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凌霄寶殿外的固執(zhí)一跪，跪來了一個冊封：天元三千一百二十九年冬至，天帝頒發(fā)詔書，封我為陰司冥王。

    說我雖為地仙，但這些年來也為民間做了不少好事，能力和修為在六界也有目共睹。因此經(jīng)眾仙集體商議，給了我這個算不得很大，但絕對不小的官職。

    這也表示我雖沒有神籍，也是入了仙界的編制，可享受神籍的待遇，這在仙界是空前絕后的事。

    我估計是天帝天后心里對我虧欠，所以特意補償我。畢竟事實上我才是他們送去魔界的兇煞仙魄，即使他們從未承認。

    同月，蕭逸歌的懲罰結(jié)果也出來了，因為他砸壞了不少金殿，又差點毀掉了九宮連星陣，罪不可赦。

    但念在他歷年來戰(zhàn)功赫赫的份上，重責(zé)可免，小懲難逃。天帝深思過后，決定罰他在昆侖山禁足十年，哪兒也不能去。

    原本我應(yīng)該在蕭逸歌回來之前就得去陰司上任，但為了等他見一面，我足足拖了小半個月。

    他回來當(dāng)天，我號令書院弟子把山門上上下下部都打掃了一遍，還親自做了幾道菜。一是為他接風(fēng)洗塵，二是為我踐行。

    下了黃泉，就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與蕭逸歌再見面，那份無法言說的愛戀也只能藏在心里了。

    日落之時，蕭逸歌才駕著云緩緩歸來，落魄得我都要不認識了。

    他還穿著那身沾血的錦袍，頭發(fā)凌亂得像鳥巢。本來棱角分明的臉瘦了一大圈，變得又蒼白又憔悴。

    自小看慣了他器宇軒昂的樣子，實在無法接受他這般落魄，我頓時就忍不住眼淚汪汪。

    “小哥哥，你終于回來了！”

    我哽咽著飛奔了上去，蕭逸歌卻下意識往后退了幾步，黑白分明的眸子像覆了一層暗沉的霧氣，有些恍恍惚惚。

    我一怔，道：“小哥哥你怎么了？”

    他閃躲著沒有正眼看我，斂下眸子走開了，“我很久沒洗澡了，先去洗洗?！?br/>
    “那我給你準備熱水?！?br/>
    “不用，我自己可以?！?br/>
    他說著匆匆忙忙地往后山梨園走去，腳步還有些蹣跚。我愣在當(dāng)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間變得這般淡漠，好像……好像在躲著我。

    我把蒸在鍋里的菜部端上桌，還備了一壺百年的梨花釀，便坐在一旁等著。這原本都是中午做的，誰料他回來那么晚。

    不一會兒，蕭逸歌總算是過來了，換上了一身干凈的錦袍，就是頭發(fā)還有些濕，隨意散落著。

    他匆促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語地拉開凳子坐下了。端著碗拿起筷子埋頭就吃，也沒跟我說一句話。

    奇怪，他怎么是個狀態(tài)？

    我狐疑道：“小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你回來時天帝陛下又說了什么嗎？”

    他頓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這都是我做的菜，原本中午就做好了，但一直沒有等到你，所以……”

    “很好吃，謝謝你！”

    蕭逸歌似乎不想跟我講太多話，埋頭默默地吃著菜，喝著酒。我看他心情不好，一肚子離愁就說不出口了。

    或許，因為命數(shù)的原因，他已經(jīng)認命放下。只有我還傻傻期望著他能說點什么，哪怕是一個等不到的承諾。

    罷了，就這樣順其自然吧。

    午夜過后，陰司那邊會派魑魅魍魎來接我。往后余生，我也不知道我和蕭逸歌會變成什么樣，可能是最熟悉的陌路，也可能兩兩相忘成為怨偶。

    我把東西收拾好，又不知不覺來到了蕭逸歌門前。離開總要說一聲，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再見？后會有期？好像都不合適。

    我輕輕敲了敲門，里面沒聲音，便推開門走了進去，看到他就站在窗邊，他是看到我過來了。

    “小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了？”我上前從后背抱住了他，把頭擱在了他背上，“天帝封我為陰司冥王，我得去陰司任職了。”

    他身子倏然僵了下，但也沒說什么。

    我輕嘆一聲又道：“我在書院等了你半個月，你就不想跟我說什么嗎？我要走了，往后各司其職，再見一面恐怕很難?！?br/>
    蕭逸歌依然未動，可身子卻更僵，像是在壓抑什么。我有些急了，狠狠用力扳過了他的身子。

    我滿心委屈道：“蕭逸歌，我要走了，去那永遠都暗無天日的地方，你就不想對我說點什么嗎？”

    他沉默了許久道：“一路順風(fēng)！”

    我頓時悲從中來，慍怒道：“一路順風(fēng)？我在這兒等了你半個月，你就給我說了這么一句？”

    如果他愿意，那么天為媒地為妁，不管世俗不問人倫，我一定毫不猶豫把自己交給他。

    只要他愿意！

    蕭逸歌滿眼傷懷地看著我，唇角抽了抽，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我頓時就哭了，不顧一切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他唇好冰，身子也在止不住地瑟瑟發(fā)抖。

    我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哽咽道：“小哥哥，你說會不顧禮數(shù)娶我，你說上天入地都會跟我在一起，這都不作數(shù)了嗎？你說話啊，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七兒……”他顫巍巍地伸手捧住了我的臉，星眸里淚光點點，“七兒，我有多愛你，日月可鑒，山河可證?！?br/>
    我淚珠“唰”地一下滾了出來，吧嗒吧嗒掉，“所以呢，所以呢？僅此而已嗎？”

    蕭逸歌沉默了，淚眼婆娑地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只用指腹一下下把我臉上淚痕抹去。

    我哭得歇斯底里，揪著他的衣角喊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告訴我？為什么忽然之間你變得這么無動于衷，你告訴我！”

    我感覺自己此時像個瘋子。

    我在蕭逸歌面前褪下了羅裙，中衣，面紅耳赤地望著他，“你不是說可以不顧禮數(shù)，不顧倫理嗎？只要你愿意，我便可粉身碎骨?！?br/>
    “七兒，七兒，你這傻丫頭?！?br/>
    他摟過我低頭含住了我的唇，兇狠地擠入我唇齒間。他口中淡淡的梨花釀氣息迷失了我，我像是踩在云端不知所謂。

    血液在沸騰，心在狂跳，我以為……唉！

    ……

    “王上，奴婢是韓月，這是我哥哥韓星，我們是天帝陛下跟前養(yǎng)著的兩顆鎮(zhèn)靈石，奉命下凡來侍奉王上起居?！?br/>
    魑魅魍魎過來時，還帶著兩個約莫十來歲的童男童女，長得甚是清秀，嘴巴也很會說。

    尤其是韓月，看到我自顧自就介紹了，聲音脆生生的很好聽。

    既然是天帝派來的，我自然不能說什么。讓韓月伺候我換上了玄色龍袍與九旒冕，隨后上了皇輦，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院。

    從始至終，我再沒有跟蕭逸歌說一句話，因為狼狽，尷尬。

    他終究沒有我豁得出去，在最后一刻忍住了，或許是要留我一個清白之身。

    當(dāng)然，這也徹徹底底斷了我最后的念想。

    所以離開的時候我沒有跟他告別，即使我眼底余光看到他就站在三尊石像下望著我，淚流滿面。

    往后余生，我再不會愛上任何人。

    十殿閻羅們和各地城隍、判官以及鬼差都在黃泉路上等我，一個個翹首以盼。

    我遠遠下了轎，昂首闊步地走了過去，路兩邊的幽冥花與引魂花忽然間競相開放，像在迎接我似得。

    “臣等參加冥王殿下，王上洪福齊天！”黑壓壓跪了一大片，令我受寵若驚。

    “眾愛卿平身！”我仔細看了看他們每個人，都記住了誰是誰，才又道：“本王初來乍到，有很多禮數(shù)也不懂。眾卿也不要見怪，因為本王不是個特別講禮數(shù)的人，以后非正式場合都隨意些?！?br/>
    我看他們一個個張口結(jié)舌，又道：“從今往后，本王只做分內(nèi)的事情，分外的事情你們就不要拿來。本王希望眾卿也把自己分內(nèi)事情做好即可，不該管的就不要多管?！?br/>
    說罷，我幽幽看了他們一眼，補了句：“本王的宗旨是，在繼任冥王期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也希望眾卿配合一下，好了，都散了吧！”

    隨即我又上了皇輦，讓魑魅魍魎帶我回宮。

    韓星在轎外小心翼翼道：“王，王上，咱們就這樣走了嗎？十殿閻羅們還舉辦了大宴招待你，咱們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本王很累，以后若不是公務(wù)上的事情都不要來打擾本王，切記！”

    我著實也沒什么心情跟十殿閻羅他們應(yīng)酬，冥界的公務(wù)都是涇渭分明，各有各的章程，我能管的事情并不多。

    天帝讓我來陰司，想必知道這兒輕松好管，特意給我一個肥差。

    我并不是那種喜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人，在我看來，反正大家各司其職，做好分內(nèi)的事情就可以。

    我想了想又道：“韓星，把大殿下送給我那十個蟠桃拿過去給十殿閻羅們，當(dāng)是借花獻佛了。”

    “王，王上，那蟠桃是大殿下親自為你挑的?！?br/>
    “既然如此，那把十壇梨花釀送過去吧?！?br/>
    “那是昆侖神君為你準備的?！?br/>
    “……那還是把蟠桃送過去吧，一定要強調(diào)這是大殿下送給本王的桃子，是十分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