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夕陽余暉之下,張元放一襲青藍道袍,眉眼冷峻,目光如電,緩步登上養(yǎng)劍閣。
便見一道清絕身影,靜坐蒲團之上,一襲儒跑,峨冠博帶,縹緲出塵,又帶著一股言語難以形容的鋒銳。
仿佛此人便是一柄劍,大氣浩然,百兵之君。
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湖泊的禹劍,靜靜躺在他身旁,發(fā)出輕輕的嗡鳴。
“林兄,元放來送你上路了。”
張元放冷冷開口,目光陰沉,鎖定到林北冥身上。
林北冥倏然睜開眼,便有銳利電芒,迸射天心。
“張元放,一百五十年前,你我皆是初出茅廬,你不敢跟我一戰(zhàn),一百年前,你我差不多武道大成,你同樣不敢跟我一戰(zhàn)?!?br/> “你天師道術(shù)法的威力我不清楚,倒是你這廝裝縮頭烏龜?shù)纳裢?,早就領(lǐng)教了。”
“怎么,今日終于鼓起勇氣,來與我一戰(zhàn)了么?”
哪怕張元放養(yǎng)氣功夫再怎么好,聽了這番話,也是老臉一紅。
他冷聲道:“林北冥,我是不如你,被你壓了一百多年,那又怎么樣呢?”
“現(xiàn)在你是地仙,我張元放同樣是地仙,今天把你殺了,我便是龍國第一人,再往后數(shù)十年,又還有誰會記得你?”
“我一生行事,本就不是為了讓人記住。”
林北冥疏狂一笑,握住身側(cè)禹劍。
他迎風看劍,神色無悲無喜,屈指輕輕在劍胎上一彈,禹劍發(fā)出清冽聲音,好像幽谷中的山泉流響。
這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宛若哀鳴。
“老伙計,你陪了我整整一百五十年,經(jīng)歷大小八百三十余戰(zhàn)……今日這最后一戰(zhàn),卻是用不著你了……”
“你在我手上,殺敵一千五百二十六人,這一千五百多人,無一人不該殺,更無一人不該死……你乃君子之劍,我死之后,又怎能讓你落入小人之手?”
“再見了,老伙計……”
林北冥長嘆一聲,狠下心來,屈掌擊打在禹劍之上,說也奇怪,本來天外玄鐵打造、堅固異常的禹劍,隨著林北冥這輕輕一擊,竟是就那么斷作兩截。
再看林北冥,已是滿臉決絕,氣勢更是鋒銳到了極點,似乎折劍的他,本身就化作了一柄劍。
張元放冷笑道:“林北冥,你是在虛張聲勢么?”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燕山之戰(zhàn),你傷勢極重,渾身真元十不存一,沒有個兩三月,根本不可能恢復得過來……”
“你若處在全盛、哪怕只恢復了七成修為,我也不敢妄言勝你……但現(xiàn)在的你,不過是任我宰割的魚肉罷了……”
“林北冥啊林北冥,那么驕傲的你,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么狼狽的一天吧?”
“你實在是太愚蠢了,自己明明傷這么重,為了救一個李天策,卻把自己的十三劍奴全都派了出去……”
“十三劍奴還在的話,必定可以護你周全,你林家也不會滅亡……我就不相信,你不后悔!”
他現(xiàn)在跟林北冥廢話這些,除了進一步觀察他的虛實,便是要在精神上摧毀林北冥。
林北冥壓了他一百五十年,唯有從肉體和精神上都將他摧毀,他張元放今日才能真正揚眉吐氣。
“后悔?”
林北冥緩緩搖頭。
“晝夜光陰,天地飄搖,再強盛的帝國,都有分崩離析的時候,何況一個家族?”
“林某雖是一介武夫,卻也知道什么叫家國天下,今日我林家亡了,但只要李道友活著,龍國就還有未來?!?br/> 說到這里,他滿臉哂笑,看小丑般看著張元放。
“呵呵,跟你這廝講這些作甚,這些都是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跟你講了你也不會懂?!?br/> “張元放,你只需要知道,今日林某雖死,卻仍是龍國劍神?。?!”
話音落下,林北冥肉身便以肉眼可見速度變得干枯衰竭,很快就失去所有生命元氣,化作一具干尸。
然后便有一道虛影,從他枯竭肉身中走出,分明林北冥模樣。
虛影逐漸變得凝實,綻出璀璨金光,透著凌厲到極點的劍意。
這是林北冥的地仙元神?。。?br/> 他淡淡看著張元放,眼神淡漠宛若萬古青天,就這簡單一瞥,便讓張元放渾身汗毛倒立,莫大恐懼感從他心中升起。
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天師掌教、當代地仙,而只是一個在無上劍道法則面前、卑微到極點、渺小到極點的螻蟻。