辰美景，佳人美酒，家國大任，這是林老三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僅活出了富家子應(yīng)有的模樣，更是高高站在了那些紈绔子弟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自己不過二十五歲，就和李大人，曾大人，袁大人他們，為伍了。
說不定，順著這條線上去，真就記載史冊里了呢。三爺越想越美，帶著笑使勁折騰了一通，然后熟睡在溫柔鄉(xiāng)的臂彎里。
太陽升起，三爺起床。安排車馬送如月回去，自己也準備啟程往圓明園。
“如月，你是哪個樓的？”三爺問。
姑娘掂著手里的銀子，被這句問話噎著了，“您可真行。我是哪兒的都不知道。我可不是頭一次伺候您了?！?br/>
三爺笑笑，說：“嗨，你們一個個的，都喜歡叫如月，長得有都跟天仙似的，我臉盲，記不住?！比隣斣谶@樣的女子面前，總是玩世不恭的。這與他在正經(jīng)人面前，是完全顛倒的兩副模樣。
“我就喜歡您這敞亮勁兒，把話說得清楚，也免了我們姑娘對您動了情?！比缭聰[楞手里的銀子。
“得罪姑娘了，那您是哪兒的到底？”三爺追問。
“行了三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說了您也記不住?！比缭乱驳靡獾匦ζ饋怼?br/>
三爺看著她扭搭扭搭的背影憋不住地哈哈笑出了聲，他心說哪個樓可能真記不住，她的臉也不一定能記不住，但是她的屁股和胸倒是挺有特點。
正想著這些沒用的，在前面走著的如月轉(zhuǎn)頭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您姓什么。咱們打平了。”說罷，如月?lián)u著手帕消失在門口。
三爺噗嗤笑了出來，也搖搖頭，心說這如月還真是與眾不同。但三爺心里有根，他是絕不對這類女子動一點心思。這個分寸，本草堂林家三少爺，把控的極好！
高高照著的艷陽，讓這個深秋格外暖和。三爺心里也暖暖的，他計劃著從圓明園直接去百望山，一是打聽昨日胖副手所說，洋大夫是否會去瀛臺問診。二是看看他正經(jīng)八本的相好，美玉。
大柵欄到圓明園一路的風景，因金黃的銀杏樹葉，變得甚是迷人。二十五歲的三爺，伴著迷人的美景，一步步走向那個給了他生命存在意義的，終極使命。
圓明園東北門外空無一人，三爺便等了等?？裳鄢蛱栂铝松?，也不見任何人來和自己接應(yīng)。三爺對自己說，嘚瑟的太早了，空歡喜一場。不過，李公公總不會這樣跟我逗悶子啊。自己這么大個子，東北門戳著，來來往往的公公們，看他的眼神各有不同，弄得三爺很不自在。
夜完全黑了，三爺決定放棄，正要上馬而去，一個村民裝扮的人走到跟前，說：“三爺?！?br/>
是李公公的聲音。
“李公公？”三爺還是不確定地問。
“三爺，對不住，路上被耽擱了。好不容易混出來?！?br/>
看得出來，李公公很疲憊，定是折騰了一天，才得以脫身。
“長話短說，您是不是特喜歡圓明園里頭的物件。”李公公問。
“是，能淘換的我都淘換來了?！比隣斦f著，心想這是打聽過自己了。
“有一物，你必定喜歡?！崩罟f。
三爺納悶，心說喜歡的多了，李公公這話什么意思，莫不是要獎我什么好東西？折騰半天就是這事兒，那可真讓人失望了。
李公公見三爺不說話，就接著說：“圓明園最好的東西是什么？”
“那分人，每個人喜歡的都不一樣，有喜歡，”
“長話短說?！崩罟绷?，打斷他。
三爺心說是您跟我這一問一答的，還讓我長話短說，“那您說?！比隣斢悬c不耐煩。
“圓明園最好的東西，自然是海晏堂的，”李公公興奮地話說一半。
“龍首！”二人一起說出這兩個字。
“三爺，長話短說，龍首應(yīng)該就在百望山某處。你要是能找到，那咱們就能成。
“成什么？”三爺問。
“自然是號令天下?！崩罟f。
三爺被這句“號令天下”震懾地得說不出話來。
“行，我得走了，有事兒我會來找你?！崩罟D(zhuǎn)身要走。
“您去哪兒找我？”三爺拉住李公公。
“自然是去大后倉找你拿藥啊?！崩罟珤昝撊隣?。
“我是說，我應(yīng)該去哪兒找您？”三爺問。
“就在這兒等我。”李公公邁開步子要走。
“怎么等？”
“你等三日，就有人來通知我?！崩罟呑哌呎f。
攔不住李公公，三爺看著他往南，融入夜里，不見了蹤影。
三爺不想站在圓明園的門口多想，那么大個子，太照眼。他上馬往北去。這里距離百望山不遠，很快就到了 。一路上，三爺給自己找了幾個理由，去接受這不尋常的任務(wù)：一是大哥險些喪命，這都是那病人的老娘鬧得，若能幫著病人奪回大權(quán)，于己于國都是益處；二是這差事無需殺人害命，還很有意思，比單純的淘換古玩文物和逛青樓有意思多了。
進了百望山，他沒去找美玉，而是直接到醫(yī)館宿舍樓給自己的常備客房休息。也許是帶著因與如月廝混產(chǎn)生的對美玉的虧欠，也許是帶著因與如月廝混產(chǎn)生的身體上的疲憊，總之，他沒像往常那樣，去找美玉。三爺也多少察覺到了自己心境的微妙變化，這次大哥出事兒，他突然意識到，所謂門楣，所謂家世，真能在關(guān)鍵時刻，救命。沒有沈家，大哥此時恐怕兇多吉少。由此，他總算想起了虧欠著嘉柔的那紙婚約。三爺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繁雜亂的事兒，拋到腦后。但也決定，今晚不去找美玉。
請允許筆者在此時跳出來說一句，要是現(xiàn)在問三爺他是愛美玉還是愛嘉柔，說不定他會說，他更喜歡那個如月。具體是哪個如月，他也不知道。
夜里的山腳格外寧靜，三爺?shù)鸟R蹄聲被美玉聽了真切。她快步從護士站走進一個空著的病房，站到窗口處，借著月光，瞧見三爺匆匆走向醫(yī)館宿舍的背影。換往常，他都是直接奔著自己的護士站來的。自從上次匆匆被家丁叫走，已有多日未見。這一來，便又與早前不同。美玉心里冷了一下。
走過宿舍樓時，正巧巴斯德從醫(yī)館里走出來，他夜巡完病房，準備回宿舍休息，便追著三年的腳步。
“三爺?！卑退沟陆凶∪隣?。
“院長?！比隣斕匾廨p聲說，他不想驚動了美玉。
“這么晚?！卑退沟聠?。
“嗯，辦了點事兒。”二人邊說邊往宿舍樓走。
“院長，到我房間聊兩句。”三爺想跟巴斯德打聽他們?nèi)タ丛\的事兒。
進了房間，三爺輕輕關(guān)上門。
“怎么了三爺，這么嚴肅?！卑退沟路畔率掷锏牟“福黄ü勺谝巫由?，站了一天，他很累。
“聽說，您這邊，會去瀛臺出診？”三爺問。
“瀛臺？”巴斯德不解。他雖已經(jīng)來京十多年，中文說的利索，但對隱語還是聽不懂。
“就是皇上?！?br/>
“哦，哦。的確有這個計劃?！卑退沟轮廊隣斒窍㈧`通人士，他能知道他們的計劃并不意外。
“院長，我去看過他了。”三爺說。
“誰？”院長疑惑地問。
“瀛臺的病人啊?！比隣?shù)统林曇粽f。
“你去看過皇上？三爺您可真是深藏不漏。”巴斯德笑起來。
“不是，說來話長，但是咱們長話短說，就是我去給那位瀛臺的病人看過診?！?br/>
說來話長和長話短說，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巴斯德沒聽懂。但后面的話他聽懂了，三爺去給皇上看過診。
“您怎么會給皇上看過診呢？你不是大夫啊?！卑退沟麻L大了嘴巴問。
“我算半個大夫吧。嗨，總之我去了。我是要告訴您，病人的病情。”
“哦，哦。好。您說三爺，您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納悶，為什么你們自己的大夫不看，要我們再去看。”
三爺說：“病人?；歼z泄，頭疼，發(fā)熱，脊骨痛，無胃口，腰部顯然有病，肺部不佳，似有癆癥。面部蒼白無血色，脈甚弱，心房亦弱。”然后他又把藥方的內(nèi)容給巴斯德列了一邊，講了講每副中藥的藥效，結(jié)合病人現(xiàn)在的情況，這些藥可能會發(fā)揮的作用。嗶哩吧啦說了一大堆，巴斯德恍然大悟。
“院長，我們都是大夫。哦，我不是，但您是，我大哥也是。我為了，哎！為了保命，做了虧心事。您要是能幫著用西藥，把這事兒往回拽拽，那就是幫了我，更幫了病人?！?br/>
巴斯德從沒聽三爺一下子說過這么些話。三爺也發(fā)現(xiàn)自己這幾日的話是有點兒多。
“嗯，知道了。其實也沒別的好辦法，要是他真的每天喝藥，那也就只能多喝水，稀釋一下。”巴斯德說。
“你們沒有什么可以以毒攻毒的，兩兩相抵?！比隣敽鷣y出主意。
“三爺，我就說您不是大夫，病人又不是小白兔，怎么能以毒攻毒。”巴斯德?lián)u頭。
“得，我用詞不當。您明白我意思就行?！比隣?nbsp;笑起來。
“明白明白。醫(yī)者父母心，不管是東交民巷還是西交民巷，咱們都是看病第一?！卑退沟屡闹隣?shù)谋痴f。
三爺拱手作揖道：“院長，病人若是沒幾天就出了事兒，那我們?nèi)疫€是得背鍋；若病人能穩(wěn)定下來，那雖然老太太那邊心有不滿，但也不好真對我們怎么樣。方子是他們的方子，他們只能怪自己的方子不好使，只有這樣，我們一家的命才能保住?！?br/>
巴斯德知道三爺是真的著急了，林家也是真的攤上了事兒，巴斯德也是醫(yī)生，他最恨假借醫(yī)生之手的謀財害命的事兒。巴斯德上前兩步，握著三爺?shù)母觳舱f：“三爺放心，我一定盡全力，確保病人安然無恙?！?br/>
三爺單膝跪地叩謝，巴斯德趕緊扶起他。
“三爺客氣，我們都是行醫(yī)者，卻也都被他們壓著，辦自己根本不想辦的事兒?！卑退沟略捰兴?，但不便明說。
三爺聽出異樣，他總算想起李公公所說的龍首。若龍首真的在百望山，那院長定是守護者之一。若強行盜取，巴斯德又如何與他上面的長官們交代？
三爺?shù)乃季w被巴斯德打斷，他問三爺：“對了三爺，那海淀官衙您去了么？他們是否愿意告知，山頂?shù)氐闹魅?？?br/>
“哎呦，哎呦哎呦，”三爺拍著腦門，“徹底忘了！”三爺被近日的事攪得完全忘了那件國之大事。
巴斯德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催您，就是問問。您要是還得空，就幫我去問一問。東交民巷一直催我。”
“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比隣斀o巴斯德拱手行李。
巴斯德的話提醒了三爺，他心生一計，若能幫著拿到山頂?shù)牡?，救了巴斯德的急，那么，就不用費勁地四處尋覓，還讓巴斯德背一個看守不利的鍋。換句話說，也許他們愿意用山頂?shù)牡?，交換那一尊銅質(zhì)的龍首！三爺在權(quán)衡利弊間，找到了舒適度平衡點，也許他在為自己幾番夜探醫(yī)館一無所獲尋找新的出路，也許他在為好兄弟巴斯德的前途性命擔憂。總之，他決定了，先用山頂?shù)牡貋頁Q，同步也尋覓著其他門路。兩條腿走著，總不會差。
送走巴斯德，三爺坐在宿舍床上，想著最近的事兒還真多，掰著手指頭數(shù)數(shù)：找龍首，找山頂主人，還得等著巴斯德去瀛臺問診，保病人一命。此時的三爺并不知道，三件看起來并不相關(guān)的事兒，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聯(lián)，它們彼此間環(huán)環(huán)相扣，正等著三爺一件接一件地去解開。
脫了外袍，三爺躺下去，感覺大腿疼。他順著腿疼的感覺想起了昨夜那個記不清面目的如月，接著想起美玉，而后是嘉柔。猶豫了一下，他決定放過自己的右手，鉆進被子里，踏實睡一覺。
這一覺睡的踏實，次日一早，神采煥發(fā)的三爺直接到海淀官衙打探消息。出門時，他先去看了一眼美玉。美玉正在給病人換藥，也沒工夫招呼他。
“您先去忙，咱們晚上說?！泵烙裰黄沉怂谎郏屠^續(xù)給病人換藥。
三爺還計劃著是不是得給美玉陪個不是，自己幾日沒了蹤影也沒跟人姑娘說一聲，見她沒功夫搭理自己，反倒安了心。三爺策馬往南邊兒的海淀官衙去。
海淀官衙的師爺對三爺很客氣，畢竟是大柵欄的富貴人家，又時常麻煩林家問診抓藥。三爺也不避諱什么，直接開口問道：“山頂?shù)牡兀钦l家的？”
“怎么您也來打聽?！睅煚攩?。
“還有誰？”三爺問。
“那個法蘭西人，叫巴什么的?！?br/>
“我就是受他所托，來打聽的?！比隣斦f。
“嗯?！睅煚敳徽f話。
“對了，有何蹊蹺？不能說？”三爺問。
“百望山是個好地方，舍不得給洋人?！睅煚敂[著手說。
三爺沒言語，他也覺得整座山都被洋人端了，是有點說不過去。
“那這么著，您告訴我，地契的主人是誰，我尋思尋思?！比隣斶f過一塊翡翠。“琉璃廠淘換來的，好東西。”
師爺接過去，“真好！真好！你等著，我去看看地契記錄上，寫的誰。”師爺揣著翡翠離開。
三爺坐等了一小會兒，師爺就回來了。
“爺，”一塊翡翠的勁兒真大，師爺直接稱呼三爺“爺”了?！澳浵?，所有權(quán)人的姓名，叫“易杭彩”，杭州的杭，彩色的彩。是從杭州嫁過來的。”
“家住哪里？”三爺好像在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他迫切地需要師爺提醒自己。
“家住，我沒看，我進去再看一眼?！?br/>
三爺起身左右踱步，他很想知道，這位易杭彩，是不是自己猜測中的那位夫人。
又是一小會兒，師爺出來，嘴里念叨著：“通州，通州！”
三爺?shù)哪X子嗡了一下，“通州大營御馬沈家？”
“正是！三爺人脈就是廣，通州都有熟人！”
三爺拍拍師爺?shù)母觳?，“謝了大哥。回見?！?br/>
“等等 ，我們這些年去過通州幾次，就想要回那塊地，人家不賣。說是祖上的遺產(chǎn)，山腳已經(jīng)賣了，就剩下山頂，再不能賣了?！?br/>
三爺點點頭，再次拜謝后。離開海淀官衙，三爺不知是往北去百望山還是往南去通州。要是去通州，自己得找輛車，這段日子來回奔波，屁股和腿都快廢了。
可若回醫(yī)館，巴斯德準得問東問西，那還是回西直門吧。去大后倉叫車夫拉著自己去通州。這本來也不是急的事兒，正好一路上，仔細籌劃一下。
“我要龍首，龍首在百望山九國醫(yī)館里；巴斯德要山頂，山頂在沈夫人手里；我若用山頂換龍首，那我就要去求沈夫人；我求了沈夫人，那必定得和嘉柔完婚；我若和嘉柔完婚，那美玉怎么辦？”三爺想著，用手指點著比劃著，他繞啊繞，把自己死死地纏住了。
“先不想這么多，先把這位易杭彩到底是不是沈夫人的事兒弄明白再說。不過他們家的陪嫁老媽子，確實喊過沈夫人“阿彩小姐”?！笔邪司诺氖聝海蝗隣敺瓉砀踩サ叵?。若此人確是易杭彩，那下面的戲，改怎么唱呢？
馬車晃蕩顛簸，大半天才抵達通州，沈夫人迎出來：“你沈大哥還沒回來，不然今兒晚上你們兄弟好好喝一頓。您這是吉人自有天相，化險為夷。”
本草堂林家完好無損地度過難關(guān)，沈易氏從心眼兒里替三爺他們高興，也替自己和女兒高興。
“嫂子，這都虧得我沈兄幫忙，要不然，我就大恩不言謝了?！比隣敧q豫要不要提山頂那塊地的事兒。
沈易氏扭頭對丫鬟說：“快去廚房給三爺端一碗雪梨湯，天燥，潤潤肺?！?br/>
“您客氣。家里從杭州新進的蓮藕粉，回頭給您送來?！?br/>
“哎呦，我還真是念這一口兒?！鄙蛞资喜挥傻眯ζ饋?，連忙用帕子捂住嘴，努力收住笑。
“杭州好地方，山清水秀，多姿多彩?！比隣斉鯃觥?br/>
“可不是，山多姿，水多彩?！鄙蛞资舷肫鹱约旱拿昂疾省?，心中一陣驕傲。
三爺正嘀咕著若就這么直接開口問您是不是那位易杭彩，也太過冒失，猶豫不覺間，嘉柔端著雪梨湯走進來。原來她一直侯在廊上，見丫頭端著茶水過來，便喚住她。自己接過茶盤，進了前院北屋。
沈易氏見嘉柔闖入，心里“哎呦”一聲：“這孩子也忒上趕著了?！?br/>
三爺見柔姑娘進來，心里也“哎呦”一聲：“怎么鬧的這是?！比隣斂蜌獾恼酒鹕恚o嘉柔行禮，嘴上念叨著：“您受累?！?br/>
“我來給您陪個不是?！奔稳嵴f。
沈易氏被女兒的話，以及女兒在三爺面前的樣子嚇住了，一點矜持和害羞都沒有。
三爺也被這話弄得慌起來，他磕磕巴巴地說：“姑娘您客氣。哪里敢當?！?br/>
“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頂撞您?！奔稳嶂雷约簺]什么與眾不同，三爺哪天說不要她了，也不奇怪。
“不是，您看您說的哪一出，沒有的事兒?！比隣斆俺鲆活^的汗。
沈易氏見不得女兒低三下四的樣子，她起身說，“行了嘉柔，不早了，三爺?shù)没亓恕！?br/>
三爺本意是想住在通州的，他不想再趕回城里去，太累?？陕犞蛉说脑?，他也只好不情愿地答應(yīng)。“是，我先回吧。”說罷往外走，此時他已經(jīng)不顧上沈夫人是不是易杭彩的事兒了。嘉柔的突然出現(xiàn)，打亂了他原本就煩亂如麻的思緒。
沈易氏見三爺往外走，也跟著站起來：“對對，他三叔，趕緊的吧，街上亂。”她用身體擋住嘉柔，引著三爺往外走。會客廳里，剩嘉柔一人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你至于的么你！你跟他道哪門子的歉？你那點春心，就不能給我收一收。收不住你就回杭州。”沈易氏很生氣，硬狠狠地說，她氣不過自己的寶貝女兒，要低三下四地去求他林老三，那個差點就全家問斬的林老三。
“好，那我回杭州?！奔稳岬粝乱坏窝蹨I。
“怎么不是他給你道歉??？你要是想不明白，就去祠堂跪著?！鄙蛞资险f完，甩手回后院。
嘉柔嘴上頂撞著長輩，心里卻慌得很，剛剛?cè)隣斠豢谝粋€“您”，“您”。他這是把自己當成誰了？難為自己是真不把他當外人，他怎么就不解人意呢？到底是不解人意，還是心里沒有。今天這一出，就是一個大耳瓜子甩在臉上，真疼！
“我確實是失了心瘋?！奔稳嶙匝宰哉Z著，她不肯跟著老媽子回屋去睡，任性地在祠堂和衣而臥，屋外秋風嗚嗚吹起，伴著她的思愁。
耗光了神的三爺回到大后倉小院兒，他的小院兒不大，方方正正的三進四合院。北屋是東西兩間相連，西間臥房，東間擺放琉璃廠淘換來的文玩，會客時，與來者一起品頭論足這些好東西。
今夜，三爺借著油燈看了會兒東間的那些寶貝，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地回到西間，一頭栽進床里和衣而臥。屋外秋風嗚嗚吹起，伴著他的鼾聲。
秋風吹起的，還有菜市口的挽歌。幾日后，人們圍觀著行刑，拍手叫好。
巴斯德也是在這個秋風吹起的日子，帶著他的工作助手伯駕，一起進了瀛臺，幫那病人問診。巴斯德拎著巴黎風格的精巧皮箱，頂著金色的頭發(fā)，用綠色的眼睛，仔細觀摩著宏偉壯闊的東方皇宮。這皇宮很大，走了很久，他跟著太監(jiān)和東交民巷的公使走過一條跨越水面的小石橋 ，巴斯德心想，前面的小島就是三爺口里的瀛臺。
“您當心腳下的路，前面就是南海瀛臺?！鳖I(lǐng)路的公公掐著嗓子說。
巴斯德從醫(yī)生的角度，看著眼前的公公。他好奇地想，失去了睪丸的男人，身體上會發(fā)生那些變化。如果有這樣的案例可以拿來做醫(yī)學研究，那將是多好的課題。低頭間，他又想起自己雖然不缺少睪丸，但也沒有男女之事，其實自己本就可以拿來做案例，仔細研究一下，也是不錯的課題。想著這些，巴斯德的嘴角揚起別人察覺不到的微笑。
雖然三爺已經(jīng)向巴斯德介紹了瀛臺的情況，但眼前的景象還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桌椅擺設(shè)上落滿塵土，窗戶紙有些破損，冷風從那里吹進來。巴斯德和三爺一樣，遲疑了很久才走近病人的病床。
掛好聽診器，巴斯德請病人坐起來，他先是用法語問：“您是否要喝一口白蘭地？”然后等著翻譯進行翻譯。
一旁的翻譯準確地翻譯了這句話。巴斯德點點頭，他認可翻譯的翻譯非常準確，也心想，這么簡單的中文自己完全勝任，但也理解在這樣的場合，必須走這樣的過場。
然后，巴斯德在病人的前胸后背認真地聽；又拿出壓舌板，讓病人大口的說著“啊”、“一”；接著，他扒開病人的眼睛，仔細查看。這個檢查病人是否死 亡的典型動作，驚動了一旁站著的李公公，但他沒吱聲，等到巴斯德放下手，李公公才吐出一口氣來。
巴斯德叫來伯駕，說：“你也來查一下?！?br/>
伯駕俯身，把剛剛巴斯德的檢查，又重復(fù)做了一遍。
“您看著如何？”李公公問巴斯德。
“我看著沒什么問題，只是有些營養(yǎng)不良?！卑退沟抡f。
一直低著頭的伯駕，看了一眼巴斯德，他心想，這病人明明蒼白無血色，心跳無力，精神不振，為什么院長要說他沒有病呢？
“大夫，開些什么藥？”李公公問。
“藥，會在和東交民巷商量后，給您送過來?！卑退沟率帐爸鲈\箱，頭也不抬地說?！敖兆尣∪硕嗪人?，休息好?！?br/>
“您受累，慢走?！崩罟δ樝嗨汀?br/>
巴斯德離開瀛臺，一陣秋風吹過，吹起了他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