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處廢棄的倉庫里,李勇和武癡林、施劍翹、沙膽源四人一起,正圍坐在一張桌子上。
邊上點著燭火,光線暗淡,只依稀映照出他們的側臉來,還有便是桌上的物事。
那是幾把槍,其中一把,明顯更大更長,似是狙擊步槍,那是擺在施劍翹面前的。
四人現在自然都會槍法,沙膽源這個后起之秀練的還不賴,比武癡林要有天分多了。
不過最厲害最有準頭的,自然還是施劍翹。
而方才的那一場暗殺,當然也是她主導。
武癡林佩服道:“師妹的槍法太厲害了,一槍一個啊?!?br/>
施劍翹笑道:“也是師傅找的地方好,我?guī)缀鯖]受到什么影響。”
李勇擺擺手,制止了他們的吹捧行為,“行了,這次事情雖然咱們成功達成了目的,但也可能橫生枝節(jié),所以接下來兩天,暫時蟄伏一下,不要急著再動手了?!?br/>
沙膽源倒是有個疑問,“師傅,為什么不殺了那些日本兵?”
李勇淡淡道:“現在殺跟后面殺沒什么區(qū)別,讓他們多活兩天也不會怎么樣,何況只是殺了金山找他們,日本人或許不會當回事兒,但要是再死幾個日本兵,那性質可就不同。
“到時真可能橫生枝節(jié),引起那邊的警惕,要是全城大肆搜捕起來,就算咱們隱藏的好,卻也很難再行動,這會破壞咱們的下一步計劃?!?br/>
沙膽源現在也不是當年什么都不懂的愣頭青了,聞言點了點頭便不再說。
而李勇卻又從懷中掏出了一副地圖來,攤開來后指著其中一個位置沉聲說道:“接下來,咱們的目標,便是位于這里的兵工廠?!?br/>
佛山淪陷,沒過多久這里自然就建了個兵工廠。
日寇的這種模式,就是為了照顧到拉長的戰(zhàn)線,并隨時準備下一步的侵略。
金山找或者幾個日本小兵,自然是不值得李勇他們多重視的,兵工廠,還有原來的葉家老宅,現在的日軍司令部,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不過司令部那邊人多眼雜,而且按照重要性程度來說,其實還不如兵工廠,所以先拿掉后者,這樣說不定還能調虎離山,然后趁機再端掉這邊的軍部。
所以按照李勇制定的計劃,他們勢必要做兩手準備。
“如果我們這次想要成功的話,光光靠我們四個人,是不夠的?!?br/>
沙膽源道:“不是外面還有部隊配合我們么?”
李勇自然不可能帶著三個徒弟就這么回來莽,何況他們這些時間在外面,也不是什么都沒做。
東北有抗日聯軍,南方各省自然也有各自組建自己的抗戰(zhàn)隊伍。
36年12月在滬上的那次會議,全國抗日救國聯合會的成立,尤其是李勇在會議上的講話,已經在大家內心播下了種子,現在是初見成效的時候。
而作為首倡者的李勇,自然也不可能沒有準備。
如今各省的游擊隊都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用各種方式給日寇制造麻煩。
李勇他們也是在廣州干成了“一票”之后,才又回來佛山。
但沒想到剛回來不久,就發(fā)現金山找這伙惡心人的東西。
對于二鬼子,有時候是比真正的鬼子更令人痛恨的,所以哪怕有大事在身,李勇幾人還是策劃了這場對金山找一伙的暗殺。
說是不會驚動日本人,但這顯然不可能,日本人不在乎他們的命,但也會在乎潛在的危險。
所以原本的計劃可能需要再延后一些,但李勇自然也有了新的應對。
尤其是,佛山這里正好有他熟悉之處。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內應,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日軍在佛山的控制沒有想象中那么強。我們可以做的事情,自然也就更多。”
施劍翹說道:“師傅是想要,集結佛山民眾的力量?”
佛山尚武成風,有血性的人肯定不少,這些人利用得好,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當然,跟日寇裝備、建制方面的差異還是存在的,再加上人也不適宜太多,不然很容易泄密,所以肯定不能靠明面上的反擊,只能在暗地里“下黑手”。
這時,武癡林猶猶豫豫的,還是說道:“師傅,李釗那邊……”
武癡林對于李釗雖然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畢竟是師兄弟一場,他還是希望能夠拉他回頭的。
何況李勇的態(tài)度,似乎也沒有要把李釗一棍子打死。
李勇笑道:“你們不覺得,李釗是一個很好的切入口么?”
“什么?”
三人都是一愣,顯然他們在發(fā)現李釗成了翻譯官、也做了二鬼子罕兼之后,沒有立刻想著把人打死就不錯了,怎么可能還會想到去和他合作。
哪怕是武癡林,也只是想著將李釗拉回來,然后送到別的地方去。
他們原先其實還相信過一些二鬼子,結果卻都是被騙了,轉頭就被人賣了,如果不是李勇早有準備,他們早就得付出代價。
也因此,他們再也不相信那些二鬼子。
可現在,師傅怎么又跟他們反過來了?
李勇沒有解釋,只是說道:“我會去見見他,當面和他談一談。至少要讓他知道,作為一個中國人,這種時候他該做什么,能做什么。”
“師傅,萬一李釗他……”
李勇擺擺手,說道:“你們放心,我不做沒把握的事情。你們也好好去做好各自的事情就是了……”
“好!”三人自然對他放心,然后便開始思考各自要怎么做。
而李勇想到了李釗那一家子,其實剛回來的時候,三個弟子還不知道,他就已經先去看過了,果然還是那樣。
他當時沒有等著見李釗,這次正好有機會了。
……
李釗雖然做了日軍的翻譯官,但他們一家其實還是住在原來的老房子里。
不過比起當初,這里顯得更加破敗,尤其是周圍許多被破壞的廢墟,讓這里倒變得顯眼了很多,哪怕墻面也黑了、后院也已經塌了一半。
一家老的小的七八口人,就只能擠在這樣一個地方。
除了因為醫(yī)藥費、伙食費等負擔太重,確實也攢不下多少錢之外,李釗其實也是不希望讓家里人知道自己在外面干了什么。
不管他在外面怎么樣,最起碼回到家里,他還是一個好兒子、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爸爸。
哦,還是個好哥哥、好叔叔。
因為他有個妹妹老公也被炸死了,只能帶著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和他們擠在一起。
不過今天提著藥回來放桌上,李釗笑著跟家人說了會兒話,就見他們的眼神有異,似乎都在注意著里面一個方向。
他脫了外衣掛好,然后往自己那屋里走去,推開門正見到一個身影轉過來,也一下子看清了那張臉。
“師傅?!”李釗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激動地沖上來,說道:“師傅,你怎么回來了?”
并非是他和李勇的師徒之情有多深,只是時移世易,在間隔了三年后,再見到曾經的故人,難免有他鄉(xiāng)遇故知一般的感動。
當然了,多少個午夜夢回,他其實也有想過,若是當初他跟著李勇他們一起離開佛山的話,或許他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當然,也就是這么想想,再重來一次,他也依然會選擇留下來,畢竟這里有他最重要的那些人在。
“你的嘴巴怎么了?”李勇卻一眼發(fā)現了他嘴角的一點血跡,看上去像是破了皮,但是一般也不會碰撞到這個部位,那就只能是被打的了。
想到原片中他的待遇,李勇默默嘆了口氣。
李釗顯然不愿意提這個,轉移話題道:“師傅你回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今天多買點菜回來,再買點酒,我們好好吃一頓?!?br/>
李勇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沒必要,武癡林他們還在等著我呢。”
“啊,武癡林他們也回來了,施師妹和沙膽源也在么?”
“嗯,都在的,我們都還好?!?br/>
“那我就放心了,我原先還以為……”
“哈哈,很正常,東北、華北現在都差不多淪陷了,北方的情勢,比佛山可危險多了。不過我們早有準備,所以安然回來了?!?br/>
“對了,師祖他們……”說到這里,李釗有些歉疚,他當初還答應了李勇一定會照顧好他們,結果日寇來了的時候,卻根本顧不上他們。
其實先前他有想辦法去鄉(xiāng)下找他們,卻沒發(fā)現他們的蹤跡。
若是按照日寇的行事習慣,村子都基本被燒沒了,他們恐怕也是兇多吉少了。
李勇卻搖了搖頭,笑道:“他們沒事的,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br/>
李釗一愣,然后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李勇,過了半晌后才問道:“師傅你,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你不是應該已經想到了?”
李釗瞪大眼睛,然后突然轉過身去,下意識把門關上了,又去看窗戶,是關著的,然后才走過來小聲問道:“師傅,那你為什么還敢出現在這里,你不知道我……”
李勇搖了搖頭,不答反問道:“這么說,你會走出去把我出賣了?”
“當然不會!”李釗說完,苦笑道:“可是我現在的身份,師傅真的不在意么?”
他這些日子已經看慣了父老鄉(xiāng)親們看自己的眼神,但心里并沒有習慣,反倒是更加痛苦。
只是再痛苦,為了家里人,他也必須要堅持下去。
而且,不管他們怎么看他,他已經在竭盡自己所能的來幫他們做些事情,或許微不足道,但他已經盡力了,也無愧于心。
他當然也只能這么安慰自己了,明知道根本就沒有用,該討厭、該恨自己的人還是會恨。
有時候想想,倒不如一心一意幫日本人辦事好了,做狗還能吃人飯,做人怕是連狗食都吃不到。
只是……
他也是個中國人??!
“你也是個中國人,不是么?”
李釗一怔,愣愣的看著李勇,不一會兒后眼眶就紅了。
他趕緊眨了眨眼睛,強笑道:“眼睛盯久了,就容易發(fā)酸。師傅吃飯了沒?”
“我說了,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找你,談一些事情的。”
李釗的心里怦怦直跳,強自鎮(zhèn)定下來,看著李勇坐下來,幫他倒了杯水,然后也坐下來,眼巴巴問道:“師傅有什么事情,在我的能力范圍內,我盡量去辦?!?br/>
“你的能力范圍?”李勇反問道:“你現在有什么能力,被自己人看不起,日本人那里同樣看你不起,把你當一條狗,打你罵你,有事沒事扔根骨頭讓你搖尾乞憐,這就是你的能力?”
李釗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就因為李勇說中了,他沒法反駁。
“李釗,你有聽說過***么?”
李釗搖搖頭,他顯然并不關心這些東西,自然也不會去記一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人的名字。
何況現在消息傳遞還是有滯后的,又加上一些刻意的封鎖,李釗沒有消息來源,沒聽說過很正常。
然后他想到,既然都姓李,而且名字好像還和自己挺像,便看著李勇,問道:“他是什么人,和我……額,和師傅有什么關系么?”
李勇笑道:“和我自然是沒什么關系……”
“那和我有關系?”
“和你也沒關系,”李勇搖搖頭,“但要說完全沒關系,卻也有點關系。譬如我們都是中國人,既然是中國人,那對于自己國家和民族的英雄人物和事跡,總還是要有個了解的。”
李釗搖搖頭,聽得不是很明白。
李勇笑道:“你只要知道,他是一個有著一個堅定信念和忠實信仰的革命黨人,而且他們這群人,以后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會引領我們這個沉淪了百年的民族,走上復興的道路。沒錯,不是崛起而是復興,因為我們只是在低谷停留的時間長了點兒……”
“師傅說是那就是咯!”反正自己什么都不懂,李勇說什么他就聽什么。
不知不覺,他也放松下來,似乎也回到了一切剛開始的時候。
那時候日寇還沒有來,師傅跟武癡林他們也還沒有離開佛山,自己還是警隊隊長。
李勇卻突然問道:“你跟他的名字,只差一個字,你有沒有想過,也做他那樣的人?”
“什么?”李昭愣住了,他自然從未想過。
在他看來,以后給父母養(yǎng)老送終,把孩子養(yǎng)大成人,然后再被他們養(yǎng)老送終,這就是自己的一生了。
所以他寧愿給日本人做狗,因為這樣可以活下去,可以讓家人活下去。
至于什么理想、什么信仰,什么革命的,他不懂,也不太有意愿去懂。
李勇嘆了口氣,也知道要他理解這個很難。
但是現在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去做,當他身處在那個群體中的時候,他慢慢地就能夠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